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無意之間就撬動了
北都。
臘月二十三。祭灶。
在傳統(tǒng)當中，這是個很重要的日子，雖沒有過年的隆重，卻關(guān)系到未來一年的安康，就是再窮的人家，拼著餓三天肚子，也得想方設法的弄塊子甜糕抹抹灶王爺爺?shù)淖齑健?br/>
“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吉祥”，明年能不能能順風順水，能不能遇難呈祥，全指望灶王爺爺這個真正的一家之主了。
在灶王爺爺面前，就是八十歲的老漢也是個晚輩。謹慎小心的把好話說了一籮筐，恭恭敬敬在“忙活”了一年的灶王畫像燒了，貼上新“請”來的灶王畫像，這才算完。
可年關(guān)還要過，賒欠下的油鹽錢也到了還債的時候，幾乎絕大部分的人家不得不躲著要債的身影，同時把家里還值幾個錢的物件兒拿出去變賣了。
要過年了，一幅新對聯(lián)，一幅門神還有幾掛焦脆的山東爆竹是少不了，就是不吃不喝也得把這過年必須的物件兒置辦齊全了。再有日子稍微寬松一點兒的。還會換兩升白面回來，要是再有幾塊粘糖，就足夠家里的娃娃們歡喜到正月十五了。
關(guān)二爺左手拎著個毛也沒有褪干凈的豬頭，右手是兩串鮮紅的糖葫蘆，哼著小曲兒走在街上。這個年月，能買得起一整個豬頭的絕對算是好人家了。
關(guān)二爺是西城有名的人物，不是說多有錢有勢，而是因為這位爺手兒闊面子足，三教九流的行當里都有他的朋友。就是不認識的朋友落了難，只要去關(guān)二爺家里，管吃管喝不說，臨走還有足夠的盤纏拿。
以前的二爺雖說不上是什么大財主，可也是有田有產(chǎn)的，尤其是交游廣闊，就是城里要飯的花子也有很多是和二爺有交情的。據(jù)說在前幾年，二爺家里流水的席面兒就沒有住過，招待的都是三山五岳的朋友。
如此義氣，又是如此的孟嘗古風，也讓二爺?shù)拿暣笤搿?br/>
即便是現(xiàn)在，雖然二爺?shù)娜兆訍j惶了，可也是響當當?shù)囊惶柸宋?，誰見了都得恭恭敬敬的喊一聲“二爺”。
無論是誰打招呼，關(guān)二爺總是笑嘻嘻的應著。還不住的囑咐：“要過年了，這世道不是人過的日子，要是年關(guān)過不去了，家里短個三三五五的，也別藏著掖著，缺什么到我家里拿去……”
其實大伙兒都知道，關(guān)二爺?shù)娜兆右膊淮蠛眠^。
沒有看見還是怎的？二爺身上的福字袍子都帶著補丁呢，家里的仆人丫鬟也早就遣散了，據(jù)說正張羅著賣宅子呢……
也確實如此，就是為了買手上的這個豬頭，二人也是憋了好幾天的犢子，瞞著老婆把家里兩把柜子給賣了，才有過年的錢。
“二爺好，給二爺拜早年了?！?br/>
“哈哈，好，大伙都好，得閑了當我家里喝兩盅去?！?br/>
關(guān)二爺笑瞇嘻嘻的和認識不認識的街坊打著招呼。
“二爺好，這糖葫蘆可真不賴呀，是谷雨以前的山楂吧？”
二爺一楞，看了眼前這個從來也沒有見過的人一眼，和以往不同，說這話的再也不以前那個精壯的漢子，而是一個約莫三十來歲的女子，說話還透著山東口音。
二爺大聲的打著哈哈兒：“谷雨？你家的山楂是谷雨的？咱們京城的山楂是春分的呢?！?br/>
“二爺說的是吶，遠到的親戚來了，托我給二爺帶個話兒……”女子低頭說道：“家里的日子不好過，想求二爺周濟周濟……”
“好說，好說，都是至親至急的親戚。咱們家里去，別在街上喝風了。”
幾句極是隱秘的切口對過，二爺就知道眼前的這個女眷是自己很親很近的“親戚”，而且是那種沒有要事不登門的“親戚”。
家里的娃娃們一家到糖葫蘆，狼一樣的搶了過去。
“二奶奶好?！迸有θ轁M面，和二爺?shù)睦掀糯蛑泻簟?br/>
家里的婆姨知道二爺?shù)谋?，這個二爺雖然已經(jīng)窮困潦倒，還是經(jīng)常把一些奇怪的人往家里領(lǐng)，好吃好喝的養(yǎng)著。就為了這個，婆姨沒少嘟囔嘴，可家里的爺們兒就是這樣的老脾氣，慢慢的也就習慣了。
“給你倆錢，去街上弄壺酒來……”二爺把娃娃和婆姨都支了出去，啪的就是一個不怎么整齊的軍禮：“七殺營六隊旗官關(guān)二代本旗弟兄……”
“罷了，這邊兒有什么情況沒有？”山東口音的女子小聲問道。
“韃子在抽調(diào)關(guān)外的兵力，還有就是剛剛給吳三桂那狗賊連下了兩道旨意，其中一道是允許吳三桂就地征集資材的……”
女人問道：“韃子從關(guān)外抽調(diào)了多少兵力？”
“這個還不知道，本旗的弟兄無法探查。”
“給吳三桂的旨意你知道多少？”
“這個也無從知曉，宛平的一個弟兄是在驛站上的，套出來到口風就知道這么點兒?！?br/>
“很好?！迸訌纳砗蟮陌だ锬贸鏊膫€元寶，還有一柄精美的玉如意：“這是四爺給弟兄們的辛苦錢，你們這個小旗不能短了錢財。”
面子上風風光光的二爺，骨子里其實是十分窮困潦倒的，不過眼光還在，一看就知道那柄玉如意價值不菲。尤其是自己和手下的那些弟兄做的這些個營生，沒有錢財作為支撐還真是寸步難行，所以也不客套，把元寶和玉如意一掃就藏了起來：“四爺那邊還有什么交代沒有？”
“你們隱藏好自己，別給韃子看出了馬腳就好，這是四爺說的。”
“還有，二十七這天鑲紅旗那邊好像有喜事？麻煩二爺幫忙打聽打聽吧。”
……
臘月二十六。年關(guān)已經(jīng)近在眼前。
欠下的漿洗縫補錢要拿，賒了一年的油鹽帳也要還，過年的物件兒雖是一壓再壓，最基本的幾樣物件兒還是不能少了。雖然買不起肉，就是買幾根蔥糊弄一下家里的娃娃婆姨，也是要花錢的吧？年關(guān)年關(guān)，對于窮人來說，過年就是過關(guān)。小娃娃們一直掰著手指頭算計過年的日子，可大人們還要奔波勞累。這年，不是那么好過的。
對于城里的旗人老爺們來說，過年才是真正喜慶日子。
這京城方圓五百里，都是旗人的私產(chǎn)，無論山林池塘還是肥美的良田，不管是大騾子大馬還是活生生的人口，都是旗人名下的私產(chǎn)。尤其是這過年的時候，下面的奴才就是窮死，也得把孝敬的年節(jié)禮品一樣不落的供奉上來。還有地方官員的“照應錢”和“貼補銀子”也是各有加碼，最要緊的是朝廷里的養(yǎng)命錢，也是要按時發(fā)放下來。
別看那些漢人勞作一年，到了年關(guān)，他們什么也落不到手里。旗人老爺們坐在茶樓里玩耍，也有銀子大河一樣淌進家里。
愈到這個時候，婚聘嫁娶的事情也就多了，那些奴才們少不得要孝敬一大筆。出于這種斂財?shù)哪康模烊说幕槠复笫驴偸寝k的很大。
現(xiàn)在的旗人就是主子，娶兒聘婦這樣的事情一定要辦的風光排場，講究的就是一體面。要是按照老滿洲的做派，一頭豬一棵菜就把媳婦娶進門，那實在是丟臉的事情，怎么也顯不出旗人的風光氣派。隨便一個旗人有了這樣的大事情，流水的席面兒不擺滿三天，都不好意思出來見人。
在鑲紅旗里頭，錫爾弼氏不算什么大姓大族，可族人里頭著實出了幾個有大軍功的，尤其是在阿巴魯家，老錫爾弼在大名府做參領(lǐng)，小錫爾弼的婚事也算是相當隆重了。
女家就是正藍旗的富察家。要是按照以前的風俗，錫爾弼氏就是墊著板凳，也摸不到富察家的門檻子?？涩F(xiàn)在局面不一樣，正藍旗雖然還頂著上三旗的大帽子，看誰也知道這頂鐵帽子再也戴不了幾天了。
從太宗時代起，正藍旗就開始衰落，到了多爾袞時代，這個上三旗之一的正藍旗幾乎被刮走了一多半兒。尤其是現(xiàn)在，朝廷里仿佛早不把正藍旗當回子事情了。不僅不想法子補充，兩黃旗和兩白旗都在打這個正藍旗的主意……
如此一來，兩紅旗的地位就顯得微妙起來。
要說朝廷里的那些大事兒，這些旗人也就知道個模棱兩可，可正藍旗的門檻子再沒有以前那么高了，卻是實打?qū)嵉氖虑?。尤其是富察家女兒下嫁到錫爾弼氏家，這就是明證。
富察家雖然顯得沒落了，可也是正經(jīng)的大戶人家，迎娶這樣人家的女兒進門兒，對于錫爾弼氏家來說，也算是光耀門庭的事情，所以加倍的把婚事操辦的更加排場也更加風光。
明天就是婚事的正日，這成親的頭一日和正日比起來，也是一樣的熱鬧。
本旗和外旗的禮品都堆積成了小山，旗人之間多是互贈金銀錢財，而地方上的禮物多是瑪瑙玉器古玩書畫這些雅物。看著不怎么起眼兒，可價值著實不菲。
至于下面的奴才送上來的色禮表禮，看著是不老少，可實在也不值幾個錢，給送禮人一個白面饃饃，最多是再夾兩片兒老肥肉，就趕緊打發(fā)走了。
這么大喜的日子里，來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讓莊子里這些畏畏縮縮的漢人在旁邊，看著也不舒服不是？
唱禮的老東西品著抑揚頓挫的聲調(diào)，把一摞子禮單從頭念到尾，身為大名參領(lǐng)的老錫爾弼不時和來客寒暄著……
至于新郎官兒小錫爾弼，根本就不必操心這些個東西，正在后面的內(nèi)宅里賭的昏天黑地。
和大部分旗人子弟一樣，十六歲的小錫爾弼雖然也算是個戰(zhàn)兵，其實根本就沒有上過戰(zhàn)場。尤其是近年來，除了在京城里做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以外，就是泡館子聽大戲。至于欺男霸女這樣的事情早就做的膩了，現(xiàn)在比較流行養(yǎng)紅妓包紅角，再在大街上搶民女的話，肯定被人家笑話是沒有見過市面的土包子。
養(yǎng)個書館茶樓的紅顏知己，就在外邊養(yǎng)著，還不在那里過夜，整天聽著紅顏知己彈個小曲兒什么的，再飲一盞子清茶，豈不是比直接按在炕上霸王硬上弓要風雅的多？
對于和富察家聯(lián)姻這種事情，小錫爾弼興趣不大。娶個大腳的滿洲姑奶奶做媳婦兒，哪有把玩漢人的姑娘有情調(diào)？滿洲女人粗手大腳的不好看，更主要是不會唱曲兒作詩，一點兒情調(diào)也沒有。
別看富察家門檻子高，小錫爾弼還不想巴結(jié)呢。不過這親事都是老錫爾弼做的主，明顯就有互相借力的意思，推也推不掉。
小錫爾弼并不關(guān)心這些東西，反正明天把新媳婦娶過門兒，事情就算是了了。到時候該怎么樂還是怎么樂，該找?guī)讉€有情趣的紅顏知己還找?guī)讉€，就當是給家里請了一尊灶王爺吧。
雖是大婚在即，小錫爾弼還是賭，而且賭的十分開心。
要說這事兒也就真是邪門了，或許真是是因為身上的喜氣兒太重了，賭運也好的驚人。
這一輩子小錫爾弼就從來沒有這么順利過，仿佛一生所有的運氣都在今天晚上爆發(fā)出來一樣，已經(jīng)連贏十三把。
這個時代的旗人，還不大喜歡玩兒色子和牌九，最喜愛也最上手的東西就是押紅黑。
一個四四方方的盒子，謂之寶匣，里面裝了一個染成紅色或者是黑色的羊腿骨，押中顏色的就算是贏了，類似于中原的押單雙。
這個東西本沒有什么技巧，斗的就是一個心智。
小錫爾弼連贏十三把，都是押的黑色，而且把把都是開黑。
面前的金子銀子已經(jīng)多的數(shù)不過來，小錫爾弼也不清楚究竟贏了多少。還有幾個碧綠的扳指和戒子，美玉的帽正純金的腰帶扣子也贏過來許多。
或許是因為贏錢的緣故，小錫爾弼臉色漲的通紅，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冒起，興奮的汗水都在不住的滴落：“押黑，肯定還要開黑……“
“胡扯，已經(jīng)開了十幾把黑了，再不開紅老子就切手指……“
“十幾把黑算什么，我聽族里的老人說，三十六把全開黑的事情都出過，這叫全黑大陣……”
開黑的時候已經(jīng)太多了，連開十幾黑的情況誰見過？一個個都輸紅了眼珠子，把中央碩大的賭桌都擠的吱呀呀做響：“押紅，再不開紅就真是見鬼了，絕對是紅……”
不論是黑還是紅，結(jié)果就在面前四四方方的寶匣當中。
小錫爾弼深信自己的判斷，莊家玩兒的絕對是全黑大陣，在所有人都僥幸要開紅的時候，一直把黑色開到底。直到所有人的心思轉(zhuǎn)變過來的時候，莊家才會最先轉(zhuǎn)變。
“紅！”
在一聲堪稱豪邁的大叫聲中，幾錠銀子和一個小小的金佛像就在紅字上面。
或許是因為有人帶頭，這些不服輸?shù)馁€徒也跟著押紅。
輸了輸了，反正也不是那些漢人孝敬過來的錢，萬一要是贏了呢……
“我還是押黑！”在這種氣氛的感染之下，小錫爾弼也是豪氣萬千，把面前不可計數(shù)的金銀財物一股腦兒的推到了黑上。
隨著“買定離手”的喊聲，喧囂熱鬧的房間里頓時安靜下來。
是那種近乎于絕對的安靜，眾人都屏住了呼吸，就是汗珠子從鼻尖兒落下的聲音似乎都能聽的清清楚楚。一個個把眼珠子瞪的比牛眼還大，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面前四四方方的寶匣。
隨著寶匣的打開，眾人心里崩崩直跳。
所有人的心思都在關(guān)心寶匣里的那根羊腿骨，究竟是黑色還是紅色？
小錫爾弼的汗水都落進了眼睛里，也顧不上擦拭，看到了寶匣里的顏色之后興奮的躥了起來：“是黑，我早就說過的黑的……”
那些押了紅的賭徒立刻大聲叫罵……
不對！
沉浸在狂喜或者大悲之中的賭徒，這才想起寶匣里的那個東西不大對頭。
似乎大了一點兒吧？
寶匣中躺著的確實是一根黑乎乎的玩意兒，只不過已經(jīng)不是拿根已經(jīng)染成黑色的羊腿骨，而是一枚如黃瓜一般大小的東西，正冒著青煙兒呢……
這些旗人子弟雖然沒有一個見過這東西，可鐵黃瓜的大名早就如雷貫耳，稍微一個愣怔之后，腦海中猛然冒出這個念頭：是鐵黃瓜。
有反應快的“嗷”就是一嗓子，轉(zhuǎn)身就跑。
房間里這么多人，一個個擠的密不透風，就是想跑也太遲了。
在一個個驚悸恐怖到了極限的目光當中，“轟”的就是一聲巨響……
在前面招呼著的老錫爾弼和許多客人一樣，都聽到了這聲莫大的聲響，心里雖然納悶兒，也不好立刻撇下客人拔腿就走，直到幾個一身是血的旗人子弟從后面大呼小叫的跑出來，心里才知道這是出事兒了。
好幾個旗人子弟如見厲鬼一般，喊著已經(jīng)沒有意義的音節(jié)，接連撞到了好幾個人，把供奉天地喜神的香案都撞翻了……
老錫爾弼的心忽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兒，撒腿就往后院跑去。
已是一片狼藉。
剛才擠擠挨挨的房間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凄厲的慘叫此起彼伏，一個個還沒有上過戰(zhàn)場的八旗子弟如經(jīng)歷過一場最慘烈的浴血大戰(zhàn)一般，鮮血正咕咕的從身上一個又一個細小的空洞中奔涌而出……
老錫爾弼瘋了一樣，一聲如牛的哞鳴一般的怪叫，就好像是從胸腔子里硬擠出來的聲音，在滿地翻滾的傷者當中尋找自己的兒子。
小錫爾弼的半個身子趴伏在桌子沿兒，腦門上有兩個比黑豆還大的孔洞，鮮血還在咕咕的冒著，從桌子上一直流淌到地面。尤其是頸項處的傷口更是觸目驚心讓人頭皮發(fā)麻，鮮血把小錫爾弼的腦袋都泡起來了……
三死十三傷，這是現(xiàn)場的擊殺效果。幾個時辰之后，又有倆傷的比較厲害的翹了辮子。
天色未明，就已經(jīng)死了五個傷了十幾個。
合城大捕！
老錫爾弼家的喜事本就是有很多人知道，忽然之間就出了這么一檔子事情，本來不知道的也就知道了。尤其是這種擊殺韃子的痛快事兒，就好像長了翅膀一樣，不必宣揚也鬧的街知巷聞。
到第二天早晨起來，就連街邊賣豆汁兒的都知道了這事情。
要說王家的豆汁兒，那真是絕了，可著整個北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家來，那味兒就是地道。
王老木早把“豆汁王”的藍布圍子支架起來，桌子板凳擦的那叫一個亮颯，都能翻起木刺兒來，看著就舒心。砂鍋里的豆汁兒熬的正是時候，幾個老主顧早坐的齊整，掰著大黑碗順著碗邊子一口一口的吸溜……
“不加糖的豆汁兒一碗，二爺坐好了您——吶——”“豆汁王”拖的長尾巴音兒也是個特色，和魁華大戲園子的臺柱子——老須生成老板的叫板有一拼。
趁著豆汁兒的熱乎勁兒，關(guān)二爺緊喝兩口，小半碗豆汁兒落肚，感覺心也寬了，氣也順了，這才大聲喊道：“我說老王，大伙兒都在議論個啥？難不成這京城里頭又出什么大事情了？”
“二爺，你還不知道呢吧？這回是真出大事情了？”王老木習慣性的把本已經(jīng)干凈的沒法兒再干凈的桌子擦了又擦，對著關(guān)二爺一個會心的微笑。
趁著擦桌子的當口，王老木小聲問道：“家里的親戚都好吧？”
“嗯，勞惦記，好的很。”
“都是遠來的至親至急的親戚，怎么說也要再住幾天？”
“那是，親戚可不是來串門子的，事情還沒有辦完哩，老木，再給我盛一碗，今兒個的豆汁兒喝著痛快……”
王老木手腳麻利的端碗豆汁兒遞給關(guān)二爺，關(guān)二爺反而是不著急喝了，掰這大碗聽旁邊的街坊說道昨天晚上的事情。
“你們聽說了沒有？西街的錫爾弼家出事兒了?！?br/>
“那么大的動靜，想不聽說都不能，死了好幾個，傷了一大幫子?！币粋€街坊小聲的說道：“這事兒也真是邪門了，你們說是哪個膽子包了天的英雄做下的？”
“還能是哪個？天底下敢這么干的還能有誰？”另一個街坊小心的看看周遭，伸出一個手掌把拇指按下，只剩下四個如手刀一般的指頭：“肯定是這位爺，錯不了?！?br/>
四爺！
仿佛這個名字有什么魔力一般，這些個街坊眼睛里都冒著光呢：“四爺手底下的英雄好漢多了去了，鬧這么個事兒就跟玩兒一樣?！?br/>
“可不是怎的，四爺看咱們漢人被韃子欺負，心里氣不過，這才遣來了手底下的十三太保過來……”
“什么十三太保？我怎么聽說四爺手底下是有八大金剛？個頂個兒都是蹬地頂天的漢子，一頓飯都能吃下二十斤牛肉，還只能是個半飽……”
“不管是八大金剛還是十三太保，四爺是在和韃子叫板呢?！?br/>
“這個板兒叫的好，調(diào)子起的也高，韃子不一定能應的上哩?！?br/>
說著說著，關(guān)二爺也參與進來：“那是自然，四爺是啥人物？小韃子再蹦跶還能蹦跶幾天？我聽說四爺那邊都要攻打大名府了。十萬叉子兵，十萬吶……”
看著關(guān)二爺把手掌翻了兩翻，眾街坊都小聲驚叫：“我的乖乖，十萬叉子兵，這還了得？一萬就能滅了多鐸，真要是來十萬，還不把韃子連窩給端了？”
“端不端韃子的窩咱不知道，眼下能看到的就是錫爾弼家的熱鬧。這回好，廚子、幫工、還有吹打班子啥的都不必另找了，直接把喜堂拿白布一蒙當成靈堂，喜事沒有辦成，還可以接著辦喪事兒的嘛……”
“哈哈……”
錫爾弼家的血案，無論是對于娃娃皇帝福臨還是對于皇太后孝莊，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這是一個機會。
“九門巡捕三營步軍統(tǒng)領(lǐng)，搏濟。”
“臣在?！?br/>
搏濟出班。
這個搏濟，是紐鈷祿氏，也算是數(shù)得上的名門望族。因為多爾袞的倒臺，九門提督（資料有點混亂，有的說九門提督是康熙初年才有的，有的說是順治元年就有的。通俗的說法是九門提督，正式的官名就是九門巡捕五營步軍統(tǒng)領(lǐng)，這個很正式的稱號在順治初年就有了。不過當時的編制沒有那么大，后來的五營在順治時期還是三營，為了行文的方便和讀者比較容易理解，將直接使用九門提督這個很有爭議的稱謂，考據(jù)當退散——作者按）很自然的落到了搏濟這個比較中間的人身上。在渡過了最初的不安穩(wěn)時期之后，孝莊想方設法的要把這個關(guān)系到京城安全的職位撤換成完全屬于帝派之手。剛好就出了錫爾弼家這么一個轟動京城的血案，要是不借題發(fā)揮一下，孝莊就不是孝莊了。
在多爾袞時代，九門提督和鑲黃旗內(nèi)大臣其實就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事情，孝莊把這個分解開來以后，還要進行一下清洗，要是沒有自己的人把守九門，睡覺也不怎么踏實。
搏濟本就是剛上去沒有幾天，太著急撤換的話，未免就顯得吃相難看。剛好有這么個機會，正想睡覺呢赴死軍就把枕頭送過來了，孝莊還能不利用一下？
這是整個帝黨和反多爾袞系人馬的心思。
“身為九門提督，竟出如此大案，你也難辭其咎，先把這個職位卸了吧，再等別的差事。”孝莊說的不溫不火，其實心里早就在等這個機會了。只要完成了這一步，就可以和還不敢進京的濟爾哈郎這個僅有的攝政王攤牌了。
搏濟也委屈，可心里明白這個問題的根子在哪兒，根本就不是什么錫爾弼家血案的問題，而是派系之爭的問題。
“謝主隆恩”之后，退了下去。
而孝莊在挑選信任九門提督的時候，并沒有直接點出人選，而是問索尼：“你也正黃旗幾朝的元老了，這個九門提督你就先兼一下，如何？”
無論是太祖還是太宗時代，索尼和他身后的赫舍里一族都是深受重用。只有是多爾袞時代才被打壓下去，就是索尼本人也差一點被多爾袞砍了腦袋，被派去守衛(wèi)皇陵。
孝莊之所以這么著急的啟用索尼和他身后的赫舍里一族，并非是看上他們有多大的才能，而是因為他們有共同的敵人。
“臣已有正黃旗內(nèi)大臣之職，還兼著議政大臣和內(nèi)務府的差事，再領(lǐng)了九門提督，和本朝體制似有不合。臣舉薦一人，堪當此用?！?br/>
孝莊讓索尼當九門提督，和以前分拆內(nèi)大臣的初衷本就相悖，明顯是借著索尼之口說出她早就確定的人選。
“鰲拜為人忠勇，又是太宗先皇帝使慣了的臣子，當可擔此重任?！彼髂嵋贿呄胍贿呎f，好似真就不是實先商量過一樣。
“鰲拜？卿等以為如何？”
孝莊這么一問，就是傻子也明白了。鰲拜本就是這些人早就內(nèi)定好的人選，誰反對也沒有用。
到了這個時候，誰還傻乎乎的站出來反對？異口同聲表示贊同。
于是乎，鰲拜就成了執(zhí)掌九門的重要人物。
這么一來，孝莊算是把整個中樞清洗干凈，牢牢的攥在手心了。
事到如今，濟爾哈郎方面已經(jīng)不算太大的威脅，只要妥協(xié)或者干脆把黑鍋找別人來背，就能順利的把濟爾哈郎等老派人物拉攏過來，孝莊已經(jīng)開始著手這方面的事情。
這種事情，無非就是政治和利益之間的相互妥協(xié)而已，濟爾哈郎和孝莊都有一個共同的原則，就是不能分裂。在這個基本點上，還是可以坐下來談一談的。
當務之急就是如何應對英親王阿濟格。
阿濟格“違背”圣命，放棄整個鄂、贛地區(qū)的戰(zhàn)果，率軍北上屯兵山西，對順治小朝廷是最大的一個威脅。
阿濟格叫囂要徹查多爾袞的死因，誰也知道這是個借口而已。關(guān)鍵還是利益和實力層面的問題。
多爾袞和阿濟格雖是兄弟，可多爾袞都死了，要說阿濟格和多爾袞手足情深，會率軍打進京城，恐怕整個大殿上沒有一個人相信。
按照阿濟格的意思，他是想繼承多爾袞的部分勢力。
這分明就是想做第二個多爾袞，一來是朝廷現(xiàn)在已經(jīng)穩(wěn)固下來了，根本就不可能答應這樣苛刻的條件。再者就是阿濟格本人未必就占了什么上風。
已經(jīng)在四川和張獻忠部開戰(zhàn)的豪格系人馬，聽說了多爾袞的巨變之后，幾乎和阿濟格是一個反應：都是要帶著大軍急吼吼的往回趕。
阿濟格真的要是敢動武力，朝廷自然是會放豪格回來，看著兩虎相爭作壁上觀。
更重要的是，在阿濟格和豪格之間，還有一股相當強悍切相當重要的勢力——吳三桂。
陜西的吳三桂手中數(shù)萬鐵騎，也同樣是能征善戰(zhàn)的精銳，未必就比阿濟格和豪格任何一方就弱了。
在吳三桂沒有表明態(tài)度之前，阿濟格和豪格也就是做做樣子而已，都擔心身后的吳三桂呢。
吳三桂簡直就是老狐貍之中的老狐貍，都成精了。大明山海關(guān)總兵，投過李闖，投過多爾袞，也曾對順治小皇帝宣誓效忠，這樣的人物究竟會倒向誰的懷抱，還真不好說。
可以肯定，無論是豪格還是阿濟格，都會拉攏吳三桂。在這方面，順治小皇帝這一邊兒也沒有閑著，也在做著同樣的事情。
在拉攏吳三桂的同時，滿清朝廷這邊必須面對日漸壯大已經(jīng)成為心腹大患的赴死軍。
要不是因為赴死軍，多爾袞也倒不下去，孝莊就是再有妙計千條也派不上用場，從根子上來講，孝莊母子能有今日的局面，赴死軍有一半兒的功勞。
可這時候，要和赴死軍針鋒相對了。
赴死軍的勢力已經(jīng)滲透如直隸南部，各地總社會黨風起云涌，伏莽處處烽火八方。這邊兒還沒有按下去，那邊兒就又扯起了旗號，讓本就空虛的冀南地區(qū)更加糜爛。
和以前的造反叛亂不同，這些揭竿而起的武裝力量幾乎是有相同或者相近的宗旨，都不約而同的使用這驅(qū)逐韃虜?shù)拇笃欤以谛袆由细訁f(xié)調(diào)和配合。
要說這里頭沒有赴死軍在居中策劃指揮，鬼也不會相信。
其實大殿上的這些滿漢忠臣心里就跟明鏡一樣，赴死軍已經(jīng)勢大而不可治，大清國已經(jīng)在整個戰(zhàn)略上處于被動。尤其是多爾袞呼啦一下就倒了，掩藏在內(nèi)部的各種紛爭也顯露出來，若是不能迅速整合起來，赴死軍可就真成了心腹大患。
赴死軍的主力隨時可以渡過黃河，根本就不必有任何戰(zhàn)斗，多半個直隸都在赴死軍的馬足之下。要是戰(zhàn)事上出了半點紕漏，京城都難保了。
滿清可不是大明，福臨小娃娃也不是崇禎皇帝，會不會死守還兩說呢。
說一千道一萬，現(xiàn)在的當務之急是把赴死軍擋在外圍。
于是乎，最大的問題就出來了。
兵力從哪里來？
也就是京城附近還有一點兒像樣的兵力，可朝廷會把這點兵力抽調(diào)上前線去？肯定不會。大清國不是沒有兵了，而是各懷心思，捏不到一塊兒。大伙兒都盯著京師呢，仿佛京師才是大清國最大的敵人，至于赴死軍這個臥榻之側(cè)的猛虎，反而顯得不那么重要了。
“我知道你們心里在想什么，都說不出來吧，要是再這么僵持下去，就只能看著咱們大清國再回關(guān)外。說不準這順治年號也要改一改了，改成靖康比較合適。”孝莊的聲音有點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