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柳見他二人已經(jīng)徹頭徹尾的濕透,趕緊又是煮姜湯,又是準備干凈衣服,折騰到快天亮,若君才躺在床上,她已經(jīng)身心俱疲到了極致,累到連感知功能也已經(jīng)休眠了,感受不到痛苦也感受不到快樂,只想睡覺,頭一碰到枕頭就熟睡過去,連夢都沒有。但是沒睡多久,突然感覺有人在劇烈的搖晃自己。
“若君,若君!若梨呢?”
若君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神志不清的看了一眼搖晃自己的人,半天才看清是繼母陳玉琴,一臉的焦急擔憂。
“若梨?”若君的思維還沒從睡夢中清醒過來。
陳玉琴皺著眉,急急說:“若梨昨晚出去找你,你沒見到她嗎?我一直在房內(nèi)準備老爺子后事要用的東西,沒注意,后來看到門口的雨傘,以為她回來了,也沒多想??墒恰四兀俊?br/>
若君看了看身邊的被鋪,果然,若梨一整夜都沒有回來睡覺,頓時心頭一顫,腦袋里回想起,昨晚上的狂風暴雨,昨晚上的激情擁吻,昨晚上若梨慘白的臉和咒罵……若君“騰”的一聲從床上坐了起來,頭腦頓時清醒了一大半,睜大眼睛,抓住陳玉琴的小臂,說:“若梨沒有回來?”
“沒有?。∪艟?,你昨晚沒見到她嗎?”
若君翻身起床,她的心中泛起一種恐懼,愧疚的避開陳玉琴的疑惑擔憂的眼神,嘴里支支吾吾的說:“昨晚……她……生我氣……跑了出去……娘,您別擔心,或許她去了同學家,過會就會回來了?!?br/>
“生你氣?為什么?”陳玉琴追問。
若君怎么說的出口,只能暗暗嘆了口氣,轉身走出屋子,天已大亮,風雨已經(jīng)停了,但是地上是滿滿的積水,一地的落葉雜草,或漂浮在積水上,或粘在地面上,似乎是在提醒著所有人昨晚上曾經(jīng)有過的一場不尋常的暴風雨。
周福已經(jīng)去了棺材鋪子買來了棺材,此時棺材鋪的人正在幫忙收殮梅雪飛的尸體,尸體被蓋上了白布,好似蓋在若君的心上一般,父親慈愛的面容,手把手叫自己寫字的樣子,和自己在院子里玩耍的樣子,種種的回憶,全部都化成了兩行熱淚,奪眶而出,翠柳趕忙上前拉了若君到一邊說:“大少奶奶,您別看了,讓周福去料理這些事吧。您去房里換上孝服。我做了些吃的,您和二少爺先吃一點,待會還有好多事呢,沒有體力可不行。”
說著拿出手絹給翠柳擦了擦眼淚,若君點點頭,她感激翠柳,雖然她只是個丫頭。
換了孝服出來來到大廳里,梅家并沒有什么客廳,飯廳,他們只有一個正廳,吃飯會客都在這里進行,廳里放著一張早已掉了漆,斑駁不堪的老舊的桌子,和四張同樣破舊的黑漆椅子。
瑞康正坐在那吃著早飯,看到若君進來,她一身孝服,臉色蒼白,眼睛紅腫,神色哀傷,他站起身,扶著她坐下,溫柔關切的問:“有沒有睡一會?”若君有些尷尬羞澀的看了看他,風雨已經(jīng)停止了,雖然心中的悲痛還是很劇烈,但是她已經(jīng)開始漸漸的接受父親離世的事實,頭腦也開始漸漸的理智起來,想到自己和瑞康的身份,又想起昨晚上的擁吻,她覺得羞愧自責,自己是怎么了?怎么可以做這樣的事?
“嗯?!彼c點頭,轉開頭去,避開他的眼睛。
“你怎么了?”他敏感的覺得她和昨晚有些不同,擔憂的注視著她。
“若梨一晚上都沒有回來,我擔心她?!彼p蹙眉頭低聲說。
“一晚上都沒回來?”他皺眉。
她點點頭,嘆了口氣,“希望她只是發(fā)脾氣,去了同學家住?!?br/>
“若君……”他蹲下身子,凝視著她的臉,小心翼翼的問:“你后不后悔?”
她沒有看他,她不敢看他,因為他的臉太有誘惑力,她轉過頭去,用手支著額頭,閉上眼睛,搖搖頭,說:“瑞康,求你,別在今天問我這個問題好嗎?”她的睫毛不停的顫動著,不一會,被淚水給濡濕了。
他皺著眉,點點頭,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他舍不得逼她,站起身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繼續(xù)吃自己的早飯,不再說話。他的沉默讓她難過,但是她承受不了突然而來的這種種打擊,她眼下只能先面對父親的喪禮,然后還要面對如何修復和若梨的姐妹情。
兩人相對無言的吃完早飯,周福已經(jīng)找了人來開始布置靈堂,瑞康也四下里幫忙,和周福商量著請人寫挽聯(lián),訂花圈,畫像,寫牌位,請僧人來念經(jīng)超度什么的,說也奇怪,安排喪禮似乎能減少悲痛,一會找盤子,一會找杯子,一會找蠟燭,一會要擺供品,忙忙碌碌之中,若君倒也覺得平靜了許多。
她偶爾會默默的看著他張羅著里里外外的背影,他的腰間系著白麻,心中很是感激也很感慨,這原本是瑞安該做的事,他卻做得那么盡心,那么周到。瑞安,咳……父親到死也沒見到自己的女婿一面,若君長嘆了口氣,也許這就是為什么父親會在臨死前將自己托付給瑞康的原因吧。從迎親到三朝回門到探病到送終,都是瑞康,父親彌留之際,神智恍惚之間自然是會把瑞康誤以為是女婿的。
左右四鄰得到喪訊也都來梅家?guī)兔Φ膸兔?,憑吊的憑吊,大家也再次把這個帥氣俊美的二少爺當成了若君的夫君,私下里翹著大拇指不停的贊美,有些年紀大的索性拉著若君到一旁說:“若君啊,你爹爹走了,你要節(jié)哀啊,不過你嫁了個那么好的丈夫也是有福,你爹在天之靈也會安慰的。”
若君苦笑一下,不再解釋什么,難道自己要滿世界嚷嚷,這個男人是自己的小叔子,自己的丈夫是個殘疾,因為殘疾不愿意來替岳父送終?她沒那精力,也沒那心思,他們誤會就讓他們誤會吧。
到了傍晚時分,靈堂布置完畢,若君在廚房里炒了兩個素菜,端到廳里,吩咐翠柳去請瑞康和周福過來吃飯,回頭一看繼母陳玉琴正扶著大門,翹首遠望,心中一沉,自己一天都在神思恍惚,忙碌于喪禮和糾結于和瑞康的事情上,盡然忘了若梨一整天都沒回來了。
她疾步跑到門口說:“娘,您先進去吃飯吧,我去找若梨?!?br/>
陳玉琴皺著眉轉回頭來看著她,臉上的擔憂比早上更深,焦急讓她看上去老了好幾歲,雙手在胸前焦慮的搓著,嘴巴咂了一下,問:“若君,昨晚到底發(fā)生了什么?若梨到底為什么要生你氣,為什么要跑掉?為什么到現(xiàn)在還不回來呢?她長那么大,從來沒有徹夜不歸的,我心里面七上八下的,總覺得要出事?!?br/>
若君低下眼睛,眼珠心虛的在眼眶里游移,她從小就不善說謊,口才也很一般,結巴的說:“我先去張小麗的家里看看,您先回屋?!闭f著將身上的圍裙脫下來塞進陳玉琴的手里,自己往平日里與若梨關系親密的同學張小麗的家里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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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烏云又開始一團團的匯聚起來,看來今晚還有一場大雨要下,瑞康站在院子里看著天空。
“二少爺,看來又要下雨了,您還是回屋里去吧?!敝芨Uf。
瑞康對著天空嘆了口氣,輕鎖眉頭,搖頭說:“若君為什么不和我說一聲就一個人出去找若梨?天都那么黑了?!?br/>
“您別擔心,大少奶奶一定能找到若梨小姐的,您昨晚上淋了一場大雨,又沒睡好,還是進去休息休息吧?!敝芨jP心的說。
瑞康低頭看了眼周福,點點頭,兩人來到偏房,但是瑞康走到屋檐下,就不再前行了,回頭看看身邊的周福,突然像似想起什么來,眼中一閃,說:“周福,我曾經(jīng)聽趙媽媽說過,你和雁喜和她的妹妹鵲喜的事?!?br/>
周福聽到主人突然提到自己的感情往事,不由一陣不自在,臉上顯出尷尬之色,從喉頭發(fā)出“呵”的一聲干笑,搖搖頭,嘆了一聲,低聲說:“都過去很久了。不提也罷?!?br/>
“我一直奇怪,你一表人才,精明能干,誠實可靠,為什么至今未娶?”瑞康問。
周??戳艘谎圩约旱纳僦魅耍部戳讼绿炜罩性絹碓胶裰氐臑踉?,笑了笑說道:“如果我說一切都是命,二少爺信嗎?”
瑞康不置可否的搖搖頭,周福又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堅持,自己的信仰,不是嗎?”
“古人不是說過,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嗎?”
瑞康認真的看了眼前這個三十出頭的男人,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懷戀和悲傷,雖然他的臉上掛著微笑。
“趙媽媽說,當年雁喜和鵲喜兩姐妹都愛上了你,太太把雁喜指給了你,而你執(zhí)意要娶鵲喜,后來太太終于把鵲喜給了你,但是為什么新婚之夜她就死了呢?”
周福點點頭,臉上那個刻意的微笑漸漸的消失了,眼中的傷痛在無限的放大,十年前的那個可怕的夜晚再次在他的眼前浮現(xiàn),他的嘴角不由的向下彎下來,臉上的肌肉漸漸的變的僵硬,眼眶泛紅,那么多年,他依然無法復述發(fā)生在他新婚之夜的那場噩夢。
瑞康看他的表情實在痛苦不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對不起,周福,我不是要揭你的傷疤,或者要刺探什么,我只是自己心里苦悶,想和你聊聊,你不想說就別說了。我只是好奇,你為什么多年都未娶?!?br/>
周福嘴角揚起一個無奈的苦笑,問說:“二少爺,您為什么那么排斥程家的這門婚事?又是為什么站在這個屋檐下仰天長嘆?”說著用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看著他。
瑞康頗感吃驚,瞇了下眼睛,細細審視著眼前的這個忠仆,他沒想到周福是這么的癡情之人,也沒想到周福是這么的銳利通透。瑞康嘴角一揚,聳聳肩,呵了一聲,不再發(fā)問,兩個男人已經(jīng)完全明白了對方思想。
不一會兒,天空中落下豆大的雨珠,一滴滴的砸在地上,形成許許多多的水滴印子,又開始下雨了,瑞康心急的皺起雙眉,不停的朝大門口看去。
周福搖搖頭,糾結良久,還是開口說道:“二少爺,您可不能陷進去啊?!?br/>
瑞康苦澀的一笑,他自知他早就已經(jīng)陷進去了。
對面的臥房門突然“嘎吱--”一聲打開了,陳玉琴站在門口,一臉焦慮的看了看天空,拿起了墻角邊的雨傘,撐了開來,就往大門外走。
瑞康想上前喊住她,但是此時雨勢已大,他手邊沒有雨傘,只得趕緊順著屋檐繞過去,但是陳玉琴走的甚快,瑞康只得大喊:“梅伯母,您要去哪?”
陳玉琴聽到他的呼喊聲,停下來腳步,回頭朝他擠了個笑容,揮了揮手,示意讓他回屋里去,嘴里大聲說:“我去找若梨!我知道她在哪!”說完,不再理會瑞康,轉身快步的走出了大門。
瑞康看了看已經(jīng)漆黑一片的天空,心中很不踏實,趕緊讓周福和翠柳找雨傘和煤油燈,周福和翠柳對梅家的東西并不熟悉,兩人慌忙的東翻西找了一陣,總算是找到了雨傘和燈,又在廚房里找了半日火柴,等他們準備好了東西,瑞康急急忙忙的和周福一起出門想把陳玉琴拉回來,可是耽擱了那么一陣,外面哪里還有陳玉琴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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