出宮時(shí)，已是次日的午后，雪又下了起來，飄飄揚(yáng)揚(yáng)，漫天飛舞，我生于南方長于南方，這樣連綿的大雪在曖冬中已許久未見。不知這里的都城應(yīng)是我們時(shí)空的哪里？看冬季如此寒冷，總是在北方吧。
收回看雪的目光，我不可避免地看到與我同坐在馬車中的允倜，小蓮昨日已隨父兄回府，今日馬車中只有允倜與我。氣氛有些尷尬，他不言，我也不語，車一搖一晃地，我昨晚沒睡踏實(shí)，只覺得困意上涌。
在我第四次把腦袋撞上了車廂時(shí)，允倜嘆了口氣，伸手?jǐn)囘^我，把我的頭擱在他肩上，我驚跳，他用力按住我，掙了幾次，我咬牙：“放開我。”語氣激烈，他松手，我坐正身子，正色道：“丁允倜，我們談?wù)??！?br/>
他神態(tài)悠然：“說罷?！?br/>
我突然覺得不知說什么好，我其實(shí)不是原夢蝶？身子是，靈魂不是？我是來自另一個(gè)時(shí)空的人？也許說這些還不如說我是妖魔鬼怪來得讓他信服！
他黑色的眼眸靜靜地看著我，面容清華無波，“你信不信有附身之說？”一句話說出，我差點(diǎn)沒把自己的舌頭咬了，說的什么呀！
“以前不信，現(xiàn)下，不信也得信了?！痹寿玫脑捀亲屛覠o語凝咽，好好的自己把自己從人變成了妖。
話都說到這個(gè)地步了，我也就豁出去了：“你準(zhǔn)備把我怎樣？”
“送你回家?！彼卣f，“什么？”我跳，一頭撞到車頂，顧不得痛，我指著他大叫：“你也太狠了吧？我又沒害人，為何要?dú)⑽?？?br/>
他伸手拉我坐穩(wěn)，仔細(xì)看我的額頭，語氣輕緩：“坐好了，額上都撞紅了，你不痛么？夢蝶長這么大可從沒磕哪撞哪，你可好，這會子讓她全嘗遍了?！?br/>
“合著心痛這身子呢，你放心，我在這里面，痛是一樣痛的，沒事我不會撞著玩！”我揉揉頭，又說：“不過，你能不傷了這身子，又殺了我嗎？”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誰說要?dú)⒛?？?br/>
“你說送我回家！”我委屈地說，劇本上都這么說：“送你回老家！”就是要?dú)⑷藛?br/>
嗤，他一聲輕笑：“我們不就是在回你家的路上么？”
我呆呆地眨巴了下眼，也是，這會就是在回家路上，我剛松口氣，他接下來的話又讓我的心提了起來：“你放心，沒找到穩(wěn)當(dāng)?shù)姆ㄗ忧?，你就用著這身子好了，只是用時(shí)當(dāng)心些?！?br/>
還是當(dāng)我鬼附身呢！不過，我也不知我這樣算人還是鬼，只剩了魂魄，就是俗稱的鬼吧。這個(gè)突然的認(rèn)知讓我很有些沮喪，回過神來時(shí)，我已在允倜的懷里，他緊緊地?fù)碇?，熟悉的青草香氣圍繞著我，我看不見他的臉，只聽見他的聲音，低沉而暗啞：“夢兒，今日與我說的話，不可與任何人再提起，你自己也忘了吧，記住，你就是原夢蝶?！?br/>
這片刻，我是真的很安心，到了這個(gè)地方，我一直是茫然而孤寂的，我努力扮演著原夢蝶的角色，誠惶誠恐，只怕被人發(fā)覺，把我當(dāng)成妖孽除了，就是親近如小蓮，我也不敢透露一分，允倜的睿智捅破了一切，我倒反是安心下來，就這樣了，該來的總會來，我不是原夢蝶，裝也裝不出。
允倜的聲音還在我耳邊響著：“你所有的學(xué)識，都是這一年里在玉龍山上學(xué)的，練功傷了腦子后，往事大都記不起了，這是天龍門內(nèi)功心法的一個(gè)弊病，因人而異，你身子弱，就成這樣了，各樣的喜好習(xí)慣也會隨著變化?！?br/>
心里緩緩升起一股暖意，他在保護(hù)我，也許只是為了保護(hù)夢蝶的身體，但，我還是直接的受益者。閉了閉眼，我深吸口氣，推開他，坐正了身子。就這樣吧，我可不想在這里與任何人有瓜葛。我笑著說：“知道了，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在安全離開前，我可不想死?！?br/>
扭過臉，故作輕松問他：“你想不想知道我是個(gè)什么鬼？”
他臉上馬上就有了好奇，沉吟一下才說：“你愿意說就說吧。”
明明是好奇得要死，偏又裝得無所謂，這個(gè)家伙，看起來少年老成，骨子里還是有孩子氣的，我雙手抱膝，兩目向天：“那就不說。”
“快說，否則我找道士驅(qū)你?！彼K于忍不住了，笑罵。
“我好怕呀?！蔽遗呐男兀荒槺梢?，道士，真能把我的魂抽出來讓我回去，我回去后建一百座道觀。
“你去多找些道士，若真能讓我離開這里，我回去燒高香！”
他白我一眼，原來皇子受的教育再好，生氣了與我們這些小民是一樣的，我樂得哈哈大笑，在他真的要發(fā)飆前，我說：“我是個(gè)千年老妖?！?br/>
他滿臉不信，愛信不信，車已到了原相府，我縱身下車。
父親與大哥都不在家，卻有個(gè)意外的人在客廳等我，挺拔的身姿，清冷的氣息，
“大師兄！”我又驚又喜，奔了過去，握住他的手。
寧云河不自在地抽出手，我并不在意，他向來是這樣別扭的人，“你怎么來了？”他沒回我，只是與我身后進(jìn)來的允倜招呼：“二師弟。”
允倜笑著回他：“大師兄?！?br/>
“我下山辦點(diǎn)事，順道看一下小師妹。”大師兄說話時(shí)，臉仿佛有點(diǎn)紅，允倜笑笑：“師父可好？我原說過了上元節(jié)，就與夢兒上山看望師父?！?br/>
“還好?！?br/>
“都坐吧，小蓮，看茶?！蔽易屗俗拢址愿佬∩徤喜?。不知為什么，我直覺他二人之間，有些心病。
“小妹，你回來了。”溫婉的聲音讓我吃了一驚，就見我美麗的三姐白衣若雪，蓮步輕移，娉娉婷婷地入得廳來，一臉溫柔似水的笑意，這是我認(rèn)識的夢如么？我晃了晃腦袋，就見她一雙明目迅速飛瞥了允倜一下，芙蓉面上立時(shí)泛起層粉色，實(shí)在是我見猶憐。
我心里恍然，笑著回眼看允倜，后者正認(rèn)真地在品茶，眼皮都不抬。
看到還有個(gè)陌生人，夢如嚇了一跳，臉兒緋紅地要走，我一把拉住她：“三姐，都不是外人，這是我大師兄寧云河，靖王爺你早就認(rèn)識了。”
夢如盈盈施禮：“民女見過靖王千歲?！?br/>
“平身罷。”允倜說，夢如又與寧云河施禮，大師兄回了禮，我問：“靖王爺，您不賜座么？”
允倜抬眼笑：“這是在你家，我的隨從都沒進(jìn)來，你自個(gè)兒賜自個(gè)兒座罷。”
“三姐，你坐罷?！蔽野磯羧缱拢謱Υ髱熜终f：“大師兄，你沒來過我家吧，我?guī)銋⒂^一下?！?br/>
大師兄剛要推托，我拉著他便走，出門之時(shí)，還不望回頭囑咐：“三姐，你好生陪靖王爺說說話，可別怠慢了客人?！?br/>
寧云河被我一路拖到花園，“好了，我不會回去壞他們的事的，這里風(fēng)大雪緊的，你小心凍著了。”
我笑：“看你冷口冷心的，倒也識趣。”
“說的什么話?！彼晌遥骸翱旎匚萑?，我這就走了?！?br/>
“你來有什么事？就這么走了？”我奇怪。
“沒什么事。”他臉又有些微紅，我一下悟出，天，他還真僅是來看我的，心下很是感動，“大師兄，我很好，身體不錯(cuò)，內(nèi)功也日日練，就是你給的劍譜看不懂，所以沒練?！?br/>
他肅著臉：“嗯，回山上后，我慢慢教你?！?br/>
“大師兄?！?br/>
“何事？”
“你能不能笑一笑？這么冷的天，再看你的冷臉，我快凍死了?！蔽倚χf。
他愕然看我，片刻，冷聲道：“冷就回屋里去，我走了。”
轉(zhuǎn)身便走，我拉住他衣袖：“不吃了晚飯?jiān)僮呙?？?br/>
他回頭，看我的眼中有絲溫和的笑意：“會來不及上山的。”
我沖著他的背影大聲說：“大師兄，走好，你要多笑，其實(shí)，你笑起來還是很好看的?！彼麤]理我，翩然去了。
我悄悄回客廳，咦，廳里怎么一點(diǎn)聲音都沒有？這兩人還在么？我探頭在窗外望，兩人都坐著，直似兩個(gè)沒嘴的葫蘆，允倜突然站起來，說：“三小姐，我還有事，先走了，夢兒回來后，你告知一聲?！?br/>
“等一下，”夢如走到允倜面前，低下頭，語音有點(diǎn)顫抖：“允倜哥哥，什么時(shí)候，夢蝶還是夢兒，夢如就成了三小姐了?！毖鄄ㄓ脑?，小小的貝齒緊緊咬住殷紅的唇，天，真是美，這都不動心，允倜不是白癡吧。
“夢如，我們都長大了，不似小時(shí)候，男女不分，現(xiàn)下，有些事是要避諱些的。”允倜細(xì)聲說。
“那又未見你避諱夢蝶?！眽羧缬中哂謵馈?br/>
“她小么，尚未及笄?！?br/>
夢如扭著頭，眼睛并不看著允倜，緩緩說：“我們自小相識，在我心里，從來只有一個(gè)允倜哥哥，我知道我是庶出的，配不上你，可腦中總要這樣子想，我自己也是很恨自己…。?！闭f著，淚水便下來了，允倜臉上神色變換了幾下，終是不忍，伸手給她擦淚：“夢如，不要這樣……”
夢如抓住他的手，他緩慢但堅(jiān)決地抽了出來：“你保重，我走了?！鞭D(zhuǎn)身大步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