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蒂亞諾其實已經(jīng)來到這里很久了。

    幾個小時之前, 葡萄牙人就是這樣將自己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混在一群馬競球迷之中, 坐在了卡爾德隆的主隊看臺上，看完了整場比賽。

    在兩輪比賽以前, 克里斯蒂亞諾剛剛幫助皇馬以5-1的大比分擊敗過這支同城死敵, 也因而使得兩支本就不睦的球隊之間，關(guān)系空前的緊張了起來。然而，那場同城德比戰(zhàn)中最大的進球功臣, 卻在兩個禮拜之后重重偽裝地坐到了卡爾德隆的主隊看臺上。他冒著被認(rèn)出來以后遭到極端球迷攻擊、以及本隊球迷不理解的風(fēng)險來到這里，僅僅是為了看心愛男孩的一場比賽。

    而他最后也完完整整、徹徹底底地看完了這場比賽。

    克里斯蒂亞諾看到伊利克森的腳法如何不復(fù)昔日靈氣, 在對手面前左支右絀卻又搖搖晃晃地堅持；他看到布斯克茨是怎樣地憤而遷怒, 而其余巴薩球員態(tài)度模糊；他同樣看到馬競球迷不可置信的極大歡樂、與巴薩球迷怒不可遏的噓聲指責(zé)。甚至有幾次，他身邊狂喜的馬競球迷抓著他的胳膊, 大聲問他為什么不一起慶祝，皇馬頭牌都唯有選擇勉強地敷衍過去。

    他實在沒有辦法偽裝得更好。葡萄牙人整個人都沉浸在與伊利克森同等的悲哀痛苦之中，那些壓抑的情緒如同潮水一波波打頭，并且徹底將他淹沒和浸透。

    克里斯蒂亞諾是那樣眼睜睜地看著馬競是如何地肢解了巴薩，從擊潰他最心愛的男孩開始。而那個金發(fā)的少年站在場上，身邊縱然有著同色球衣的隊友，卻依然使人感到他是那樣的……茫然而孤獨。他安安靜靜、不哭不鬧, 卻已被隔絕在整個世界之外。他還在堅持，但或許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么要堅持下去了。已經(jīng)沒有任何人相信他還能改變局勢。

    而他最后也的確什么都沒能做到。

    那一刻, 克里斯蒂亞諾的心很痛、很痛。那顆心臟像是從滾燙熾熱的巖漿一下子浸入刺骨寒涼的冰水, 又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掌緊緊捏著, 捏到生疼。

    這么長的時間以來，克里斯蒂亞諾始終思念著伊利克森。他不敢和他講太久的電話，生怕干擾到他至關(guān)重要的自我調(diào)節(jié)，更生怕泄露了自己的情感，影響對方本就不佳的狀態(tài)。他苦苦地壓抑著自己的愛意，一直到巴薩客場對戰(zhàn)馬競，來到了他所在的城市馬德里?？死锼沟賮喼Z終于無法抑制自己。他偷偷摸摸從黃牛手上買到了主隊的門票，瞞著所有人混入了場地，只為了遠遠地看他的男孩一眼。

    越是珍重，便越是生畏。想要接近，卻唯恐打碎。

    克里斯蒂亞諾本以為那遙遙的一眼足以慰藉相思，足以讓他在之后熬過更久的時光，可是他錯了。那場比賽巴塞羅那出人意料的慘敗，以及伊利克森淪為眾矢之的時慘淡的神情，都讓他恨不得立刻來到金發(fā)男孩面前，狠狠地?fù)肀阉г趹牙?，告訴他自己的情意。他對他的愛不曾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有絲毫的淡去，反而愈發(fā)地深重和濃厚?？死锼沟賮喼Z毫不懷疑，如果那一刻伊利克森就在他的面前，他一定會緊緊將他抱在懷里。

    球場熙攘的人群與遙遠的距離阻礙了他，可是卻恰使得他的情感可以擺脫理智的禁錮，肆意生長。球場的護欄高而冰冷，扶著它遠遠眺望，仿佛靈魂便能與思緒一同飛越，來到那個單薄的背影身邊，為他分擔(dān)那種濃郁到無法化開的孤獨?？死锼沟賮喼Z的愛意如此深沉熱烈，又如此渴望溢出。他在馬德里競技的主隊看臺上呆了很久，才裹緊圍巾慢慢地離開。

    他知道伊利克森這個時候應(yīng)該已經(jīng)和別的巴薩隊員一起，登上球隊大巴返回巴塞羅那，可是他還不想就這樣回去?；馃岬膼矍榕c冰冷的憂慮使他的心靈無法安寧。伊利克森現(xiàn)在怎么樣？在球隊大巴上，他是一個人坐，還是有一個要好些的球員陪著？伊涅斯塔甚至梅西，全部都可以。他會不會感到孤單和悲傷，會不會有人指責(zé)他？這些思緒攪得他心緒不寧。

    這一輪的西甲聯(lián)賽皇馬比巴薩早打一天，且以勝利告終，因此克里斯蒂亞諾此時不必立刻趕回自己拉芬卡豪宅區(qū)的別墅休息備戰(zhàn)。相反，他有大把的時間用來呆在外面，整理自己的思緒。莫名的，他不想要回家，而只想在外面呆著。即使是作息再規(guī)律的運動員，也該有一個夜晚的任性權(quán)利。他想在馬德里的街頭漫步，仿佛這樣就能填補內(nèi)心的空缺，仿佛夜里的風(fēng)可以吹散他心頭久久不去的愛與思念。

    馬德里是有大致的球迷勢力劃分區(qū)的，這座城市有些地方屬于皇馬，而有些地方屬于馬競。當(dāng)然，也有些地方屬于赫塔菲、巴列卡諾等等小球隊。但顯而易見的是，在馬德里競技的主場卡爾德隆以及附近的西南部，是毫無疑義的馬競球迷勢力區(qū)。克里斯蒂亞諾平時很少來到這里，他多半是呆在這座城市的中北部，也就是屬于皇馬的地段。遭遇極端球迷是一件很麻煩的事。然而在今天，這個晚上，此時此刻，他想要放縱自己。

    葡萄牙人穿著一件臃腫而可笑的大衣，戴著厚厚的毛絨帽，裹著針織的圍巾。大半張臉全部藏在圍巾和毛絨帽里，只露出一對深棕色的眼睛。沒有誰會想到，皇馬的頭牌巨星，居然會在這樣一個夜晚，穿成這個樣子出現(xiàn)在這里，甚至克里斯蒂亞諾本人都不會想到。

    他只是那樣看似漫無目的地走著，跟隨自己心靈的指引隨意漫步著，仿佛在等待一個不可思議的可能，仿佛在哪個街頭轉(zhuǎn)角，就能邂逅他所深深掛念的人。有一種非常玄妙的感覺告訴他，伊利克森就在這里，就在他的身邊，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

    可能嗎？克里斯蒂亞諾詢問心底的那個聲音，上帝曾經(jīng)無數(shù)次通過那個聲音給他啟迪，也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在那里給予他深深的挫敗、粉碎他一切的希望?？墒沁@一刻，克里斯蒂亞諾是如此虔誠地期盼他的感覺沒有錯。他好像不知道自己要去尋找什么，又好像非常確信自己將要找到什么。他為了出行隱蔽特意開出的那輛西雅特，還停在距離卡爾德隆不遠的停車帶。但克里斯蒂亞諾已經(jīng)不去想它了，他甚至不在乎自己已經(jīng)走得離那輛車有多遠，一會兒回去會有多么費事。

    他僅僅是跟隨著自己的心靈，跟隨著那種奇妙而令人戰(zhàn)栗的直覺，在馬德里的街頭行走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

    突然之間，在他經(jīng)過一家亮著五彩的小燈泡、正在徹夜歡騰的馬競球迷酒吧時，克里斯蒂亞諾被一種奇異的力量驅(qū)使，立刻地轉(zhuǎn)過頭去。他感到自己正在承受一種令人親切到落淚的熟悉注視，這種注視使他的心臟砰砰地跳動了起來。而他幾乎是在回過頭的一剎那便認(rèn)出了金色頭發(fā)的男孩。

    伊利克森同樣穿著厚重的外衣，蒼白的臉蛋掩藏在裹緊的帽子和圍巾里。那雙湛藍失神的眼眸在與他目光相觸的那一刻，便猝然地點燃了火焰，繼而映亮了整張清瘦的面容。男孩大睜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而他們之間相隔的僅僅是一層酒店的玻璃、以及街道兩頭的距離。

    伊利克森?？死锼沟賮喼Z的嘴唇翕動著，無聲地吐出那個思念已久的名字。而男孩就像聽到了他的呼喚一樣：在那個名字出口的那一刻，金色頭發(fā)的少年人便立刻沖向了酒店的大門。他的腳步跌跌撞撞，像是受盡了外面的風(fēng)霜、急于投入母親懷中的雛鳥。而克里斯蒂亞諾也立即邁大步向他跑去。葡萄牙人幾乎在心愛男孩拉開酒店大門的一剎那，便將他緊緊地抱在了懷中。

    他那么、那么用力地緊緊抱著他，就如同對待自己失而復(fù)得的珍寶。

    “伊利克森，伊利克森?！笨死锼沟賮喼Z喃喃地重復(fù)著這個名字，仿佛這樣便能消散他心頭莫大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惶恐與深愛，使這份過于濃烈的感情不至于灼傷到彼此。他那么愛憐和那么珍惜地?fù)肀е?，又緊密、又輕柔，看上去就像是得到了整個世界。

    原來你真的在這里，原來你真的就就在我身邊。

    伊利克森同樣深深依偎在葡萄牙人的懷里。男孩的身形瘦削而單薄，一只手臂便能輕易的環(huán)過來。而眼下這個金色頭發(fā)的男孩正用力地?fù)肀е死锼沟賮喼Z。他是如此緊密地環(huán)抱著自己的國家隊隊長，仿佛再也不愿意與他有哪怕片刻的分離。

    他就這樣在克里斯蒂亞諾的懷里，無聲無息地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