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向來粗枝大葉的黃嬋也有未卜先知的時候,魏黎春正梳妝打扮呢,便接到了太后的宣召。
到達慈寧宮時,寧王已經(jīng)離開,東殿暖閣里,太后程氏正與一位老嬤嬤對弈,見魏黎春走進來,那老嬤嬤忙起身行禮,笑道:“太后娘娘棋藝高超,老奴根本不是對手,皇貴妃娘娘您來的真是太及時了?!?br/>
程氏頭也不抬,陰陽怪氣的說道:“皇貴妃娘娘日理萬機,想必是沒空陪哀家這個老婆子下棋的?!?br/>
那滿頭銀發(fā)的老嬤嬤是先皇的奶娘邵氏,魏黎春忙將她扶起來,繼而往前行了幾步,半蹲下身,朝著太后行了個標準的禮,赧然道;“倒是想好好向母后請教一番,只是臣媳棋藝不精,只怕母后瞧不上?!?br/>
程氏冷哼一聲,斜了眼對面軟墊,下巴高傲的一揚:“坐罷?!?br/>
魏黎春依言坐下,從陶罐里拈了枚黑子在手上,垂首端詳了一番局勢,便將其按在了棋盤左上角的空白處,程氏皺了下眉頭,抬手在這黑子旁摁了枚白子,兩人一攻一守,你來我往,在不見硝煙的戰(zhàn)場上廝殺起來。
一味的輸,亦或者一味的贏,都無甚意思,對弈的樂趣在于棋逢對手,奈何宮里的人,阿諛奉承的多,敢展現(xiàn)真性情的少,程氏已很久沒這般暢快淋漓過,大戰(zhàn)了十來局,這才想起喚魏黎春過來的初衷。
她接過鄭嬤嬤遞來的茶水,輕抿了一口,問道:“聽說皇上一整日滴水未進?”
魏黎春點點頭,回道:“許是飯菜不合胃口,臣媳已吩咐過御膳房,明兒務(wù)必做些皇上偏愛的吃食出來?!?br/>
“飯菜不合胃口?”程氏哼了一聲,冷笑道:“哀家是老了,但耳朵還沒聾。”
見魏黎春垂頭不語,火氣少不得上涌,她憤怒的說道:“你自來便是個穩(wěn)重的,掌管鳳印這么些年,行事不偏不倚,將后宮打理的井井有條,頗讓哀家省心。只是,自打你二十八歲生辰之后,突然性情大變,一邊放任太子斷袖分桃,一邊總攬朝政、攝政監(jiān)國、排除異己、任人唯親,還對皇上……”
到底是閨房秘事,程氏實在說不出口,端起蓋碗來抿了口茶,將心緒平復(fù)了一番,這才質(zhì)問道:“魏皇貴妃,你究竟意欲何為?”
魏黎春也端了杯茶水在手上,碗蓋一下下叩擊著杯沿,輕笑道:“臣媳的夫君是皇上,兒子是太子,臣媳身后還有個偌大的魏氏家族,太后覺得臣媳想怎樣?莫非還能改朝換代不成?”
程氏嗤道:“事無絕對,沒準咱大齊也能出個曠古爍今的女皇帝呢?!?br/>
“臣媳何德何能,豈敢效仿周太祖?!蔽豪璐荷裆谷?,略帶自嘲的說道:“倘若真想效仿周太祖,便是太子不濟事,我魏家子孫沒有一千,也有八百,臣媳又何必舔著臉皮去皇上面前討嫌。”
魏黎春的性子,程氏是了解的,若說造反的野心,那是絕對不會有的,之所以這般說,不過是隔山敲虎罷了,白臉唱罷,紅臉登場,她拉過魏黎春的手,輕拍了幾下,十分的慈眉善目:“不過是句玩笑話,你可莫要當真,咱們婆媳十幾年,倘若連你都要懷疑,那闔宮上下便沒有哀家可以信任的人了?!?br/>
魏黎春的眼淚適時的落下來,委屈的抽泣道:“皇上閉關(guān)修仙不理世事,太子又沉迷男色,朝中權(quán)臣虎視眈眈,邊疆異族蠢蠢欲動,寧王無意入仕,壽王又體弱多病,臣妾若不站出來挑大梁,又還有誰能指望的上?旁人說三道四,臣媳可以無視,可如果連母后都不理解臣媳,那臣媳當真要冤死了。”
“傻孩子,哀家若是不理解,在你臨朝的當天就會加以干涉了,又何必到現(xiàn)在才叫你過來?!背淌咸统鼋z帕,幫魏黎春拭干眼淚,笑道:“皇家的媳婦,豈是那般容易當?shù)模茉俣嗟奈?,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吞完之后還得笑臉迎人,等練就了一顆鐵石心腸,便能永遠立于不敗之地了?!?br/>
程氏的臉上平靜無波,出口的話卻放佛是內(nèi)心深處的嘆息。當年奪嫡之爭,岳臨柟獲勝,安王被驅(qū)逐出京發(fā)配到不毛之地,及至后來岳臨柟登基為帝,她都從未開口替安王求情過,誠然安王自小便被抱給其他妃嬪撫養(yǎng),但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與自己相比,魏黎春覺得她更像皇家的女人,雍容得體而又心狠,立場分明,更懂得取舍。
魏黎春止住哭泣,握緊程氏的手,誠懇的說道:“臣媳少不經(jīng)事,往后還望母后多多提點?!?br/>
程氏挪開魏黎春的手,嘴角涌出一抹無奈的淺笑:“你一個深居后宮的妃子,硬生的將國家社稷的擔子抗起來,將政務(wù)打理的如同后宮諸事一般井然有序,甚至連林朝之那種油鹽不進的老頑固都甘心俯首稱臣,已無需哀家任何提點?!?br/>
魏黎春忙“撲通”一下跪到地上,言辭懇切的表著衷心:“這也是非常之時的非常之策,臣媳已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立過誓,對大齊江山岳氏天下絕無覬覦之心,待臣媳誕下能繼承大統(tǒng)的皇子后,定會即刻退居后宮,不再過問朝堂之事?!?br/>
排除擔憂跟不安,眼下也的確沒有旁的法子,只期盼皇上跟太子能早日醒悟,又或者魏黎春的算盤能如愿,真的再誕下一個皇子來,程氏深深的嘆了口氣,將魏黎春從地上扶起來,拉她在自己身旁的貴妃榻上坐定,說道;“你,哀家是完全信得過的。只是太子畢竟年幼,還沒有定性,是否真如他父皇那般執(zhí)拗,還猶未可知,你要多加管教才是?!?br/>
魏黎春心下不以為然,面上卻是恭敬的點頭。
程氏略帶為難,斟酌了片刻,方板著臉說道:“多子多孫哀家自然是歡喜的,只是皇上龍體金貴,一旦有個好歹,只怕會天下大亂,你可要注意分寸,若是再鬧出今個這樣的亂子來,哀家可不會再坐視不理?!?br/>
“臣媳省得。”魏黎春連忙應(yīng)下,起身接過鄭嬤嬤手中的托盤,將新茶端到程氏面前。
程氏接過茶水,啜了一口,然后將蓋碗放回桌上,瞥了杵在一旁的魏黎春一眼,擺手道:“若無其他事,就早些回去安置罷?!?br/>
魏黎春重又坐回軟榻上,笑道:“臣媳這里倒是有一件喜事,想請母后懿旨?!?br/>
“喜事?”程氏抬了抬眼,倒是有了幾分興趣:“宮里已許久沒有喜事了,說來聽聽罷。”
魏黎春從袖子里掏出一副畫像來,展開放到程氏面前,笑嘻嘻道:“清平已近花嫁之年,嫻妃將選駙馬的事兒托付給臣媳,臣媳派人四處打聽,從世家顯貴里仔細挑選了幾個品貌俱佳的公子,讓禮部將畫像呈了上來,昨個拿了畫像與皇上過目,熟料皇上一眼便相中了其中一位,臣媳接過畫像來一看,竟是程國公府上大爺家的二公子,這可真所謂親上加親呢,就算太后今個不召臣媳過來,明兒一早臣媳也要來給母后報喜呢?!?br/>
“昕柏?”程氏一怔,隨即抿唇一笑,贊許道:“昕柏是哀家看著長大的,樣貌出眾,才學(xué)亦是極好,嘴巴又甜,清平跟了他,定不會受氣,算得上天作之合,皇上眼光不錯?!?br/>
魏黎春附和道:“可不是?臣媳替嫻妃高興著呢?!?br/>
“鄭嬤嬤,擬旨?!背淌限D(zhuǎn)頭吩咐了句。
不一會鄭嬤嬤就將賜婚的卷軸捧了上來,程氏接過來,加蓋了印璽上去,交與魏黎春,吩咐道:“趕早不趕晚,明兒就頒下去罷。只是清平到底是我大齊最尊貴的公主,大婚的一概事宜,依照規(guī)矩,應(yīng)由禮部與內(nèi)務(wù)府共同操辦,然現(xiàn)下壽王如今臥病在床,內(nèi)務(wù)府群龍無首,難免會出紕漏,只怕要勞你多費心了?!?br/>
只要能順利的將清平嫁出去,多費些心又何妨?魏黎春笑道:“臣妾向來視清平如親出,不肖母后吩咐,也定會將她的婚事置辦妥貼,母后只管放心便是。”
程氏點頭道:“天色不早了,你回去罷。秋月,送皇貴妃娘娘出去?!?br/>
此行目的已達到,魏黎春也便不作停留,在那名喚作秋月的宮女帶領(lǐng)下,出了暖閣,候在外邊的朱槿忙上前來為她系上披風,扶上輦駕,自己也跟了上去,在魏黎春身畔坐定后,詢問道:“娘娘,可是要回長春宮?”
魏黎春閉眼靠在軟墊上小憩,聞言點了點頭,朱槿掀開幕簾輕聲吩咐了句,輦駕便朝著長春宮的方向緩慢行去。
值夜的紫菀遠遠的瞧見宮門外燈影閃爍,忙吩咐宮女們準備盥洗用具,然而魏黎春下了輦駕后,卻沒有回寢殿,而是去了殿后的小廚房,親自熬起清粥來。
紫菀忙小碎步跑到朱槿身邊,悄聲道:“娘娘若是餓了,只管吩咐一聲便是,怎地親自下起廚來?”
朱槿沒出聲,只是朝望月小筑的方向看了一眼,紫菀立時便明了,殷勤道:“深秋夜涼,奴婢去幫姑姑取件披風來?!?br/>
說完便一溜煙的跑沒了影,朱槿站在小廚房的廊下,心里盤算著該如何向娘娘稟報二姑娘的事情,臉上不免露出愁容,倒是先被魏黎春瞧出端倪來:“朱槿,怎么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可是有事要與本宮說?”
見拖延不過,朱槿只得實話實說,魏黎春聞言皺起眉頭來,嘆氣道:“二哥總是這般不讓人省心,真真上輩子欠他的?!?br/>
腦子里涌現(xiàn)出些許小時候的趣事,魏黎春嘆氣完畢后又笑了出來,對朱槿道:“許是知道了本宮欲促成魏林兩家聯(lián)姻,這才故意使絆子,拼著壞了自己與眾姐妹的名聲,也不想讓本宮如意,咱們這位二姑娘,只怕是心里有人了?!?br/>
世家子女,婚姻向來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根本容不下兒女私情,此事若是處理不當,只怕難以收場,朱槿喃喃道:“這,這……”
魏黎春心態(tài)倒是平和,邊將熬好的粥罐端上托盤,邊搖頭無奈道:“所謂有其父必有其女,二哥那種混世魔王,生出來的女兒,便是自小在母親身邊養(yǎng)著,也定與其他姑娘迥異。與林家聯(lián)姻,原本并不一定非她不可,但如此一番鬧騰下來,本宮倒覺得,還真是非她不可了?!?br/>
“娘娘……”朱槿向來心軟,聽了這番話,求情道:“二姑娘也是個可憐人,既然聯(lián)姻不一定非她不可,為何不成全她的一番癡心呢?她到底是二爺唯一的血脈,硬逼她嫁了,將來若是不幸福,二爺心里不會好過?!?br/>
“個胳膊肘往外拐的家伙,她是本宮的親侄女,本宮還能害她不成?”魏黎春將托盤放到朱槿手上,在她腦門上拍了一巴掌:“明兒召她進宮,本宮見上一見,再議其他罷。現(xiàn)下,與本宮往望月小筑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