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視線對上,光頭阿龍微微一愣。
似乎注意到了什么,賀磊抬起眼皮,順著阿龍的目光瞥了男孩一眼:“阿龍,怎么了?”
“磊哥,他就是我昨天跟你提過的那個小孩兒。”阿龍壓低了聲音,“住在傅雨城家里的那個?!?br/>
“哦,就是他???”賀磊饒有興味地打量了男孩一番,慢慢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傅雨城這個小白臉兒,自己都吃不飽,只能靠著一張臉蛋哄女人養(yǎng),他怎么會這么好心,撿個小娃娃回來?依我看,這小鬼長得白白嫩嫩,傅雨城這小子,該不會是好那一口吧……”
他說話的尾調(diào)微微上挑,語氣十分古怪,似乎充滿了鄙夷,又有幾分幸災樂禍。
男孩沒太聽懂賀磊的意思,他冷冷地掃了對方一眼,抱著紙箱就要出門。
“慢著?!辟R磊慢悠悠道。
車門外站著兩名彪形大漢,同時伸手攔住了男孩。
男孩腳下一頓。他似乎意識到了什么,微微側(cè)過頭,抬眼望向賀磊。
他的膚色原本就十分白皙,頗像個冰雕玉琢的雪娃娃,這一眼簡直如同淬了冰一般,沒有半點感情。
男人被他這毫無感情的一眼看得心中一突,后背竟有些發(fā)毛,隨即忍不住唾了自己一口——不過是個小毛孩子罷了,有什么好怕的。
“小朋友,干嘛走這么快?我看著很嚇人嗎?”他笑了笑,“你手里抱著的那個紙箱子,里面裝了什么好東西呀?拿過來給叔叔瞧瞧唄。”
許娜娜忍不住插嘴道:“磊哥,那些是我讓他帶給傅……”
“娜娜,”賀磊揚起手,止住了老板娘的話,“你總是幫著傅雨城,我真的很不開心。”
“可是……”許娜娜有些焦急地看了男孩一眼。
男孩抿了抿嘴唇,小心翼翼地將紙箱放在地上。
他的左手不動聲色地探進了褲兜,觸手是冰涼而堅硬的金屬。那是一柄小小的不銹鋼餐叉,是他今天出門時,偷偷帶上的。
“小白”懸浮在他的肩頭,發(fā)出輕微的“滴滴滴”提示音——它在詢問男孩,是否要通知傅雨城。他極輕地搖了搖頭。
“小鬼,你過來?!辟R磊招了招手。
男孩沒有任何動作。
“沒聽見嗎?我叫你過來?!辟R磊瞇起了眼睛,加重了語氣。
男孩冷冷地看著他,暗暗攥緊了褲兜里的不銹鋼餐叉。
賀磊幾乎要怒極反笑了:“我還叫不動你這小鬼了?!”
“姐,你看他們……”許悠悠咬了咬嘴唇,忍不住側(cè)頭望向自家老姐,低聲嘟噥道,“這都是些什么事兒啊?!?br/>
許娜娜站在吧臺后,手里無意識地緊緊抓著一張抹布。她盯著賀磊那邊的情況,忍不住深深蹙起了兩道漂亮的柳眉。
她猶豫了一小會兒,忽然笑了起來,扭動著纖細的腰身走出吧臺:“磊哥,一個小屁孩兒罷了,你逗他干嘛?看他這一身臟兮兮的,別弄臟了我的沙發(fā),這可是小牛皮的。”
賀磊抬頭看了她一眼,神色十分不悅:“娜娜,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想幫這小鬼脫身吧?他抱著的那個箱子……傅雨城又向你借糧了?”
“這事兒啊,”許娜娜一屁股將阿龍擠開,緊貼著賀磊坐了下來,又親手把他手里的啤酒杯斟滿,“要不是傅雨城那小子快餓死了,我都不讓這小屁孩兒進門?!?br/>
“就算那個小白臉兒餓死了,又關(guān)你什么事?”賀磊嗤笑一聲,“這么多年了,我待你怎么樣,你心里沒點兒數(shù)嗎?傅雨城那小子,他不過是一張臉長得好看點兒……”
“磊哥,我說了多少次了,你和我之間的事情,跟傅雨城沒有關(guān)系——我只不過把他當?shù)艿芰T了。你也知道,我那個倒霉的親弟弟,幾年前喝醉了跟人打架,結(jié)果被捅了一刀,沒能救回來……”
她的嗓子有些啞,略微頓了頓,才繼續(xù)說下去:“他下葬后沒多久,傅雨城也在我這酒吧喝了個爛醉如泥。當時我還不認識他,只覺得這人可能遇到了什么傷心事,才獨自一個人來酒吧,一杯又一杯地喝個不停?!?br/>
“結(jié)果他喝著喝著,就拎起一個啤酒瓶,和一群小混混打了起來,還動了刀。最后,那群混混全跑了,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倒在場子里,身上濕淋淋的。我蹲下去一摸,全是血。當時我就想起了……我那個倒霉弟弟?!闭f到動情處,老板娘的聲音有些哽咽了。
一旁的男孩聽得有些發(fā)愣。
她說的那個人……是傅雨城?
可是,他認識的那個男人,對什么都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實在不像會傷心買醉的人。當年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能把那個沒心沒肺的傅雨城,打擊得成那個樣子?
男孩心中莫名其妙地,有一點點難受。
“你說的這些,我全都知道?!辟R磊沒好氣地打斷了許娜娜的話,“后來你收留了他幾天,還給他請了個蹩腳醫(yī)生。結(jié)果這小子兜里一毛錢沒有,是個貨真價實的窮光蛋,你還得給他墊醫(yī)藥費?!?br/>
“其實,他也怪可憐的?!痹S娜娜盡可能地放柔了聲音,幾乎是在哄著對方,“磊哥你大人有大量,就別和他計較了?!?br/>
“呵。”賀磊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些,“也只有這種時候,能聽你說幾句好話了?!?br/>
“行了,別管那些了?!痹S娜娜笑了笑,“磊哥,你嘗嘗這新到的雪茄?這是伊萬上周剛剛送來的新貨。我聽他說,颶風堡的地下工廠,一個月也就出這么一小箱?!?br/>
賀磊似乎被她說服了,“唔”了一聲,低頭吞云吐霧起來。
許悠悠站在廚房門口,偷偷向男孩使了個眼色,下巴往門外揚了揚。
男孩看了她一眼,褲兜里的左手緩緩放開了冰冷的不銹鋼餐叉。他彎腰抱起紙箱,不聲不響地走了出去。
許娜娜用眼角余光瞥著他出了門,才悄悄松了口氣。
“怎么,你怕我為難這小鬼不成?放心,我這人雖然名聲不好,但從來不對小孩子動手?!?br/>
賀磊緩緩吐出一口煙圈,又面無表情道:“我就他媽的不明白了,傅雨城這小白臉兒,他才來了停車場幾年?一天到晚往沙漠里跑,整個人不務正業(yè)……你就這么向著他?”
許娜娜忍不住暗暗翻了個白眼:“我已經(jīng)說過了,他就像我那個糟心的弟弟。而且,雖然傅雨城這人不怎么靠譜,但也幫過我好幾次。上個月,有幾個小混混喝醉了砸店,也是他幫忙趕走的?!?br/>
“是嗎?”賀磊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對了,剛才那個小鬼,傅雨城是在哪個奴隸販子手上買的?我看著手腳還怪利索的,趕明兒我也去瞧瞧。”
“他哪兒有那個閑錢啊。那個小孩兒是他從沙漠里撿回來的,估計是其他停車場走散了的難民。你也知道,傅雨城這個人懶得不像話,多半打算把這小孩兒當奴隸使喚呢?!?nbsp;許娜娜聳了聳肩。
男人冷冷地“哼”了一聲,緩緩仰靠在沙發(fā)背上。他叼著雪茄,鷹隼般的眼睛陰沉地盯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心情不好?”許娜娜挑起眉毛,“我老是覺得,磊哥你今天怪怪的?!?br/>
賀磊咬著雪茄,深深吸了一口:“上個月,我按莫家給的指標,給颶風堡的地下工廠,送了三百個工人過去?!?br/>
“嗯,我記得這事兒?!痹S娜娜點了點頭,“所有停車場,每個月都要按照指標,送一批工人去颶風堡干活兒,一年之后才能回來。不是一直這樣么?”
賀磊緩緩吐出一口煙霧:“前天,我送去的工人里面,死了個十七歲的女孩兒。聽說兩條腿都被打爛了,眼珠子也被挖了出來……她老娘去認尸的時候,當場就暈倒了。”
“我的天……”許娜娜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低低驚呼了一聲,“怎么回事?!”
“我已經(jīng)找人打聽過了,那個小姑娘誤闖了堡主夫人的靈堂,犯了莫堡主的忌諱。她是被莫子巍親手打成那樣的。”
“只是誤闖靈堂而已,就要賠上一條人命?”許娜娜忽然想起了什么,只覺得一陣寒意竄上了背脊,“悠悠已經(jīng)滿了十六歲,再過兩個月,就該輪到她去颶風堡了。按她那個毛躁性子,又是第一次去,萬一不小心……”
賀磊狠狠吸了一口雪茄:“總而言之,讓你妹妹一切小心吧。如果出了事兒,誰也保不了她——颶風堡是莫家的地盤,莫子巍做的事兒,誰敢說三道四?”
“莫家又如何?”許娜娜心中惱怒,不由自主地拔高了聲音,“就算是莫子巍,他也不能這么亂來,除非他腦子有病……”
“噓,別亂說話!”賀磊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許娜娜用力推開了對方:“為什么不能說?莫子巍他是颶風堡主沒錯,但凡事總得講個道理吧?”
賀磊冷笑一聲:“講道理?莫子巍這種級別的精神力場控制者,你同他講道理?他捏死阿龍這種大塊頭,就像捏死一只蒼蠅?!?br/>
無辜中槍的阿龍撓了撓锃亮的光頭:“磊哥,莫堡主沒有要捏死我啊,我都不認識他?!?br/>
“打個比方而已。”賀磊回頭瞪了他一眼,“難道你要我說,他像捏死蒼蠅一樣捏死我嗎?”
旁邊的魏先生忍不住嗤笑一聲,阿龍老老實實地閉了嘴。
許娜娜有些疑惑:“可是,我聽說那個莫子巍,只是C級精神力場?。慨斎?,C級也很厲害了,但磊哥你好歹也是個D級,只差一級而已,不至于怕成這樣吧?”
“呵,他怎么可能只是C級……莫家瞞得可真好。”賀磊冷笑了一聲,“娜娜,你還記不記得,莫子巍曾經(jīng)失蹤了三年?”
“這個我倒是記得。八年前,莫子巍還是莫家大少爺,帶著一隊人去魔鬼冰洋找東西,結(jié)果一去就沒了音訊。大家都以為他死了?!?br/>
許娜娜竭力回憶著:“結(jié)果,五年前他忽然回來了。老堡主見了兒子,一時間激動過度,竟然腦溢血癱瘓了,莫子巍就接管了颶風堡。大概是這樣吧?”
“沒錯?!蔽合壬屏送平疬呇坨R,“非常湊巧的是,莫子巍失蹤的那段時間,戴森云殖民地發(fā)生了一件大事?!?br/>
“大叛亂?!辟R磊狠狠把雪茄摁進了煙灰缸,“戴森云殖民地的第九生態(tài)區(qū),爆發(fā)了大規(guī)模叛亂。魏先生,你是生態(tài)區(qū)來的,你最清楚,你來說?!?br/>
魏先生點了點頭:“當年,工業(yè)區(qū)叛軍幾乎攻陷了整個第九生態(tài)區(qū)——除了白薔薇宮。女皇長期在行宮養(yǎng)病,她的哥哥又只是個普通人,并沒有能力阻止這場叛亂。叛軍只差一點點,便要攻下白薔薇宮?!?br/>
“千鈞一發(fā)之際,隱居多年的皇太子榮淵現(xiàn)身了……他一個人力挽狂瀾,強行鎮(zhèn)壓了這場叛亂?!?br/>
魏先生神色悠遠,似乎沉浸在回憶中:“叛軍首領為了活命,投靠了皇室,出賣了隊友名單。憑借著這份名單,榮淵展開了大半年的殘酷肅清,叛軍余黨幾乎被殺光戮盡?!?br/>
“而那個出賣隊友的叛軍首領,卻留住了一條性命,被流放地球?!?br/>
“那場大叛亂,我也聽偷渡的掘金客八卦過。可是,這和莫子巍有什么關(guān)系?”許娜娜有些不解。
“許小姐,您仔細想想,”魏先生沉聲道,“莫子巍八年前離開颶風堡,五年前又回到了這里。期間整整三年……他究竟在哪里?而那場叛亂,就發(fā)生在他失蹤的這段時間?!?br/>
“我曾經(jīng)見過莫子巍,他給我的壓迫感……遠遠不止C級,甚至不止ab級。”賀磊無意識地轉(zhuǎn)動著手中的啤酒杯,“我聽說,那個被流放地球的叛軍首領,他是除了皇太子榮淵之外,世界上唯一一個——S級別的精神力場控制者。”
許娜娜呆了一會兒,忽然明白過來了:“磊哥,魏先生,你們的意思是說……莫子巍失蹤那三年,偷偷潛入了戴森云殖民地?那場叛亂,是他發(fā)起的?”
“這么說,莫子巍就是那個被流放地球的叛軍首領?”她不可思議地搖了搖頭,“可是,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因為莫寒川上將的事,颶風堡莫家與皇室榮家,有難以化解的世仇。莫子巍策劃這么一場叛亂,也算是處心積慮。只可惜叛亂不成,不得不供出隊友名單,換取流放地球的機會——這樣,他才能回到颶風堡。”魏先生嘆了一聲。
“還有一點,”賀磊低聲道,“莫子巍回到颶風堡后,說是臉上受了傷,總是戴著一張綠色的鬼面具?!?br/>
“而那位叛軍首領,也長年戴著鬼面具……雖然大家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長什么樣子,但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他那個著名的外號?!蔽合壬D了頓,抬眼望向許娜娜,“許小姐,您應該也聽說過?!?br/>
許娜娜喃喃道:“墮落的綠幽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