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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鐘的這面墻是天藍色, 正中間的位置掛了一幅一幅的兒童畫,列了一排, 邊邊角角里裝飾了五顏六色的星星月亮,看起來充滿了童趣。
涂南就坐在墻對面的長椅上, 一手拿著手機回復方阮的消息。
昨晚方雪梅把涂庚山給好好地送上了車,他怕她擔心, 特地發(fā)了消息給她, 可拜石青臨所賜,她回去得太晚, 以致于直到現(xiàn)在才看到。
也沒什么好說的, 她只回了個“嗯”。
發(fā)過去沒兩秒, 方阮那邊就打了句話過來:“我的南妹妹, 你在干嘛呢?”
他最近似乎有點過分關心她的動向了。涂南打了三個字過去:“找工作。”
“找工作?你要找什么工作啊?。?!”他似是受了驚嚇, 連發(fā)了三個感嘆號還帶了幾個驚恐的表情。
涂南回:“你大驚小怪的干什么, 能干什么就找什么工作?!?br/>
那頭忽然發(fā)過來一個定位,涂南順手就點了,又退出來,打字說:“怎么著, 你還要來現(xiàn)場看我面試???”
方阮卻沒再回復她了。
面前正好有人經(jīng)過,涂南收起手機,收攏雙腿給人家讓路, 看到幾個五六歲的小孩子被家長牽著手往里走。
那里面是兩排畫室, 長長的走道里貼著和墻上一樣的裝飾。
今天是周末, 休息的日子,但也是各大教育培訓機構忙碌的日子,何況這地方還是個口碑很好的老牌畫室,多得是望子成龍的家長把孩子往這兒送,熱鬧的很。
涂南對這地方不陌生,小時候很長一段時間她都在這里學畫,沒一個節(jié)假日。那時候這里還沒這么多裝飾,只是樸素的幾間屋子。
后來她長大了點,開始被她爸帶著去一些小有名氣的老師跟前求學,就再也沒來過了。
孩子們都進了畫室,幾個老師從對角的辦公室里走出來,其中一個中年男老師直接就朝著長椅這兒過來了:“你是來面試的吧?”
涂南站起來:“是?!?br/>
其實也算不上是特地來面試,她只是早上出來買東西,經(jīng)過外面看到了招聘啟事,想到反正如今無事在身,這兒又是個熟悉的地方,就進來了。
做了這么長時間的臨摹,她已經(jīng)習慣了高強度的工作,閑久了難免不習慣,遲早是要找個事情做的。
“誒,你……”對方?jīng)]顧上別的,先打量了她好一會兒,忽然問:“你是涂南吧?”
他這一說,涂南也認出了他來:“李老師?”
“還真是你啊!”
李老師是涂南當年的素描老師,這家畫室就是他開的,多年不見,頭發(fā)都花白了,沒想到還在這兒教學生。
他挺驚訝的:“你怎么會來這兒面試?我前兩年碰見你爸,聽他說你在做臨摹壁畫的工作啊,那可比教小朋友重要多了吧?”
涂南笑一下:“什么工作都是一樣的。”
李老師感慨地搖頭:“你這種名牌美院出身的高材生來我這兒也太大才小用了。”
“您別抬舉我,我當初不也是從這兒出去的?!?br/>
大概這話叫人挺受用的,李老師臉上笑出了皺紋:“這還有什么好面試的,你要樂意就試試?!?br/>
※※※
涂南先去畫室里看了看,里面十幾個小朋友圍著張大方桌端正坐著,每個人身上都圍了小圍裙,擺弄著各自面前五顏六色的顏料。她看了幾眼就去辦公室準備。
她沒有教孩子的經(jīng)驗,也難怪李老師說的是讓她試一試。
老師們都去上課了,有個年輕的女老師挺好心,臨走前還把自己的教案借給了她做參考。
涂南坐在椅子上翻了一遍,覺得時間不早了,就不看了。
本以為這么久沒有老師現(xiàn)身,孩子們肯定會吵翻天了,沒想到一路走到門口也沒聽見什么大動靜。
涂南抬腳進門,眼光朝里一掃,滯住了。
不是無人吵鬧,也許是不敢吵鬧。
孩子們的世界里闖入了一個格格不入的大人,怎么可能有人敢吵。
桌子旁的置物柜邊上,一個人抱著雙臂,斜斜地靠在那兒。
涂南看著他,他也看著涂南。
太詭異了,他是怎么找到這兒的?
涂南轉頭就要出去找李老師,還沒出門,李老師進來了,手里端著個凳子:“來,坐這個吧,那些小孩子的板凳坐不了。”
“謝謝?!笔嗯R接過去,就在最后面坐了下來。
涂南看他一眼,追著李老師出了門:“李老師,這怎么回事兒?”
李老師說:“你問那個男人?我還想問你們認不認識呢,他交了學費,點名要上你的課,我也不能趕人啊?!?br/>
“……”涂南無話可說。
再回到畫室,石青臨已經(jīng)換了個坐姿,一只手隨意搭在疊著的腿上,一只手拿著手機在翻看,盡管前面還有一群小朋友,可那感覺仿佛他坐的地方是自己的辦公室一樣。
可能是感覺到涂南回來了,他抬頭看了一眼,手機收了起來。
涂南沒看他,把一幅水彩貼在墻上,叫小朋友們照著畫。
孩子們不知道現(xiàn)場什么情況,還以為一下來了兩個新老師,紛紛埋下小腦袋去準備,抓筆的抓筆,找紙的找紙,比什么時候都專心。
直到這時候涂南才終于走過去,低聲問:“你來干什么?”
石青臨也把聲音壓低:“我來看看什么樣的新工作比我提出的更有吸引力?!?br/>
不是網(wǎng)咖管理員就是畫畫老師,他覺得她的愛好未免有點特別。
涂南算是明白了,看來他是不打算放棄跟她的合作了。
她上下看他一眼,到底什么也沒說。
行吧,喜歡看那就看著吧。
※※※
畫室里只有唰唰的筆觸聲。
把幾個孩子的畫看完,涂南抬頭看一眼,石青臨還在那兒坐著,偶爾會看一眼手機,卻始終沒有要走的意思。
她忽然覺得這一節(jié)課還真是漫長。
“涂老師?!笔嗯R忽然叫了她一聲。
涂南古怪地看著他,這聲稱呼從他嘴里叫出來怎么都感覺很微妙。
“你有事兒?”
石青臨點一下頭:“我想問一下,壁畫是怎么畫的。”
涂南皺眉:“你故意的?”
石青臨低低一聲笑,眉目舒展,五官看著愈發(fā)深刻:“做老師就該一視同仁,你教了這么多孩子,我就問了一個問題都不行?”
可能被他們的對話吸引,一時間小朋友們都好奇地伸長了脖子看著他們,誰也顧不上畫畫了。
涂南感到被一群孩子圍觀著,掃了一眼過去,小家伙們頓時全都低下了頭。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會不會顯得太兇了,又看向石青臨,并不打算回答他的問題。
看得出來,他也并非真的想要答案。
好在這時候響起了下課提醒的音樂,涂南收了東西就出門。
李老師就等在門外面,看到她小聲問:“怎么樣,那個男人打擾你上課沒有?”
涂南把手里的上課資料還給他:“沒有?!?br/>
他的確沒打擾她,除了剛才那句問題之外,真的就只是來看看一樣。
李老師又問:“那你感覺還好吧?”
涂南嘴角牽一下,沒說話。
談不上好不好,這一節(jié)課上得心不在焉。
“唉,其實我還是覺得可惜了你,待在這種小地方是沒什么前途的,你自己想清楚吧?!崩罾蠋熣f完就走了。
言下之意其實也不指望她留下了。
畫室門口擠滿了來接孩子的家長,涂南讓開道,余光瞥見石青臨從里面走了出來。
“走嗎,涂老師?”
“……”
※※※
出了門,外面日頭正濃。
石青臨的車就停在路邊,離得不遠是一家快餐店,里面正在放音樂。
涂南站著聽了聽,那好像就是《劍飛天》里的場景音樂。
幾個學生模樣的女孩子從店里說說笑笑地出來,手里端著飲料,一邊走一邊閑聊——
“沒想到這兒都有《劍飛天》的音樂哎,這游戲最近真的好火啊?!?br/>
“你也玩了嗎?我喜歡里面的劍客,好帥??!”
“玩了呀,我最喜歡刺客,刺客好玩?!?br/>
“什么時候出新資料片啊,我還準備安利給別人呢……”
涂南其實并沒有聽太明白,只看得出她們很沉迷其中,儼然就是另一波方阮的化身。
這游戲大概吸引到了所有人,就偏偏除了她。
她臉側一下,石青臨就站在她旁邊。
陽光被樹蔭承接,漏在他周身,他雙手插在褲袋里,挺拔地站在那兒,寬的肩窄的腰都似被描上了邊,入了畫。
涂南看了幾眼,終于忍不住問:“你難道不忙嗎?”
明明昨晚他全公司還在她眼前加班了吧。
石青臨嘴邊露出抹笑:“我是真的很忙?!闭f完一手掏出手機給她看。
屏幕上五十幾個未接來電。
涂南不免有點啼笑皆非:“那你就去忙啊,何必在我這兒浪費時間?”
一個忙到連覺都沒時間睡的人,居然還能跑來這兒上畫畫課,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有多閑呢。
石青臨搖一下頭:“沒有回報的才叫浪費,我覺得在你身上花的時間并不能算浪費?!?br/>
“……”要不是知道他的意圖,這話說得簡直要叫人誤會了。
涂南抿住唇,腳下動了一動,她覺得昨晚說得已經(jīng)夠清楚明白的了,可似乎對眼前這人有點低估了。
看來她不止是對游戲不了解,連對做游戲的人也不了解了。
她深吸口氣,又慢慢吐出來,看著他的臉:“你一直都這么堅持嗎?”
他點頭,輕描淡寫:“只要是在認定的事情上面,我的確是個很有毅力的人。”
“……”
兩束車燈破開前路,沿街景象一路倒退,直至車速放緩,轉了個向,穩(wěn)穩(wěn)停住了。
涂南從車里出來,發(fā)現(xiàn)被帶到了熟悉的地方,眼前是她上次來過的那棟寫字樓。
她看一眼石青臨,忽然意識到他那句合作恐怕不是隨口一說:“帶我來你工作的地方干什么?”
石青臨鎖了車,朝大門走:“我希望你親眼看一看我的提議?!?br/>
大樓到了晚上幾乎無人進出,只有一層的大廳里還站著兩個保安,看到石青臨時還沖他點頭致意。
涂南跟在他后面穿過大廳,走進電梯時瞄了一眼幾十層的樓層按鈕,問了句:“你們公司在幾樓?”
“幾樓?”石青臨忽然笑了,一手按下按鈕,說:“整個這棟都是?!?br/>
“……”涂南不禁挑眉,居然還挺大?
電梯上升的速度很快,一層層數(shù)字接連亮起,石青臨順著給她介紹:“底下幾層是對外展示區(qū)域,這幾層是攝制場地,這層是宣傳部,這層是動作部,這層客服部,ui部,場景關卡部,原畫部,美術特效部,過場動畫部,游戲音頻部,技術支持部……”
涂南聽得云里霧里。
石青臨最后說:“我的辦公室在最頂層?!?br/>
“……你們公司到底是做什么的?”
“游戲。”
“嗯?”
“?!钡囊宦?,電梯恰好在這時候到了。
涂南抬起頭,門在眼前緩緩打開,迎面一個碩大的標志逐漸顯山露水——
一把被紅綢纏繞的飛劍,下面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劍飛天。
石青臨先出去,回頭看她還在電梯里站著。
“你別告訴我你們做的游戲就是《劍飛天》?!蓖磕系囊暰€直到此時才從標志上收回來。
“沒錯?!?br/>
“……”
石青臨似乎早料到她會是這樣的反應,笑一下說:“走吧?!?br/>
飛劍標志的另一頭就是玻璃門,涂南跟著他走進去,一眼看見安佩在那兒站著。
見到涂南,她還是那種不冷不熱的眼神,又看一眼石青臨:“你還真把她給找來了?!?br/>
“當然?!笔嗯R問:“都準備好了?”
“好了!”大晚上的還要工作,安佩滿身都是怨氣,看向涂南說:“跟我過來吧。”
剛要轉頭帶路,忽然看見石青臨瞥了她一眼。
安佩撇一下嘴,重新去看涂南,硬生生地就把剛才的語氣給換了:“請你跟我來?!闭f完還假笑著做了個請。
涂南現(xiàn)在算是徹底明白她那副態(tài)度的原因了,原來她跟石青臨都是做這游戲的。
她先是覺得不可思議,接著又感到好笑,那游戲三不五時地在眼前晃悠,誰會知道它就存在于身邊不遠的這棟大樓里,還跟這兩個人有關。
一瞬間所有的事情都串聯(lián)起來了。
那個比賽居然就是他們辦的。
安佩在前面領路,石青臨跟她走在一起,也就十來步的距離,進了一間會議室。
一張長條形的會議桌,幾乎快要被坐滿了。
涂南一進去就成了焦點,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挨個看了一眼,男多女少,全都很年輕。有的朝氣蓬勃;有的光鮮亮麗;有的戴著酒瓶底厚的眼鏡,不修邊幅;也有的看著好像三天三夜沒睡覺的樣子,眼睛都快瞇成縫了;另一頭有人面前開著筆記本電腦,似乎還有工作現(xiàn)場在做。
直到石青臨拖開一張椅子,讓她坐下來,那些人才沒再看了。
墻上掛著投影,上面是《劍飛天》的游戲畫面。
涂南會意:“這就是要給我看的?”
“嗯?!笔嗯R就坐在她旁邊,頂多半臂的距離,對安佩說:“直接說重點,她喜歡長話短說?!?br/>
涂南不禁看他一眼。
他有意的吧。
安佩站在那兒擺弄了一下投影儀,正對著涂南開了口:“《劍飛天》打算推出一個新資料片,包含一系列新地圖和新玩法,都需要用到壁畫?!?br/>
聽到壁畫,涂南眼珠輕輕一動,就見投影上畫面一跳,變成了一張游戲場景圖。
還是沒完成的半成品,環(huán)形的大殿雖然看著恢弘磅礴,四周墻壁上卻只是一片灰色的填充。
“新資料片的內容是一本記載著武功絕學的上古奇書現(xiàn)世,為了得到這本書,玩家需要通過一定手段進入各大場景中的壁畫里,在壁畫世界中完成各類任務尋找線索,所以壁畫是整個資料片里非常重要的一環(huán)?!卑才逯钢菐灼瑝Ρ谡f:“類似這幾處都是等著畫上壁畫的地方。”
簡單幾句,她已經(jīng)盡可能用最簡短的方式來介紹了。至于玩家每次進入壁畫都會有不同程度的獲得,包括裝備和神書線索的級別等等,這就意味著對壁畫的要求很高,同時又要求所有壁畫之間必須要有關聯(lián),這些安佩就不多說了。
涂南聽完了,點點頭:“挺精彩的,可這跟我有什么關系?”
安佩一愣,她還覺得自己解說的夠認真了,怎么這人居然沒聽明白嗎?
“怎么跟你沒關系,請你來就是因為你懂壁畫啊?!?br/>
“懂壁畫的人多了,有很多知名的專家學者,你們可以請他們來?!?br/>
石青臨忽然說:“請過,可惜都不是我想要的感覺。”
涂南下意識就問:“你想要什么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