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陳家倒臺,科舉弊案也證實了是陳家所為,皇上自然為韋大人翻了案。只是,韋大人到底死了,不可復(fù)生。但那“三代不錄用”的懲處卻是解除了。
皇上賞識韋家姑娘至情至孝之舉,特命人將其送回韋宅,遣了太醫(yī)經(jīng)心診治療傷。另又下了圣旨,命人去尋找因被陳家狙擊,而在途中走散的韋大人的幼子。
有官兵在走失之地四處搜索,詢問周邊百姓,又找人繪了畫像,遍地張貼,懸賞求知情者,這般的攻勢下來,不出三日便得了消息。原是不慎摔下山,被深山里的柴夫所救。
因皇上親口嘉獎韋姑娘孝義,一時間,韋姑娘的孝義之名倒是在京里傳開了去。便有一些人家動起了心思,也不介意韋姑娘受過廷杖,是否會留下隱疾,尋了人來與韋家族中的長輩說道,話中自然滿是求娶之意。只這消息被韋姑娘知曉了,也不多話,只說,弟弟年幼,曾應(yīng)父母臨終前所托,必當(dāng)撫養(yǎng)幼弟成人,旁事姑且不談。有一旁相勸者,韋姑娘卻都借用父母遺言打了回去。又有人說,幼弟如今不過六歲,待得成人,韋家姑娘的青春也便耽擱了。韋姑娘只淡笑了一回,道:“便是不嫁,又有何妨?父母之遺命,怎可拋卻?”眾人沒了法子,坊間對這個韋姑娘的孝義之名便傳的越發(fā)厲害了。漸漸地倒也成了說書人口中的奇女子。而韋姑娘為父鳴冤,擊打天門鼓一段,也成了說書人口中娓娓道來的故事。
然而在外頭風(fēng)風(fēng)雨雨,先是對陳家或謾罵,或鄙夷,后又對對韋家姑娘津津樂道的時候,誰也不會注意,忠順王府少了個人。不過一個被王爺自大街上買來的侍妾,還這般的犟脾氣,哪里會得什么好?便是連王府里的丫頭也覺得。王爺王妃既然已經(jīng)和好了,自然便沒了那女子的地位。那女子抑郁成疾,不過數(shù)日便去了也屬當(dāng)然。
誰也不會知道。自王府里抬出去的那卷草席里面裹得不過是一床鋪蓋。誰也不會想到,徒明諺自大街上“買”來的這個女子,便是外頭坊間傳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的韋家姑娘。
當(dāng)桂子零落,枝丫上的樹葉也漸漸隨之遠(yuǎn)去的時候,又是一秋過去。
林浣自幼時落過水,雖未留下什么病根,但卻比旁人要畏寒一下,如今懷了孕越發(fā)甚了幾分。還沒入冬,徒明諺便想著屋子里的取暖問題。因慮著在屋子里燒炭火吸了氣,對林浣和孩子不好,只吩咐人燒了地龍,每天日夜輪班,十二個時辰專人負(fù)責(zé),確?;鸬纼?nèi)的熱氣不斷。
林浣在床上翻了個身子,揉了揉迷蒙的眼睛,轉(zhuǎn)頭又歪了過去。懷孕到現(xiàn)在,算起來也有四個多月,惡心嘔吐這般的反應(yīng),倒是一直都不曾有,卻隨著肚子一天天增大,越發(fā)的犯困,每日里總是懨懨的,似是提不起精神。
外頭屋子里守著的朱璃與念韶一邊兒做著預(yù)備給孩子的衣服,一邊兒細(xì)聲閑話。
“你說這韋姑娘到底怎么想的。便是要教養(yǎng)幼弟,也不需終身不嫁??!倘若她嫁了個好夫婿,豈非也是弟弟的一道助力?且韋大人就這么一個兒子,韋家族里也不是沒人,哪里會沒人照管。韋姑娘這么做,不會……”朱璃環(huán)顧了一番,壓低了聲音接著道,“不會真是看上了咱們王爺,不肯嫁給旁人吧?”
念韶慌忙丟下針線,悟了朱璃的嘴,偷偷瞧了眼內(nèi)室,見沒有動靜,這才罵道:“胡說什么呢!那韋姑娘愛嫁不嫁,干你何事!王妃在里頭歇著呢,你小心讓王妃聽著了!依我說,王妃便不該將這事告訴你,沒得你知曉后這般胡來!”
朱璃拍掉念韶的手,鼻子一哼,“你當(dāng)我是棒槌啊!外人跟前我能透嗎?這不是和你閑聊兩句。我也是擔(dān)心。韋姑娘還呆在芳菲院的時候,我遠(yuǎn)遠(yuǎn)見過一回,那模樣,別說,長得還真好看。且韋姑娘和王爺怎么說也相處了一些時日,又有之前‘英雄救美’的戲碼,我才……我多想一些也很正常?!?br/>
“呸!”念韶啐了一口,正要罵她,便聽得林浣在里頭喚道:“來人!”
朱璃念韶嚇了一跳,慌忙進(jìn)屋里去伺候。一邊服侍林浣起床梳洗更衣,一邊偷眼幾次去瞧林浣臉色,只林浣面上平靜無波,朱璃一時也沒了底。不知方才外頭那些話,林浣聽到了不曾。
直等得收拾妥當(dāng),林浣顧自拿了三字經(jīng)在一邊慢慢誦讀以做胎教,朱璃輕手輕腳出了屋子,這才舒了口氣。
念韶笑罵道:“看你以后還敢不敢口沒遮攔!”朱璃調(diào)皮地吐了吐舌頭。
林浣自半掩的門縫間瞧見這一幕,搖頭失笑。
不論如何,韋家姑娘都是不可能進(jìn)府的。因為,那夜被陳家堵截,韋母慘死,韋姑娘慌亂間將韋家公子藏在山洞里,自行引開追兵,只不幸被俘。而更不幸的是,那些人簡直禽獸不如,本是要殺了韋姑娘,只瞧見韋姑娘樣貌身材皆是不俗,便傻了眼,一個個如同色中惡鬼,起了歪心思。徒明諺趕到的時候,已是晚了一步。
當(dāng)然,那些惡賊,徒明諺早已殺盡了。且徒明諺本答應(yīng)了韋姑娘,此事不會與外人道。這些林浣之前都是并不知道。只后來半是較真半是玩笑地拿了韋姑娘與徒明諺打趣,又有了與徒明諺交心的那一夜,徒明諺才將此事告知了她。
清白已毀,不論嫁去什么人家,都會被發(fā)現(xiàn)。一旦揭露出來,鬧得人盡皆知,不管是無可奈何,還是其他,韋姑娘這輩子便也不必做人了。且必然累得弟弟難以出頭,便是韋家族中女子,婚嫁上也會受不少影響。
如今借著父母遺命,撫養(yǎng)幼弟之言將一切求娶都拒了,倒也不算壞事。更得了孝義之名,與日后幼弟前途上也會有所幫助。
只是,可惜了!可惜了這么一個堅韌不屈的女子。
林浣嘆了口氣。她在這世上活了十幾年,深刻明白,這一世社會對于女子的苛刻。清白之事,便是二十一世紀(jì)的女性,遭了這么一回,也未必能跨的過去,更遑論土生土長的韋姑娘。她難以想象,韋姑娘是如何撐下去的。
死有很多種方式。只是,死了容易,活著難。并不是每一個人都有勇氣活著。帶著噩夢與屈辱活著??伤齾s做到了。
對于這個韋姑娘,林浣心里升起了一份不一樣的情感,并不僅僅只是贊賞,還有欽佩。她在經(jīng)歷了人生最艱難的境地之后,依舊沉著冷靜地一步步部署,選擇了一條最合適的路。擊打天門鼓,為父母,為自己報仇。誓言終身不嫁,保韋家名譽(yù)。撫養(yǎng)幼弟,以期揚(yáng)韋家門楣。
面對為了保護(hù)自己,而孤身引開追兵受難之后又為了自己成才,辛苦教育栽培的終身未嫁的長姐,韋家公子怎么都不會薄待了去。林浣相信,這樣的女子,只要她愿意,她便可以活得很好。這般想著,嘴邊終于露出了一絲笑容,慈愛地摸了摸凸起的肚子,重新一遍遍誦讀著三字經(jīng)。
青瓊掀了簾子進(jìn)來,滿臉喜色,揚(yáng)著手里的信件道:“王妃,老爺太太從揚(yáng)州捎過來的信!”
林浣騰地一下,自貴妃榻上站起,搶過青瓊手中的信件,看完后臉上堆滿了笑容,高興地在屋子里轉(zhuǎn)了個圈,將四個丫頭全叫道了跟前,又讓人喚了王媽媽來,拿了填滿了禮單的紙張遞給王媽媽,“媽媽幫我看看,這樣可行不行?”
王媽媽還沒來得及答話,林浣已搖了搖頭,起身又讓幾個丫頭將屋子里當(dāng)初的嫁妝箱子抬出來,一個個打開挑選。
王媽媽拿著那張厚重的禮單,瞧著這番架勢哭笑不得。四個丫頭則是被指使地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卻也沒弄明白,林浣這鬧得到底是哪一出?
徒明諺正巧下了衙回來,在里屋門口,抬起的一只腳不知是進(jìn)還是不進(jìn)。掃視了一圈,這屋里,還真沒有他落腳的地兒。瞧著林浣難得的好興致,又不忍打擾。這些日子,林浣因著懷了孩子,精神不濟(jì),總覺得困倦。每日里也只固定時辰在院里曬曬太陽,走動走動。難得見這般歡喜,興致勃勃。
還是王媽媽最先瞧見了,朝徒明諺行了禮。林浣這才回過頭來,“王爺!”
徒明諺只得墊著腳尖,撿了空隙的地兒走到林浣身邊,“什么事兒,這么高興!”
林浣拿著手里的信在徒明諺跟前晃了晃,“王爺瞧,嫂子又懷孕了!”
徒明諺撇了撇嘴,“怎地比你自個兒懷了孩子還要歡喜。小心,寶寶吃醋!”說著,手不自覺的撫上了林浣的肚子。只一沾又迅速跳了開來。
林浣奇道:“怎么了?”
徒明諺滿臉驚恐地瞧著林浣的肚子,“他……他……動了……”
“那是孩子知道他爹爹回來了,在和他爹爹打招呼呢?”林浣失笑,原來徒明諺不知道胎動,心里卻也很是歡喜,四個多月,這是孩子第一次胎動。
徒明諺半信半疑,“他還會打招呼?”
林浣猛點頭,“當(dāng)然了。咱們孩子聰明著呢。知道他爹爹在和他說話,不能出聲應(yīng)答,只得這般回應(yīng)。”
徒明諺頓覺有趣,又將手掌撫上林浣的肚子,只放了許久也不見再動,不由皺眉,“他怎么不動了?”
“孩子還小,精力不夠,動一會便要休息的?!?br/>
徒明諺恍然大悟,“難怪你最近總愛睡覺。原來都是他帶累的?!?br/>
林浣撲哧一笑,“王爺只需每日里多和孩子說說話,孩子感覺得到,自然便又會回應(yīng)你了?!?br/>
“這就是你總拉著我給他念書的原因?又是三字經(jīng)千字文,又是四書的,我只道你耍我玩呢。他真能聽見?”
這話一出,林浣便有些不高興了,哼道:“我何時耍過王爺?他如今還小,便是不能懂,但也是有幾分感應(yīng)的。即便不能對那些書有什么印象,總也習(xí)慣了他爹爹的聲音,以后豈不更會同你親近?”
聽得第一句,徒明諺本還在心中腹誹反駁,何時不曾耍過他?寒山寺借著阿吉埋汰他,后來又是讓他爬樹,又是說他耗子的,不都是?只聽得后幾句話,立馬又笑逐顏開,忙拉了林浣躺下,拿了林浣之前丟下的書,一字一字念得比以往更是認(rèn)真,更是鏗鏘有力,還不時地帶著笑容瞧著林浣的肚子,像是那肚子真會回應(yīng)他一般。
王媽媽和四個丫頭瞧著徒明諺進(jìn)來,便極有經(jīng)驗地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了兩個人。又是火墻,又是地龍,很是暖和,也沒有炭燒的那股味兒。林浣對著心血來潮,興致勃勃地徒明諺瞪了一眼,聽得他抑揚(yáng)頓挫地念書聲,暈暈乎乎地,不過一會,又有了幾分睡意。只聽得徒明諺忽而道:“動了!動了!他又動了!”
徒明諺高興地手舞足蹈。
林浣翻了翻白眼,歪了頭,且睡自己的,懶得理他。徒明諺正說的起勁,回頭見林浣已進(jìn)入了夢鄉(xiāng),像是熊熊燃燒的火焰,突然間被人潑了盆涼水,沒了一同分享的人,似是自己的所有歡樂也失了意義。
只瞧見林浣精致慵懶的睡顏,嘴角又彎了起來,小心地抱了林浣安置在床上,想要躺上床抱著她,卻又怕驚醒了她。只得蹲在床邊,攀著床沿,明亮地眼睛眨也不眨地瞧著林浣,手掌放在林浣凸起的腹部,雖然孩子似乎也跟著休息了,沒了胎動,但徒明諺卻怎么也舍不得移開,生怕錯過了孩子的每一個動作。
作者有話要說:這是過渡的一章。
下一章爭取讓忠順王出京,然后把包子弄出來。
感謝慕暮和懶丫丫扔的地雷!??!握拳。我會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