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少俊連連咳嗽幾聲,咳出了一地的血;
如今他連跪姿都保持不住,只能用雙手撐著地面,嘴巴大張,不停地大口吸氣,呼吸之間,都能聽到他喉管內(nèi)被血堵住的聲音。
“裴郎”
看到低著頭的裴少俊,他嘴邊還在不斷往地面上滴著血,李千金卻覺得是自己的心里在滴血;
她嘴唇和牙齒開始微微抖動,那張絕美的臉如今看上去如梨花帶雨一般,叫旁人看到都難免見哭興悲,心里難受。
子陽卻并不為所動容;
他不理解為什么凡人如此善變,就算是成了鬼,也總愛立馬忘記自己說過的話;
明明是這個女鬼要叫這個男子去死的,如今如愿以償了,為什么還要這幅悲痛欲絕的模樣?
他實在忍不住,就對旁邊的阿青譏諷他們道
“這一人一鬼是在唱什么雙簧嗎?”
阿青瞥了他一眼,沒有理會他,子陽討了個沒趣,也就抱臂不再說話。
看了一眼如今一臉滿足,卻命不久矣的裴少俊,再看一眼明明應(yīng)該如愿以償,卻痛苦不已的李千金;
阿青倒是可以理解他們的心情。
對于裴少俊而言,能夠死去化為鬼魂,和李千金無論是游離人間或者是攜手轉(zhuǎn)世投胎,都是真的得償所愿,所以他死的甘心,死的情愿;
而對于李千金而言,想讓裴少俊身死相隨不過是她心中怨氣而生的障念,巨大的怨氣掩蓋住了她對裴少俊那份純粹的愛意;
當(dāng)看到自己心愛的人真的在自己面前喪命后,業(yè)障散去,她才驚覺,自己想要的只是裴少俊一生幸福,于是她便成了求之不得。
阿青的心中有些淡淡苦澀從胸腔蔓延到了嘴中,她和阿烈又未嘗不是如此;
阿青其實并沒有體會過這種愛恨糾纏的感覺,她和阿烈也不過是命運捉弄,把兩人的生死綁在了一起,有了一股超越常人的親密罷了;
可自己這條命卻是阿烈犧牲自己給她的,但對于她而言,或許那時候,陪著阿烈一起葬身崖底或許更輕松一些罷
阿青此念一起,劍心左手上黑色小劍的劍意濃稠到成了液體狀,緩慢緊貼著黑色小劍流動,似乎成了這個劍身的一部分。
“但這個凡人未免也太天真了吧,真以為做鬼是自己想做就做的嗎?”
子陽看著已經(jīng)躺倒在地的裴少俊,那張被月光照的煞白一片的臉滿是安寧;
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子陽就冷聲想要直接打碎這個凡人的妄想。
“萬物皆有魂靈,卻不是每個人死后都可以化為游蕩人間的鬼魂;”
“他一不是枉死,二沒有強大的執(zhí)念,像他這樣連自殺都算不上的亡魂,只要離體就會瞬間被冥府吸去,直接投胎轉(zhuǎn)世,居然還妄想和那個女鬼做一對鬼夫妻?”
阿青卻看了一眼如今也已經(jīng)呆滯的李千金;
或許李千金也在這個人間逗留不了多久了
阿青感受到了李千金魂體之上正在散去的縷縷怨氣,那讓她成為冤魂逗留世間的執(zhí)念也因為裴少俊即將身死而放下;
如今的她就是一個普通的游魂,靠頭上戴著的金釵才保存了魂體不消散。
裴少俊和李千金都沒在意旁人的冷言冷語;
一個已經(jīng)氣若游絲,沒有了完整的意識,只在不斷呢喃著李千金的名字;
一個則是趴在裴少俊身體所在的石地上,魂身的李千金重合在裴少俊的肉身之中,橫趴其上,兩人心口的位置正好相對,就像那柄藍(lán)光飛劍把兩人一并穿透了一般。
“裴郎,我給你唱歌可好?”
李千金趴在裴少俊的胸口處,想起了在裴家時的日子;
盡管裴家父母對自己并不好,但是裴少俊還是每晚都會悄悄來到她的屋中,抱住因為委屈哭泣不止的她,還會輕撫她的肩背;
說也奇怪,原本她總是打定主意再也忍受不了這種生活,第二天就要回自己家的,但裴少俊這一到自己身邊,心中的百般不忿都通通化解了。
感受的背后那人懷中的溫暖,不消多時,李千金漸漸就把心平復(fù)下來;
這時裴少俊再撓一撓她的癢癢肉,就能讓她破涕為笑,兩人就在小木床上打鬧起來。
聽到內(nèi)屋裴母似乎被吵醒而咳嗽一聲,兩人齊齊呆在原地,瞪著大眼睛看著對方,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笑意;
兩人重新躺了回去,這時李千金不再是背對著裴少俊,而是貼在他的胸口上,問他今后他們該何去何從。
裴少俊開始總是默然不語,輕輕摸著懷中人的秀發(fā);
良久,才給她吃了一顆定心丸。
“放心,無論我爹娘如何,我都會和你永遠(yuǎn)在一起的?!?br/>
聽到這個答非所問的回答,李千金卻覺得自己十分滿足;
把自己的腦袋貼在裴少俊的胸口上貼得更緊了,她知道自己現(xiàn)在這樣,名不正言不順的很不好,但誰叫她就是這么喜歡這個男子呢;
只要能夠在一起一輩子,就算都是這樣似乎也沒什么大不的。
“我給你唱歌吧?!?br/>
裴少俊垂眼看了下在他胸口劃著圈圈的佳人,失笑答道
“好啊?!?br/>
李千金張開小嘴輕輕哼起了自己最愛的那首小曲,才哼了兩句,裴少俊就輕打了一聲她的背,說這歌詞寓意可不好;
但已經(jīng)興起的李千金哪里肯聽情郎的話,報復(fù)的回打了一下裴少俊的胸口,還是唱了下去;
裴少俊也不再講話,就睜著眼靜靜聽著回蕩在小屋內(nèi)的歌聲。
“怎肯道負(fù)花期,惜芬芳;
粉悴胭憔,他綠暗紅?。?br/>
九十日春光如過隙,怕春歸又早春歸?!?br/>
裴少俊在寧靜的歌聲中漸漸閉上了眼,若是沒有滿臉的血污,阿青會以為他只是睡著了;
李千金的歌聲在那一刻哽咽了一下,但很快又接了下去,只是帶上了一些哭腔。
“石上磨玉簪,欲成中央折;
井底引銀瓶,欲上絲繩絕?!?br/>
凄婉的歌聲回蕩在長恨崖之下;
歌聲悠悠傳出,讓長恨崖之上的眾人都疑惑,誰會在崖底下唱如此悲涼的歌句?
“兩者可奈何,似我今朝別;
果若天有緣,終當(dāng)做瓜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