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jīng)黑下來了，何弘達站在嵩山山頂上，專注地望著布滿繁星的夜空。

    “客星來了嗎？”玄奘在他身旁問道。

    “快了?！焙魏脒_答道。

    趁著等待之際，何弘達告訴玄奘，在古代占星術(shù)中，瑞星有許多種，如周伯、含譽、格澤等等。但妖星更多，有數(shù)十種，其中最常見的有彗、孛等。

    “在這里觀星要比在甘露臺清楚多了吧？”玄奘笑問道，“今晚的北斗看起來格外亮啊！”

    “小和尚可知這北斗七星的名稱？”何弘達問。

    這等常識自然難不倒玄奘：“北斗是由天樞、天璇、天璣、天權(quán)、玉衡、開陽、搖光七星組成。天樞、天璇、天璣、天權(quán)為斗身，古曰魁；玉衡、開陽、搖光為斗柄，古曰杓。不知玄奘說得可對？”

    “對倒是對的，不過也沒什么了不起，”何弘達笑道，“你可知古人因何重視北斗？”

    “想是要用它來辯別方位吧？”

    “也對，但不完全如此，”何弘達道，“能夠辨別方向的星官數(shù)都數(shù)不清，古人獨重北斗，自然是因為它還有別的用途。比如，可以用它來厘定季節(jié)。把天璇、天樞連成直線并延長五倍距離，可得北極，北極居正北?！?br/>
    “那不還是辯別方向嗎？”

    “你好好聽我說！”何弘達瞪他一眼道。

    玄奘立即閉了嘴。這個古怪的家伙，脾氣怎么這么大？

    “北斗于不同的季節(jié)不同的時間，出現(xiàn)于不同的方位，”見玄奘不說話了，何弘達接著便下講，“不過，它始終圍繞著北極。是以人們常根據(jù)初昏時斗柄所指的方向來決定季節(jié)——斗柄指東則天下皆春；斗柄指西，天下皆秋；斗柄指南，天下皆夏；斗柄指北，天下皆冬……”

    剛說到這里，他突然住了口，瞪大眼睛緊張地望著夜空。

    玄奘循著他的目光望去，驚訝地發(fā)現(xiàn)，空中不知何時突然出現(xiàn)了一顆極亮的星星，光芒四射！

    看著何弘達緊張的樣子，玄奘也被他的情緒所感染了，小心地問道：“此為何星？”

    “你還看不出來嗎？”何弘達再次發(fā)了脾氣，“此星芒氣四出，自然是妖星孛了！”

    “此星主兇？”

    “大兇！”

    玄奘還想再問點什么，就在這時，一個手執(zhí)齊眉棍的年輕僧人從山下跑了上來。

    “阿彌陀佛！小法師果然在這里，快隨我回寺去吧?！?br/>
    玄奘見他跑得匆忙，以為寺中有事，忙起身跟何弘達告別。

    何弘達此時全部的心思都在客星上，哪里還管這小和尚走與不走？聽他告別，也只是心不在焉地揮了揮手。

    回到寺中方知，原來并沒有什么事。只是景法師見玄奘連續(xù)兩個晚上不做晚課，卻去跟一個占星的術(shù)士觀星，心中頗為不快。又見他夜深不歸，恐生事端，是以命人將他找了回來。

    從嵩山回來后，玄奘便整日將自己泡在凈土寺的藏經(jīng)閣里，除例行早晚課誦，及每日聽景法師的《涅槃經(jīng)》講席外，幾乎足不出門。讀到入神之處，連師父來了都不知道。

    藏經(jīng)閣門口，景法師一臉慈愛地望著這個專注的少年弟子，心中充滿欣慰。

    他知道，那些玄奧晦澀的理論，浩如煙海的典籍，就是很多出家前學問功底深厚的成年僧人也望而生畏，難得這個小沙彌竟然甘之如飴?？此x經(jīng)時的樣子，當真是神光內(nèi)斂，秀韻天成。

    “玄奘?！狈◣熭p輕喚了一聲。

    這聲呼喚將玄奘從經(jīng)中的世界拉了出來，他忙起身，垂手應(yīng)道：“師父！”

    景法師點點頭，走了進來，在他的對面坐了下來。

    “你在讀什么經(jīng)？”

    “弟子讀的是《攝大乘論》?！毙使Ь吹卮鸬?。

    “嗯，”景法師微微頷首道，“這是一部宣揚大乘佛法的重要經(jīng)論?！?br/>
    “正是，”玄奘道，“弟子覺得自己與大乘佛法有緣，幼時讀《維摩詰經(jīng)》就很喜愛，如今看了這部《攝大乘論》，更是不由自主地心生歡喜。”

    “大乘佛法確是寬容博大，只是有時也顯得過于圓融了。”景法師沉吟道。

    “圓融不好嗎？”玄奘問，“弟子認為，佛弟子修行，就該是為了普渡眾生。若只是做‘自了漢’，單求一己之解脫，而眼睜睜地看著眾生在苦海中沉淪，此非菩薩道也?！?br/>
    聽了這話，景法師竟愣了一下，想到不久前這孩子在嵩山結(jié)交占星家，令他頗為不快，事后還重重責備了幾句?，F(xiàn)在看來，或許這孩子只是為了宣揚佛法，普渡眾生吧？

    他一向?qū)@個天賦極高又有濟世之念的弟子鐘愛有加，此時想到此事，竟略略有了幾分自責之意。

    “你這孩子，想是有佛護佑，”法師愛憐地說道，“過不多久，慧嚴法師將受邀到洛陽來講經(jīng)，四大道場都要請他講上一遍，講的剛好就是這部《攝大乘論》，最先的道場又剛好選在咱們凈土寺，到時你可以去聽，有不明白的地方也可當面向法師請教。”

    聽了這話，玄奘的眼睛立刻變得神采湛然。

    隋時的洛陽不僅是全國的政治經(jīng)濟中心，也是文化中心。這里寺院眾多，經(jīng)論如海，天下名僧紛紛來此住持、講學，慧景、敬脫、道基、寶暹等著名高僧都會聚于此，因而講席甚多。

    玄奘自出家以來，除師從景法師學習《涅槃經(jīng)》外，也曾往來各寺聽諸位大德講經(jīng)說法。

    如今，一個學問廣博，不遜于東都四大德的名僧要來洛陽講學了，這對于渴望窮盡佛法的少年玄奘來說，實在是天大的好消息！

    慧嚴法師初到洛陽，立即被這座城市濃厚的佛教氣氛所吸引。

    這里高僧云集，人人敬重三寶。他在凈土寺開講席的第一天，講壇前諾大的空地就已經(jīng)被本寺及其他各大道場趕來的眾多僧人、俗眾擠得水泄不通了。這不禁令他感慨萬分——洛陽真乃佛都也！

    嚴法師智慧廣博，講經(jīng)說法義理分明、深入淺出，頗得眾人喜愛。但《攝大乘論》畢竟深奧，里面有很多詞句艱澀難懂。因此，每天講完經(jīng)，他總會留下一點時間來給大家問疑解惑。

    這其中，一個叫玄奘的小沙彌最令他頭痛。在凈土寺講經(jīng)的日子里，他每天都要弄到很晚才能結(jié)束，其中一多半時間，是為了回答這個小沙彌提出的令人頭痛的問題。

    其實，從雙腳剛剛踏上洛陽的那天起，嚴法師就已經(jīng)聽說玄奘的名字了。有人告訴他說，凈土寺有個天賦極高的小沙彌，雖出家未久，卻已在洛陽僧俗之中頗有名氣，特別是他出眾的記憶力和悟性，令許多人呼為神異。

    對此，嚴法師自己也有同感，他在凈土寺掛單，常見玄奘每晚在藏經(jīng)閣里獨自攻讀，日日如此，不知疲倦。

    為此他曾深感驚訝，要知道少年人最是耐不住寂寞，讀經(jīng)聽經(jīng)對他們來說著實是個苦差事，這個古怪的小沙彌居然能夠深入其中，不以為苦，反以為樂，著實有些與眾不同。

    一日，講完一段最艱澀的地方，他照例留出時間給眾人問疑，卻見大眾滿臉困惑，竟不知該從何問起，只得暫且結(jié)束。

    誰知他前腳剛走，后面就有人去問玄奘，很多東西千頭萬緒，問法師擔心露怯，問這個小沙彌卻不會有什么思想負擔。

    玄奘開始逐一為他們答疑，但佛經(jīng)不是隨便講的，大家簇擁著問一兩個問題或許沒什么，問多了講多了就顯得過于隨便，對佛法不恭敬。于是，有好事者請玄奘升座。

    玄奘也不推辭，竟然大大方方地登上法座，開始復誦經(jīng)文，并試著按自己的理解解析經(jīng)義。

    跟嚴法師比起來，十三歲的玄奘對經(jīng)義的理解或許還有些輕淺稚嫩，但因其語言通俗洗練，很多人竟也因此更加接近了佛法真義。

    在隨后的日子里，每逢講席結(jié)束，都有人公然提出要聽這少年復講，且聽講的人數(shù)越來越多，竟不亞于聽嚴法師講經(jīng)的人數(shù)。

    得知此事后，嚴法師心中頗為不安。他想，是不是自己講得太過深奧晦澀，人們聽不懂，所以才要再聽一遍？

    找來幾個聽經(jīng)的僧侶居士詢問，被問到的人都非?？蜌獾卣f，嚴法師乃是大德高僧，講經(jīng)義理精嚴，自然令人受益非淺，也無甚晦澀之處。我們之所以還要再聽那個少年沙彌復講一遍，實在是因為自己的記性和悟性都不太好，多聽一遍，也好多記住一些。

    這個回答聽起來合情合理，但嚴法師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兒。

    他決定親自聽上一回。

    這天講席結(jié)束，嚴法師離開法座，回禪房換了身普通的僧衣，就又折了回去。果見玄奘又在眾人的要求下升座復講。

    走上獅子座的少年身穿一襲藍灰色的質(zhì)樸僧衣，渾身散發(fā)出干凈清爽的氣息。雖然還只是個沙彌，未披袈裟，臉上也帶著幾分稚氣的淺笑，然而當他坐到了那個法座上，笑容頓斂，整個人都變得凝重起來，就如一位真正的高僧大德一般。不說他講經(jīng)說法抑揚頓挫，分析義理頭頭是道，單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表現(xiàn)出的那份睿智和沉穩(wěn)，莊嚴與大氣，就著實令人驚嘆！

    嚴法師的身旁坐著一位中年儒生，還帶著個十歲左右的小姑娘，父女二人俱都聽得津津有味。

    講至中途，這位居士偶一回頭，認出了嚴法師，不禁大吃一驚！

    法師沖他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聲張。

    一直聽到玄奘講完離座，法師才同那對居士父女一起離開，邊走邊攀談起來。

    “敢問檀越尊姓？以何營生？”嚴法師問。

    那居士恭敬地答道：“在下姓林，平素里在家中設(shè)帳教塾，因性喜佛法，抽空帶小女來凈土寺聽經(jīng)。”

    “佛緣深厚啊，”嚴法師感嘆道，“檀越是專程來聽玄奘沙彌講經(jīng)的嗎？”

    “不不，”林居士道，“弟子是來聽嚴法師講經(jīng)的?！?br/>
    剛說到這里，他的身旁就響起一個脆生生的聲音：“我聽嚴法師講經(jīng)時尚有不解之處，再聽奘法師一講竟然豁然貫通！”

    “錦兒不得胡說！”林居士呵斥道。

    奘法師？聽到這個稱呼嚴法師不由得苦笑。他想，不知道的人乍一聽到這三個字，還當是位年高德詔的大德呢，誰能想到竟是位十三歲的小沙彌！

    不過，再看那小姑娘一臉天真爛漫的模樣，老法師的心中也便釋然了——小孩子嘛，當然更喜歡聽同齡人講的了。

    他卻不知，林家父女是凈土寺的?？?，而這個叫錦兒的小姑娘幾乎就是聽著玄奘講經(jīng)長大的。

    林居士甚至還曾起過收玄奘為義子的心思，被玄奘婉言謝絕，只得做罷。

    白馬寺，這座中國最早的佛寺，靜靜矗立在洛陽城中，屋頂上的琉璃瓦在月光的照耀下閃動著柔和的清光。

    慧嚴法師回到自己掛單的禪房，剛剛坐下，就聽一小僧來報：“法師，凈土寺沙彌玄奘來了?！?br/>
    嚴法師苦笑了一下，口中輕輕宣了聲佛號，道：“請他進來吧?！?br/>
    唉，這小沙彌！嚴法師帶著幾分無奈地想，在凈土寺，數(shù)他問題最多也就罷了，如今用了將近一年時間，好容易將那部大經(jīng)講完一遍，受邀到白馬寺來再開講席，他依然跟過來聽。

    這也罷了，更要命的是，重聽一遍，他還是問題多多，且有些問題已經(jīng)很難回答了。

    即使不聽經(jīng)的時候，玄奘也常去白馬寺，一來可當面向嚴法師請教，二來借書。白馬寺乃中土釋源，寺中藏書大大超過凈土寺，玄奘時常來此，一讀便是數(shù)個時辰。

    對于《攝大乘論》，玄奘早就通讀過一遍，后來又聽嚴法師講了一遍，自己又于每次講席結(jié)束后復講一遍，可謂爛熟于心。

    然而越是熟悉的東西，就越容易困惑，特別是，當他無意中在白馬寺的藏經(jīng)閣里又看到另外一個版本的《攝論》時，這種原本只是細枝末節(jié)上的困惑竟然發(fā)展為對這部經(jīng)書整體的懷疑！

    一老一小兩位法師在蒲團上相對而坐，玄奘就日間聽經(jīng)時所想到的問題向嚴法師發(fā)問：“大師，弟子這段日子一直在聽您宣講《攝大乘論》，受益非淺。只是有一個問題百思不得其解。”

    “請講。”法師溫和地說道。

    他雖在這個小沙彌面前時常會有吃力的感覺，但還是打心眼里欣賞，有時碰到過于古怪的問題解答不出，也不怪罪，只與其共同探討。

    “弟子聽大師講，此論共三卷，乃是陳真諦法師所譯，凈土寺中亦有此論抄本；但近日弟子在白馬寺中也見到一部《攝論》，為兩卷本，乃北魏佛陀扇多大師所譯，與真諦師之譯本多有不同。弟子感到不解，為什么同樣是《攝論》，凈土寺和白馬寺的譯本內(nèi)容竟會不同？究竟哪一部才是真經(jīng)呢？”

    這實在是一個難以解答的問題。嚴法師思忖片刻，這樣回答：“這兩部都是真經(jīng)，白馬寺的僧人奉白馬寺的譯本為正確的，凈土寺的僧人奉凈土寺的譯本為正確的。我們只要相信佛祖和菩薩，至于經(jīng)論的譯本，并不重要。”

    對于這個回答，玄奘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意：“此論不是無著菩薩所著嗎？同一經(jīng)書不同譯本，且有多處歧義，自相矛盾，這豈不是說，菩薩在打妄語？如何能夠令人生信？”

    “所以說，譯本只看一種也就是了，”嚴法師道，“虔誠奉讀，自然生信。佛陀會告訴你什么是正確的。否則，似你這般妄論圣賢，豈不罪過？”

    嚴法師說到這里，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口氣太嚴厲了些，對方畢竟還是個孩子。

    他輕嘆一聲，緩和了一下語氣道：“譯本不同也是沒有法子的事情，莫說這《攝論》乃無著菩薩所著，就是佛祖所說，漢文譯本也有不同?！?br/>
    玄奘覺得難以理解：“既然都是佛祖、菩薩所說，所依據(jù)的原典自是相同的，為何譯本會有不同？”

    “此事老衲也不甚明了，想來，不同語言對于事物有不同的言說吧？”

    “言說可以不同，但經(jīng)義不該矛盾啊?！?br/>
    嚴法師嘆息道：“玄奘啊，譯經(jīng)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譯經(jīng)師只能依據(jù)自己對梵文的理解來翻譯經(jīng)典，而梵文本身是雅語，翻譯起來難度極大，有時難免就會產(chǎn)生歧義?！?br/>
    其實這個問題他確實是很難解釋清楚的，他知道玄奘說得沒錯，佛陀扇多大師的譯本確實與真諦譯本有很大的不同，甚至有些地方有歧義，令他在講經(jīng)的時候難以自圓其說。

    中國第一批佛經(jīng)的引入，并非直接由印度本土傳入，而是從西域諸國間接傳來。

    初期的譯經(jīng)者大都是今天的新疆或中亞來華的高僧，最早譯過來的佛經(jīng)也不是直接根據(jù)梵文或巴利文，而是由中亞和西域一帶今天已經(jīng)不存在的許多古代語言轉(zhuǎn)譯過來的，如焉耆語、龜茲語等，這些經(jīng)書統(tǒng)稱為“胡本”或“胡語經(jīng)典”。

    因為漢語和梵語以及中亞那些古代語言都是很難掌握的，所以外國來華的僧人想要翻譯佛經(jīng)，就必須同中國的僧人或文人進行合作，可以想象，這樣的合作是非常困難的。

    或善胡義而不解漢者，或明漢文而不曉胡意。

    就是說，外國僧人懂外語卻不懂漢語，中國僧人懂漢語又不懂外語。

    鳩摩羅什大師算是這些來華僧人中漢語水平最高的了，史載他能講一口流利的涼州話，但是卻不會寫漢字。所以在翻譯的時候，他還是要受制于他的中國弟子。

    《高僧傳》中是這樣描寫這種合作的困難的：

    初華客梵僧，聽言揣意。方圓共鑿，金石難和。碗配世間，擺名三昧。咫尺千里，覿面準通。次則彼曉漢談，我知梵說，十得八九，時有差違……

    初期的翻譯，往往是直譯。在這個階段中，有許多佛經(jīng)文句是從梵文原本逐字逐句翻譯過來的，因而異常難懂。如果不與原文對照，簡直不知所云！

    梵漢兩種語言，語法結(jié)構(gòu)大為不同。梵文是字母文字，屬印歐語系，由47個字母組成。不但其名詞、代詞、形容詞的變格和動詞的變位異常復雜，而且詞序也與漢語完全不同，如果直譯，不僅會產(chǎn)生詰屈聱牙的文體，還會造成很多歧義和誤會。

    這還不說，譯者還常常借用“道”等中國學術(shù)的術(shù)語來翻譯佛教辭匯，引起一些話語歧義。

    嚴法師默默地望向自己面前這部真諦法師的譯本，他知道這個小沙彌觸及到了一個他一直不敢面對的領(lǐng)域。

    可以同這個孩子探討這個領(lǐng)域的問題嗎？他雖悟性非凡，畢竟年紀尚幼，若是講了，他會不會因此對自己日夜所讀的佛典產(chǎn)生懷疑？

    雖然有著這樣那樣的擔心，但面對少年渴求的目光，嚴法師還是決定將自己心中的想法說出來。

    “我們所讀的佛典大都是西域各國的傳教高僧攜來翻譯的。因而版本眾多，有歧義實屬正常。當年，來自佛國天竺的勒那摩提和菩提流支兩位大師在少林寺譯經(jīng)臺共同譯經(jīng)，結(jié)果同一部經(jīng)書竟翻出了完全不同的兩個譯本。”

    “大師說的是《十地經(jīng)論》吧？”玄奘道，“此事弟子在少林寺中亦有所耳聞，只是不知事因為何，大師可以為弟子釋疑嗎？”

    嚴法師嘆道：“說起此事，老衲也是疑惑不解……”

    兩位大德都是于北魏宣武帝正始五年來到少林寺的，勒那摩提先到，他博學多聞，不僅通于禪法，還精于五明，記憶力也極好，據(jù)說能背誦梵文經(jīng)典一億偈。

    當時的少林首座跋陀大師把勒那摩提安排到了幽靜秀美的翻經(jīng)堂，請他翻譯世親菩薩所造的《十地經(jīng)論》。這是《華嚴經(jīng)?十地品》的單行本，共有十二卷，乃是后來大乘教義發(fā)展的基礎(chǔ)，上與般若相貫，下為瑜伽開宗，因而十分重要。西晉的竺法護大師及東晉的鳩摩羅什大師也都曾譯過此經(jīng)。

    不久，當勒那摩提大師剛剛在助手的協(xié)助下將《十地經(jīng)論》譯出了一部分，赫赫有名的另一位天竺高僧菩提流支也來到了少林寺。史載他遍通三藏，是當時各國來華胡僧的偶像。他在少林寺也開始翻譯《十地經(jīng)論》。

    為表示朝廷對譯經(jīng)的重視，宣武帝下令，在這一年的四月初一，在皇宮的正殿——太極殿內(nèi)舉行首譯式，武帝親任“筆受”，即把譯妥的經(jīng)文抄錄下來。

    儀式過后，他們又重回少林寺翻經(jīng)堂，繼續(xù)翻譯。

    但是，此后的譯經(jīng)進展得很不順利，兩位大師在對經(jīng)義的理解上，在如何選用中文詞句上，常常發(fā)生分歧，以致相持不下。同時參與譯經(jīng)的佛陀扇多大師，也不知如何是好。

    后來兩位大師干脆各譯各的，互不通氣，最終譯出了兩部完全不同的《十地經(jīng)論》。

    聽著嚴法師用充滿蒼桑的聲音講述著這個故事，玄奘感覺到自己氣都有些透不過來了——

    原來，他所看到的經(jīng)典不僅不是原典，甚至連翻譯都未必準確無誤；原來，即使是來自佛國的高僧都在為經(jīng)論的翻譯爭執(zhí)不休。那么，究竟誰說的才是正確的呢？

    他望著嚴法師，問道：“那兩部《十地經(jīng)論》，后來都流傳于世了嗎？”

    “沒有，”嚴法師道，“此事沒過多久，跋陀的大弟子慧光回到了少林寺?；酃猱敃r只有二十幾歲，但他學習過《四分律》，參學過很多經(jīng)論，又對文字學下過工夫。他對兩位天竺大師都很敬重，深得他們的信任。因此，慧光便承擔起了把兩位大師的譯稿統(tǒng)一起來的艱難工作。他深知兩位大師爭論的焦點所在，在這之間作了適當?shù)娜∩?。就這樣，《十地經(jīng)論》終于于永平四年夏首宣告譯完。”

    說到這里，嚴法師似乎松了一口氣，顯然，他認為慧光大師做了件功德無量的事情。

    然而玄奘卻并不樂觀：“慧光大師固然智慧過人，然是否就強過兩位天竺大師卻也未必，或許他的合譯只是形成了第三種觀點?！?br/>
    “你這么說也不無道理，”嚴法師嘆道，“兩位天竺大師之所以會有分歧，并不是他們對經(jīng)典的理解有問題，而是由于他們是天竺人，對于漢語的詞匯語句運用不熟。作為中原高僧的慧光大師，所要做的就是參考兩位大師的中文譯稿，用準確的漢語言，盡可能地將書中精髓表達出來。然而……”

    “然而什么？”

    嚴法師輕嘆一聲，搖了搖頭：“合譯的完成，最終也沒能彌合兩位大師的分歧，在弘傳這部釋論的過程中，他們?nèi)允歉鞒旨阂?，最終形成了《十地經(jīng)論》的‘南道’與‘北道’兩大學派?！?br/>
    講到這里，嚴法師望著眼前滿臉困惑的小沙彌，徐徐說道：“玄奘，你想想看，梵本翻譯尚且如此，更徨論很多經(jīng)論原本就不是梵本，而只是經(jīng)由西域翻譯過來的胡本呢?！?br/>
    “胡本？”小沙彌又瞪大了眼睛。

    “是啊，”嚴法師無奈地說道，“佛法東傳幾百年間，絕大多數(shù)經(jīng)論都是先從梵本翻成胡本，傳到西域；再由胡本翻成漢本，進入中原。西域各國，語言殊隔，習慣各異，時有戰(zhàn)亂災(zāi)劫，很多經(jīng)文本身就已經(jīng)殘缺不全。有時，譯者的時間精力不足時，也會對經(jīng)文自行刪減，致使經(jīng)典良莠不齊，充滿了矛盾和含糊不清之處。再到后來，由于語言的變化，很多佛經(jīng)中的古言過于晦澀，變得難以閱讀，一些高僧大德便不斷地往里加入自己的見解和注釋……”

    說到這里，法師苦笑了一下：“莫說同一部經(jīng)書有多個不同譯本，就是同一個譯本，只怕不同的大德在解釋上也各自不同。”

    原來有些經(jīng)書還不止翻譯了一次，而是經(jīng)過了多次輾轉(zhuǎn)翻譯！

    玄奘心中暗嘆，對于各種經(jīng)書版本中的矛盾，他原本就早有疑惑，如今，這疑惑讓嚴法師解釋過后，竟更深了。

    “鳩摩羅什大師是從梵本直接翻譯的嗎？”略略停頓一會兒后，玄奘突然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是的?！眹婪◣熀芨吲d玄奘把話題轉(zhuǎn)到鳩摩羅什大師身上，使他暫時不用再回答哪個《攝論》譯本更真更準確之類的頭痛問題了。

    “大師之父是天竺人，因此會梵語，”法師解釋道，“大師一心希望東來傳法，誰知在涼州一困便是十余載。不過在涼州期間，大師并未令時光荒廢，而是學會了中原文字。正因如此，當大師終于被姚興迎到長安，主持翻譯時，才能將佛陀圣典譯得這般簡潔曉暢，妙義無礙。只可惜——”

    他沉吟片刻，又深深嘆了口氣，道：“大師一生命運坎坷，雖有譯經(jīng)傳法之弘愿，卻直至天命之年方得實現(xiàn)。然畢竟年歲已高，雖有三千弟子相助，譯出的經(jīng)典，卻還不到他所精通的十之一二。”

    玄奘忍不住對這位前輩高僧心向往之：“若玄奘能夠早出生幾年，得見大師風范，從他受教，定會獲益非淺?！?br/>
    嚴法師笑了：“玄奘，我知你與佛有緣，何不再早生幾年，若能親見世尊，當面向他請教，豈不更好？”

    “法師取笑弟子了，”玄奘一直因壓抑而緊繃著的臉上終于露出了孩子氣的笑容。

    嚴法師眼前一花，對面淺笑中的少年是如此耀眼，令他于欣慰之中又不禁有些神情恍惚。想象著再過若干年，這個儒雅出塵的少年沙彌會變成什么樣子？會是另一個羅什嗎？

    說到譯經(jīng)者對經(jīng)書進行自行刪減，天才的鳩摩羅什最為典型。

    當年鳩摩羅什帶到中原的經(jīng)書并不是印度梵本，而是龜茲梵本。雖然也號稱是梵本，但其中有很多單詞并不一樣。

    羅什崇尚意譯，在他看來，只要能將原文的意思表達出來，意思對了就可，不一定非要按部就班地照梵本譯出。

    羅什在譯《大智度論》時，除前面的三十四卷外，其余的都是節(jié)要；而翻譯《百論》的時候，更是以“無益此土”為由，把整個后半部都給刪掉了！

    那么，“無益此土”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說，他覺得《百論》的后半部分，對中土沒有什么益處。

    這個有沒有益處，由誰說了算？當然是由羅什說了算，中土僧人是沒有多少選擇余地的。

    此時天已經(jīng)快亮了，玄奘挑了挑燈花，望著燭光中的佛像，神往地說道：“弟子雖不能親見世尊，但此生若能去往天竺，到那個誕生了佛陀的地方，學習真正的佛典，然后將它們攜回翻譯，或可解決因譯本不同而造成的錯誤和矛盾。弟子有時想，也許正是這些錯誤和矛盾才造成了今日佛門中的這許多流派，也才有了這些年中原佛界的紛爭四起?！?br/>
    “去天竺？”嚴法師有些吃驚地看著這個小沙彌，似乎被他的妄念驚呆了，“玄奘，你可知天竺在何處嗎？”

    “弟子不知道，”玄奘說道，“可是依佛經(jīng)記載，佛自西方來，只要弟子一直向西，定能找到佛國?！?br/>
    法師苦笑，他知道這少年沙彌的個性是外表溫和內(nèi)心倔強，一路走到底的主兒，因而只能用些現(xiàn)實的東西來阻止他時時冒出的瘋狂想法。

    “你懂梵語嗎？”法師看著他問，“或者突厥語？伊吾語？龜茲語？”

    玄奘不覺愣住。

    沉思片刻，他突然抬起了頭，對嚴法師說：“自今日起，弟子便開始學習西域各國語言及天竺梵語。學成之日，便是向大師請辭之時！”

    回到凈土寺，玄奘覺得今天寺中的氣氛有些異樣。

    玄明師兄一見到他就喊道：“玄奘師弟，你可回來了！你在外面都交的什么古怪朋友啊？神神道道的，趕都趕不走！”

    “誰呀？”玄奘莫明其妙。

    “就在大殿前面，你自己去看好了。”

    穿過兩重殿堂，果然看到大雄寶殿前的石階上，一群僧人正圍著一位蓬頭垢面，衣著邋遢的術(shù)士。那術(shù)士翹腿坐在臺階上，旁若無人地喝著小酒。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占星家何弘達。

    “原來是許居士，真是稀客！”玄奘走上前去，合掌打了聲招呼。

    “小和尚你可來了！”何弘達將酒壺往腰間一腋，站起身來，用手一劃拉周圍的僧人，道，“你們這兒的和尚好沒道理，非趕我走不可！”

    “那定是你得罪了他們?！毙市Φ馈?br/>
    聽了這話，周圍有幾個小和尚也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冤枉啊！”何弘達叫道，“你問問他們，我可是真心來投宿的，這里的和尚就是不許！還出家人呢，一點兒慈悲心都沒有！”

    “阿彌陀佛！”知客師父上前說道，“老衲已經(jīng)告訴這位施主，最近很多居士來本寺修習，客房已經(jīng)滿了?！?br/>
    “滿了就不能擠一擠嗎？”何弘達一指玄奘，“我跟這位小師父擠一間房，如何？”

    玄奘覺得好笑：“貧僧住的寮舍里可不光我一個人，而是幾十位師兄弟一起睡的大廣單。居士來擠，恐怕不大方便吧？”

    “切！小小年紀，還‘貧僧’呢，”何弘達不屑地嘟噥道，“你倒是說說看，哪里方便？”

    知客師父顯然從沒見過這種硬要來借宿的人，一時性起，隨口道：“柴房里無人，施主你看……”

    “柴房就柴房！”何弘達倒是懂得順桿爬，立即起身，提起那只臟兮兮的包袱道，“前面帶路！”

    眾僧不禁目瞪口呆。

    玄奘微微一笑，小聲對知客道：“師父莫惱，這位何居士雖說脾氣有些古怪，倒也不是什么壞人。他可能剛到洛陽，人生地不熟，又無處可去，咱們就幫幫他吧。”

    知客嘆了口氣：“玄奘，此人方才說，與你是至交好友?？捎写耸拢俊?br/>
    至交好友？我們很熟嗎？玄奘呆了一呆，苦笑著搖頭道：“師父莫誤會，我們只是兩年前在嵩山有過一面之緣而已?！?br/>
    “這就好，”知客師父松了口氣道，“聽景法師說，此人是個占星家，與我佛門弟子一向不大對付，我觀他此次更像是成心來搗亂的?！?br/>
    “師父盡管放心，玄奘保證他不搗亂便是?！?br/>
    晚課過后，玄奘來到柴房，笑問道：“居士住得還習慣嗎？”

    “習慣之至，”何弘達翹著腳睡在柴堆上，雙手枕在腦后，夸張地說，“這份福氣，皇帝也未必享受得到?。　?br/>
    玄奘微微一笑，走了進來，順手拿起他的酒壺。

    “哎，你拿我酒壺干什么？”何弘達起身要搶，玄奘將酒壺往背后一放，便讓他撲了個空。

    “我知道了，”何弘達笑道，“小和尚幾年不見，長高了，長俊了，也長見識了。是不是知道酒是個好東西，也想要喝兩口了？”

    玄奘正色道：“居士若真心前來借宿，就不該將酒肉帶入寺中。若是居士離了酒就不能過，那也沒什么，出了這個寺門，本坊內(nèi)就有很多客?？晒┬_。若居士囊中不大方便，玄奘還可以跟大和上說說，接濟一下也無妨?！?br/>
    “能不能不那么麻煩啊？”何弘達小聲嘟噥了一句后，重又躺下，悻悻地說道，“不喝就不喝！”

    玄奘也在一個柴捆上坐了下來，看著何弘達明顯消瘦的面容問：“居士不是一直在嵩山上觀測天象嗎？怎么跑到洛陽來了？”

    “天機不可泄露，”何弘達神秘兮兮地說道，“山人掐指一算，就知洛陽是個遍地銀錢的好地方，來這里是不會吃虧的?！?br/>
    玄奘覺得好笑：“只怕你來遲了，洛陽遍地銀錢，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現(xiàn)在可未必了?！?br/>
    “不見得，不見得！”何弘達搖頭道，“你這廟里的和尚一見我就往外攆，還不是怕被我搶了飯碗？”

    “那定是你一身的酒氣，惹人討厭罷了?！?br/>
    “你說什么？酒氣就討厭？天若不愛酒……”

    “天應(yīng)無酒星，”玄奘接過他的話道，“天地愛不愛酒我不管。總之，佛弟子不愛酒。”

    “所以你們麻煩！”何弘達悻悻地說道。

    玄奘見這個占星家的眼睛始終在自己手中的酒壺上打轉(zhuǎn)，決定換個話題：“記得當初在嵩山之上，居士曾經(jīng)說過，芒星孛出，主大兇。不知此次前來，是否是想到了什么破解的方法？”

    “破解？”何弘達苦笑著搖頭，“天劫已至，大家就只管等著應(yīng)劫吧，有什么好破解的？劫若是能破解，那就不是劫了。”

    “天劫？”玄奘皺起了眉頭，“那居士到這里來做什么？玄奘還以為，你想出了什么好辦法，來解救一方百姓呢?！?br/>
    “我要有那本事，還至于……”何弘達說到這里便住了口，眼睛依然緊盯住玄奘手中的酒壺。

    玄奘只當沒看見，并不理會他的目光。

    何弘達有些無奈，悻悻地說道：“我說小和尚，你們佛陀不是神通廣大嗎？有什么辦法解救眾生呢？”

    “有啊，”玄奘很干脆地答道，“佛陀要眾生遵守五戒、十善，奉行六般羅蜜，便可脫離煩惱的海洋，到達彼岸……”

    “哈哈哈！”何弘達大笑起來，幾乎笑出了眼淚，“這就是你們佛陀的好辦法？如此說來，這佛法實在沒什么大不了的！只會講些三歲小孩子都會說的話。”

    玄奘默默地等他笑完，看他把氣喘勻了，這才平靜地說道：“這沒什么可笑的，三歲小孩都會說的話，可即使是八十歲的老翁，又有誰敢說自己能夠做到呢？”

    何弘達已經(jīng)止住了笑，像看怪物一樣看著玄奘：“小和尚，你覺得這可能嗎？人人都奉守五戒，十善？”

    “依現(xiàn)在的娑婆世界看，確實還無此可能，”玄奘道，“但佛陀就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希望每一個眾生都能夠有機會與佛法結(jié)緣。這樣，到彌勒菩薩下世為佛的時候，就可以做到這一點了?！?br/>
    “彌勒下世？”何弘達再次大笑，“對對對，我想起來了！是曾經(jīng)有那么幾位自稱彌勒轉(zhuǎn)世的人在皇城外建國門前起事，奪取侍衛(wèi)武器，殺死守城官兵，引起軒然大波！也就……三四年前的事兒吧，小和尚可知道嗎？”

    “知道?！毙树鋈稽c頭。

    那是大業(yè)六年（公元610年）的正月初一，天還未亮，數(shù)十名身穿白衣，頭戴素冠之人便焚香持花，徑直來到建國門前。

    城門守軍以為是“佛祖降臨”，忙不迭地跪下磕頭。不料這些“佛爺”突然發(fā)難，奪了衛(wèi)士的武器，甚至還想要沖進皇城，圖謀起事。

    當然，區(qū)區(qū)數(shù)十人就想起事成功，顯然是個不可能的神話。當天，參與此事之人全部被抓獲，洛陽全城立即展開了大搜捕，受牽連而獲罪的達千余家。

    此事對整個洛陽佛界影響極大，不僅那數(shù)十人全部被殘忍地處死，而且還連累洛陽城各個大寺小廟，很多僧人居士受到牽連而被抓被殺。

    直至今日，寺中諸僧提起此事，還有些人心惶惶。

    “若非齊王楊柬剛好帶兵路過此門，他們說不定就成功了！”何弘達搖頭晃腦地說道，言語之間頗為遺憾。

    “一共就那么幾個人，怎么可能成功？”玄奘道，“白白搭上性命不說，還連累很多無辜者，橫遭劫難?！?br/>
    “不懂了吧？這才是佛祖下凡，普渡眾生呢！”何弘達道，“你方才不也說了嗎？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反正現(xiàn)在這世道，無辜者要想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只怕也不容易。劫難來了，誰也躲不掉！”

    玄奘沒有說話。

    無論是何弘達還是玄奘都不知道，這個在洛陽發(fā)生的，看上去有點像鬧劇的事件卻是隋末農(nóng)民大起義的有力信號，史稱“建國門起事”。

    何弘達深深地沉浸在這件事中：“我說小和尚，你說這事兒有意思不？當今天子自稱菩薩戒弟子，成天價拜佛求神?？善切浝辙D(zhuǎn)世的菩薩不僅不理他的碴，還要起事反對他。也不知皇帝知道了，做何想法？”

    玄奘嘆道：“不管那些人的所做所為是對是錯，有一點玄奘可以肯定，他們絕不是彌勒菩薩轉(zhuǎn)世。”

    “你這小和尚為何如此肯定？”何弘達斜著眼睛問，“莫非你有天眼神通？”

    “這件事情閉著眼睛都可以想到，”玄奘道，“我佛是慈悲的，怎會用殺人的方式來解決問題？”

    “那可不見得，”何弘達將身體往后一靠，懶洋洋地說道道，“或許佛陀改主意了，覺得如今這世道，靠慈悲已經(jīng)無法解決問題，只好用殺人的了，至少可以看到立竿見影的效果不是？”

    “那是居士的想法，不是佛的，”玄奘目光灼灼地望著他道，“居士可知，真正的彌勒菩薩降世之時，這娑婆世界是什么樣子的？”

    何弘達被玄奘的目光所懾，神色頓時變得正經(jīng)起來，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玄奘道：“《佛說彌勒菩薩下生經(jīng)》中說：爾時閻浮地。東西南北千萬由旬。諸山河石壁皆自消滅……爾時時氣和適四時順節(jié)。人身之中無有百八之患……人心均平皆同一意。相見歡悅善言相向。言辭一類無有差別。……爾時閻浮地內(nèi)自然生粳米亦無皮裹。極為香美食無患苦?！瓲枙r人壽極長無有諸患。皆壽八萬四千歲……”

    “小和尚開玩笑吧？”何弘達笑道，“那時的人能活八萬四千歲？”

    “善業(yè)所感就是如此，”玄奘道，“那時人人皆奉守五戒十善，眾生的共業(yè)會從根本上改變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而彌勒菩薩就是在那個時候降生下來，成為彌勒尊佛，度人無數(shù)?！?br/>
    何弘達深吸了一口氣：“小和尚，你這話聽起來雖然邪乎，但我還真愿意相信是真的。要是連佛法都無能為力的話，這個世界就真沒救了?！?br/>
    玄奘點頭道：“或許正如居士所說，佛法沒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有佛法在，總有一天，這娑婆世界會成為那樣殊勝美好的世界；而若無佛法，只怕眾生的業(yè)力會使整個娑婆世界都變成地獄?！?br/>
    “就算你說得對。可是，那一天實在是太過遙遠的事情了，”何弘達頹然嘆了口氣，道，“對于現(xiàn)在這世間的蕓蕓眾生來說，有了佛法又怎樣？你覺得現(xiàn)在這世界還不是地獄嗎？”

    玄奘默然無語——從小到大所見所聞，這人間就算不是地獄，也相差無幾了。

    何弘達又將話題轉(zhuǎn)回那些冒充彌勒轉(zhuǎn)世而被殺的人：“不管他們是什么人，我都認他們是菩薩！彌勒降世可能還早得很，大隋朝的氣數(shù)卻已經(jīng)差不多了?！?br/>
    玄奘吃驚地看著這個占星家。

    何弘達也回望他道：“怎么，我說得不對嗎？現(xiàn)在各地都是起事之人，難道它還有什么氣數(shù)不成？既然有人造反都不怕，我還怕說什么？再者說了，講這話的人又不止我一個，憑什么單抓我？”

    “有人要抓你嗎？”玄奘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他。

    何弘達趕緊捂住嘴，隨即又不好意思地放下，然后沖玄奘神秘地一笑：“小和尚別害怕，我其實什么都沒做，只不過就是過了過嘴癮而已。再說我也沒說錯啊，誰不知道他楊廣的登臺是怎么一回事？弒父奸母，嘿嘿，好一個大業(yè)天子??！這事……”

    “居士可真厲害，”玄奘打斷他道，“既然是逃命，還在凈土寺里整這么大動靜出來，官府里有很多人常來寺中燒香供佛，居士難道不知？”

    “我知道，所以才會躲到這里來?！焙魏脒_面無慚色地說道。

    見玄奘面色不豫，何弘達忙又解釋道：“我說小和尚，你別這樣看著我好不好？山人能掐會算，做事絕對不糊涂！那些官府抓人，從來都是挨家挨戶、挨個客棧地搜查，不會搜查寺院的?！?br/>
    “一旦查了寺院，就會引起法難。”玄奘冷冷地說道。

    “那幫彌勒菩薩都沒引起法難，山人哪有這神通？”何弘達不以為然地說道，“小和尚，你別看當今皇上那么喜歡折騰，什么建東都、挖運河、下江南、征遼東……弄得是民不聊生?？尚伴T的是，他居然還是個信佛的！我猜啊，他大概是想學地藏菩薩莊嚴地獄吧。不管怎么說，只要他還在位，法難是不會有的！”

    “莊嚴地獄？”玄奘皺起了眉。

    “哈哈！小和尚聽不懂了吧？”何弘達大笑道，“你上次不是跟我說什么菩薩要莊嚴地獄嗎？我猜當今天子啊，就是想把這娑婆世界變成地獄，然后再把地獄整得氣派些，比西天極樂世界還氣派！這不就是莊嚴地獄嗎？哈哈，真是天才?。　?br/>
    看到玄奘神色不悅的樣子，何弘達趕緊收斂了笑容，干咳一聲，解釋道：“哎，我說的是當今皇上，可不是說菩薩啊，小和尚別聽擰了。你別那樣看我，我當然也知道，菩薩是慈悲的，他說的‘莊嚴地獄’肯定不是這個樣子的?！?br/>
    說到這里，他右手往旁邊一伸，本能地做了個抓酒壺的動作，結(jié)果自然是抓了個空。

    玄奘拿起他的酒壺，看了看道：“酒從口入，禍從口出。居士早點歇息吧，從今日開始，不必總想著過嘴癮了?！?br/>
    說罷起身而去。

    “哎哎，別真把我的酒拿走哇！”何弘達追出來喊道，可是玄奘已經(jīng)走的遠了。

    “還真是……說拿走就拿走了，”何弘達垂頭喪氣地回到柴房，坐在柴堆上小聲罵道，“這小和尚，還一心修佛呢，一點兒慈悲心都沒有！”

    由于肚里沒酒，雖然感到疲憊不堪，竟然睡不著覺，這位占星家就在柴堆上輾轉(zhuǎn)反側(cè)，唉聲嘆氣了好一陣子。

    正在度時如年之際，忽聽到柴門“呀”地一聲開了，緊接著，一股熟悉的酒香撲鼻而來，何弘達精神一振，一挺身坐了起來。

    原來是玄奘，一手提著他的酒壺，一手拿了一只陶碗，來到他的面前。將壺中的酒倒了一碗，說道：“居士盡管放心住在這里，玄奘已經(jīng)跟方丈說了，外面若有人問起，寺中僧眾絕不會說出你來。居士既然沒犯什么大事，過一段時間風波自會平息。這酒喝了傷身，對居士本就有害無益，何況又是在寺院之中。只是念在居士平日里好酒成癖，怕一時難捱，大和上這才同意居士每日里喝上一碗。”

    何弘達心里感動，嘴里卻說：“就算是有人說了，我也不怕！哎，我說小和尚，咱商量商量，能不能每天兩碗？”

    玄奘沒理他，轉(zhuǎn)身出了柴房。何弘達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說什么，端起碗來一飲而盡，然后心滿意足地在柴堆上躺了下來，很快便進入了夢鄉(xiāng)。

    也就在這一年，隋煬帝下江都巡視，征調(diào)徭役疏浚洛河。

    按說將河道疏通對民生而言也不是什么壞事，但由于工期緊，摧得急，數(shù)萬人不得不在皮鞭下沒日沒夜地趕工，很多人被活活打死、累死，洛河工地上尸積如山，每天都有人在此痛哭尋親……

    洛河疏通后，百姓們尚未松一口氣，那位想象力頗為發(fā)散的皇帝卻再一次突發(fā)奇想，竟然征集妙齡女子為他拉纖！

    整個洛陽城頓時被他的這一想法搞得雞飛狗跳，很多人家剛剛失去兒子，又要面臨失去女兒的噩運，一時之間，家家戶戶哭聲震天。

    據(jù)說，為了不讓楊廣去江都，少林寺的幾個武僧半夜悄悄潛到洛河邊，在龍舟上放了一把火。

    他們的想法很簡單，龍舟被燒了，楊廣就走不了了，然后可能會有所醒悟，呆在洛陽好好治理國家。

    這是一座寺院，一群僧人，為挽救大隋王朝所做的最后一次努力。

    這次努力失敗后，少林寺對楊廣徹底死心，從此轉(zhuǎn)為支持反隋勢力。

    這天晚上，玄奘從白馬寺聽經(jīng)回來，聽到一個女子在街頭撫琴而歌：

    “我兄征遼東，餓死青山下。今我挽龍舟，又困隋堤道。方今天下饑，路糧無些小。前去三千程，此身安可保！”

    這歌聲凄涼婉轉(zhuǎn)，聽到之人無不黯然流淚，玄奘雖然年少，卻也禁不住心中酸楚。

    那女子后來被官兵們帶走了，不知死活。眾人說起此事，無不搖頭嘆息，唏噓不已。

    為防意外，很多家庭選擇了離開洛陽，其中就包括林居士一家。

    玄奘合掌向這好心的一家人告別，心里暗暗祝禱，希望佛祖保佑他們一家平安……

    龍舟出發(fā)那天，幾位師兄從藏經(jīng)閣里硬拉了玄奘去看熱鬧。

    只見龍舟巍峨，綿延數(shù)百里的浩蕩船隊壓著洛河水緩緩行來。兩岸，數(shù)千盛裝女子手拉彩纖，笙琴樂曲飄蕩在空中，宮女的胭脂映紅了河水；岸上鐵騎揚塵，旌旗蔽天蓋日，那場面，真是說不出的氣派熱鬧！

    玄奘默立岸邊，想起了疏浚洛河時工地上白骨累累的慘狀，想起那彩纖女子的凄婉歌聲，便覺得這份氣派熱鬧之中有著太多的凄慘。

    不知怎的，腦中突然冒出何弘達的那句戲言：“把娑婆世界變成地獄，再把地獄整氣派些！這不就是莊嚴地獄嗎？”心中忍不住一陣悲傷，轉(zhuǎn)過身去，一言不發(fā)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