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沈煉未醒的時候，謝山姿就檢查過他的傷勢，毫無意外地發(fā)現(xiàn)他體內(nèi)兩塊元神碎片正在互相融合的事實(shí)。

    因?yàn)檫@個，謝山姿甚至設(shè)想過十?dāng)?shù)種可能會出現(xiàn)的情況。

    只是天意弄人，最終發(fā)生的卻是最糟糕的一種。

    ——沈煉所有記憶都被識海引起的動蕩抹平，他失憶了。

    謝山姿無法確定沈煉失憶的狀況會維持多久，或許馬上就能恢復(fù)，又或許遙遙無期，必須得找到另外的元神碎片才行。

    這一切都是未知的，猶如隱藏在滿口仁義道德皮囊之下的歹毒心腸，沒有誰能事先神機(jī)妙算地窺測到。

    面對沈煉茫然又略顯無措的眼睛，謝山姿低下頭，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眼皮，回答道：“沈煉是你的名字?！?br/>
    至于后一個問題，謝山姿停頓會兒，面不紅心不跳地扯謊：“我是你喜歡的人?！?br/>
    “我喜歡的人？”沈煉聲音鈍鈍地重復(fù)。

    顯而易見，由于受了靈獸本身習(xí)性的影響，寄身靈獸體內(nèi)的細(xì)小元神碎片，在與沈煉本身元神進(jìn)行融合時，釀成了一些不太好的后果。

    譬如，沈煉目前的心智程度，足以同.修羅傘的平分秋色了。

    不得不說凌霜君謝山姿真是位“慧眼識人”的英雄，沈煉單就說了兩句話，已經(jīng)連他皮帶骨地被看透了。

    “嗯，”謝山姿面色坦然地應(yīng)了聲，“你之前閉關(guān)時受了點(diǎn)傷，不過很快便能好了。等你傷好了，你就可以變成人身了?！?br/>
    約莫是沒察覺到危險(xiǎn)和敵意，沈煉雖然將信將疑地看了眼謝山姿，但到底還是信了謝山姿的話。

    從喉嚨里發(fā)出聲含糊的聲音，沈煉算是回應(yīng)過了。

    謝山姿瞧沈煉一副不諳世事的純粹模樣，忍不住抬起指尖，沿著他小巧別致的龍角摸到了鱗片柔亮的脊背。

    沈煉開始本能地躲閃了下，后來大抵是被摸舒服了，遂不再扭扭捏捏地躲來躲去，反而頗為愜意地任由謝山姿撫摸。

    謝山姿見狀，干脆抱起沈煉，將他放置于臂彎處。沈煉皺起鼻子微微嗅了嗅，不出意外地嗅到了自己的氣息。

    安心趴了下來，沈煉順勢還用尾巴纏住謝山姿的手臂。

    沈煉尾巴卷上來的瞬間，謝山姿整個人微不可察地僵了下。

    從半月前的大雨夜起，謝山姿與沈煉重逢至今，這還是沈煉第一次主動朝他做出親昵舉止。

    是以有那么一瞬間，謝山姿情不可控地想起了兩千年前，被謝朓握住手腕的情形。

    都是同樣松弛剛好不多不少的力道，只是兩千多年前，握住謝山姿手腕的那個人手是溫的，而現(xiàn)在，沈煉尾巴是涼的。

    謝山姿陷入回憶中不過兩息，便醒過神來。他覷了眼沈煉的神態(tài)，見沈煉依然是雙眼微瞇的享受神情，心里不由稍稍松了口氣。

    兩人的溫存時光沒能維持太久，被囑咐看著火候的方童子端著藥進(jìn)來了。

    “凌霜君，”方童子踮起腳，小心翼翼地把清漆托盤放在了塌間的小案幾上，“凝神藥熬好了。”

    謝山姿眉眼還帶著尚未褪去的溫柔，連帶著說話口吻都柔和不少：“放著吧，你和孟然先出去。”

    被點(diǎn)到名字，正無聊到數(shù)傘骨的修羅傘歡快應(yīng)了，頭回不用勞駕方童子親自來請，就興高采烈地朝門口飄去了。

    飄到一半，想起還沒正兒八經(jīng)地同沈煉說過話，修羅傘又轉(zhuǎn)過來，將有繪畫的傘面對準(zhǔn)沈煉：“你好好喝藥哦，喝完了我再來找你玩捉迷藏。”

    聞言，矮胖的方童子頓時“虎軀一震”，當(dāng)即死道友不死貧道地腳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修羅傘交代完，剛想拉著方童子下水，結(jié)果扭頭一查探，發(fā)現(xiàn)方童子的氣息都聞不見了。

    “哎呀，方童子已經(jīng)躲起來了！”修羅傘急急忙忙地邊飄邊道，“我不和你說了，我先去捉他！”

    眨眼間，兩個平素里十分擅長嘰嘰喳喳聒噪的器靈就跑沒影了。

    掀起衣袍，謝山姿抱著沈煉在軟木榻落座。沈煉渾然不覺即將“大難臨頭”，他傻乎乎地蹭了蹭謝山姿的胳膊。

    “來喝藥了?！敝x山姿道，他把沈煉放在腿間，而后摸出塊雪白汗巾，輕車熟路地包了個昧著良心都不能夸好看的拙劣兜嘴。

    望著那個沖著自己腦袋而來的兜嘴，沈煉嗷地一嗓子嚎了出來，扭頭就想跑。

    然后他的反抗，情理之中被完全鎮(zhèn)壓住了。

    對著滿是可憐兮兮的藤黃豎瞳，謝山姿毫不為其所動，繼續(xù)鐵石心腸地把兜嘴套到了沈煉腦袋上。

    套完了兜嘴，謝山姿還很不正人君子地趁機(jī)捏了捏沈煉的尾巴尖，非常假正經(jīng)地安慰道：“一會兒喝完藥，我便給你摘了?！?br/>
    可憐被捏了敏感部位的沈煉，什么話都說不出，只好目瞪口呆地空張著嘴，任由自己變成塊鱗片泛粉的僵硬石頭龍。

    謝山姿揪住大好機(jī)會，眼明手快地開始喂起藥來。

    喂完藥，謝山姿要替沈煉擦干凈嘴巴。沈煉憤憤地背過身去，用屁股對著謝山姿。

    見到沈煉這副氣呼呼的小姿態(tài)，謝山姿素來平板繃著的嘴角，不由牽出點(diǎn)融雪般的笑意。他把空了的藥碗放進(jìn)案幾中間的內(nèi)道，又取出只木盒來。

    木盒不大，外頭雕刻的九瓣蓮花樣，喻示著它出自佛修之地鏡非臺。

    數(shù)日前，玉面佛不辭千里，特地送過來的佛香木盒，就是它了。

    木盒底端觸上案幾，發(fā)出輕微的磕碰聲。沈煉聽見動靜回過頭，看見謝山姿輕松撤了盒面的禁制，從里頭拿出粒黑色石頭。

    石頭只有小拇指甲蓋大小，呈渾然天成的圓形，隱隱透著寂然安詳?shù)墓鉂?，與謝山姿額間透額羅墜著的那粒如出一撤。

    “這是什么？”沈煉敏銳察覺到石頭其中蘊(yùn)藏極其強(qiáng)大又平穩(wěn)肅穆的力量，忍不住伸出爪子想去撈。

    正忙著摘下覆在額頭的黑色勾花織紋的透額羅，謝山姿單手按住沈煉鬧騰的小爪子，語氣頗為無奈道：“以前你不是很討厭和尚的東西，還老罵他們是三紙無驢的禿驢，現(xiàn)在怎么非鬧著要了？”

    話甫出口，謝山姿便知失言了。

    果不其然，聽了這話，試圖抽出自己爪子的沈煉停下了動作。他歪了歪腦袋，恰逢謝山姿失了束縛的漆黑長發(fā)傾散下來，便剛剛好地避開了。

    “我以前很討厭和尚嗎？”沈煉用小爪子攏住縷謝山姿的頭發(fā)。

    沒了透額羅，謝山姿光潔平正的額頭全然露出了出來，他垂下眼睛，長而卷的濃密眼睫逆著夕陽余光，仿佛淬了層溫暖金邊。

    在據(jù)實(shí)相告和含糊其辭之間，謝山姿選擇了前者。他穩(wěn)了穩(wěn)心神，邊把透額羅中間墜著的已經(jīng)碎出裂痕的石頭，摳出來放在一旁，邊言不由衷地道：“是不太喜歡?！?br/>
    “按照以前謝朓的脾氣，‘不太喜歡’這句說辭的確是過于客氣了。”謝山姿想，他將新取出來的黑色小石，鑲嵌進(jìn)透額羅中心位置。

    看著謝山姿重新把透額羅戴了起來，沈煉煞有其事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頗為認(rèn)同地附和道：“嗯，我現(xiàn)在也不喜歡?！?br/>
    略提了提唇線，謝山姿剛牽出有些寵溺笑意來，就看見頭發(fā)還有一縷被沈煉握在爪子里，沒能收進(jìn)透額羅之下。

    謝山姿：“……”

    謝山姿只好再次摘了透額羅。

    把所有頭發(fā)梳理整齊，戴上透額羅之后，謝山姿正要合上佛香木盒，突然發(fā)現(xiàn)被換下來的石頭不見了。

    “喂，”爪子里握著殘有碎痕的黑色石頭，沈煉高高盤起尾巴，對謝山姿道：“你說我喜歡你，那你喜歡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