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秦都變成了蘇夫子,談子謙哪會沒注意到這一點(diǎn)。
謝桓修是認(rèn)定了蘇秦就是季轅,不然怎會無端端的叫這么聲“夫子”。
談子謙只做不知,也沒再多做強(qiáng)調(diào)。當(dāng)初他答應(yīng)季轅,不向任何人透露他的身份,包括謝桓修在內(nèi),他自然會做到。不過人家信與否,談子謙就無法干預(yù)了,況且這種事,越去強(qiáng)調(diào)解釋,越顯得欲蓋彌彰,反倒不如什么都不做。
蘇秦當(dāng)年的確是想做個好官的,只不過到底年少天真,讀書精明,對官場之道卻一無所知,不過半年間,撞得滿頭包,就萌生了退意。
謝桓修舊事重提,又問起了蘇秦辭官的事情,就知道一是他還沒想明白之前的話,二則為了打探更多有關(guān)蘇秦的事。
他遲早是要走上仕途的,季轅也曾拜托過他,將自己的經(jīng)歷講給謝桓修。
談子謙卻覺得有些可笑,一個不肯入仕途,一個入仕不過半年,便灰溜溜辭官避世的兩個人卻要操心一個學(xué)子的入仕之路。
況且,至今季轅也仍舊不肯說出他辭官的原因,問的急了也只說,不知道是對他好。
好在談子謙對季轅的性情有著足夠的了解,不然他也不知道要對謝桓修說些什么。
談子謙沉思半刻,緩緩開口道:“蘇秦……他很聰明。是我見過最在讀書上最有天賦的人,不過也可能這方面太過聰明,其他事情上便有些差強(qiáng)人意。尤其是人情事故上,大多時候過于執(zhí)拗,十足的書呆子一個?!?br/>
雖然他嘴上這么說,但謝桓修聽得出,談子謙說這些話毫無斥責(zé)之意。
“而官場本就復(fù)雜,波云詭譎,做官不僅僅是憑一腔熱血,更是一種制衡,一種算計。蘇秦他的性格本就不適合官場,一旦鉆牛角尖,八匹馬都難拉回來,他不能立足,繼而辭官離去自然也在情理之中?!?br/>
他一直以蘇秦為目標(biāo),覺得他樣樣都好,一心想要超越他?,F(xiàn)如今他已認(rèn)定,蘇秦就是他秦夫子。聽談子謙如此說,不服氣替他辯駁道,“若性格直便不適合官場,那這官場豈不人人都是阿諛逢迎,趨炎附勢之輩?蘇夫子他……自幼聰明過人,怎可能無法立足于官場?”
談子謙嘴角含笑,盯著謝桓修反問,“那你說他為何要辭官而去?”
謝桓修硬著頭皮,說道,“您看,談獻(xiàn)夫子當(dāng)年不是也高中沒入仕做官么,或許蘇夫子也只是覺得官場沒意思,才辭官呢?!?br/>
季轅對他當(dāng)年辭官之事,只字不提,問得狠了也只說一句“還是不知為好”。談子謙自此以后再沒追問過,他辭官的理由。
季轅太過聰明,或許發(fā)現(xiàn)了什么不該知道的秘事,這才辭官。不然也不會連家都不回,反跑到東村那么個小村子隱姓埋名。
不過,這些談子謙可不會同謝桓修講。
在謝桓修這里,蘇秦辭官的理由只能是“聰慧有余,圓潤不足”。這當(dāng)然也是蘇秦當(dāng)年辭官的理由之一,也是他們最擔(dān)心謝桓修的一點(diǎn)。
兩人同樣的少年成名,天資卓越,論心性蘇秦遠(yuǎn)勝謝桓修,不過好在謝桓修比蘇秦遇挫折更早,性格也比蘇秦開朗。
當(dāng)年雙驕在麓山書院讀書那會,若不是談子謙沒事逗著蘇秦說話玩,只怕他到現(xiàn)在也還是個鉗嘴的葫蘆。
“覺得官場沒意思便辭官?”談子謙笑斥道:“你當(dāng)這是小孩子過家家,覺得不好玩就不過了?胡鬧!”
謝桓修低下了頭,一副“我錯了”的模樣,卻腹誹著“您可不是在過家家么,好好地官不做,轉(zhuǎn)身改個名跑來當(dāng)夫子了?!?br/>
“對蘇秦而言,脫離官場是好事,或有遺憾,但總比‘冤死薄’上多了他的名字好。”
謝桓修眨眼,這“冤死薄”上的名字不會是指伍子胥,屈原等人吧?
“‘人固有一死,或輕于鴻毛,或重于泰山’其實(shí)……”
“伍子胥離世九年后,吳國滅亡。張良退隱,漢先后共持續(xù)四百年。太史公這話是沒錯。誰能活著不想著好好活,奔著死去?蘇武被困匈奴十九年,受盡苦難,方得歸鄉(xiāng),難道這種活法不是重于泰山?不要自己讀歪了經(jīng),卻當(dāng)自己是聽圣人言。只有活著,才會有無限可能,一旦死了,最多不過是世人的幾聲嘆息罷了?!?br/>
這話若是被山長聽見,只怕談夫子又要被念了。
謝桓修細(xì)想了想,的確是活著才有可能,一閉眼功便什么都沒有了,自己若想混跡于官場,做一個好官,那只能是先“求生”,再謀事。
不然再多的大道理,也不過是侃侃而談罷了。
“玉琮,內(nèi)圓而外方,相傳為可通天地,遂而以禮待之。在我看來,此物最大的本事,不過是憑借一副方正面貌,為者這圖謀名利罷了?!?br/>
談子謙這離經(jīng)叛道的話語說得像是,“今晚的飯有點(diǎn)難吃啊。”唬得謝桓修看著他一時忘了言語。
談子謙像是無所覺,隨手在腰間摸出一枚銅錢,繼續(xù)對謝桓修道:
“銅錢,內(nèi)方而外圓,人或求而不得,或鄙之為‘阿堵物’。唾棄也好,追捧也罷,銅錢就是銅錢,人人離不得。要說我做人啊,還是要像銅錢。一身棱角帶著,擺著難免被硌到,銅錢也不一樣,數(shù)量再多,哪怕被硌被砸,只怕是高興都來不及?!?br/>
堂堂禮器不如阿堵物?
哪怕知道談子謙一向離經(jīng)叛道,謝桓修仍是被他這番話給驚到了。深怕他再說出什么不合時宜的話來,謝桓修大聲道,“夫子,慎言……”
談子謙頭稍稍一偏,略帶迷茫的看向謝桓修,問“我剛剛有說什么嗎?”
……
“我既然什么都沒說,桓修何故叫我慎言?即便平時我不與你擺師者的樣子,桓修也當(dāng)自持,尊師重道要謹(jǐn)記。”
……
謝桓修被談子謙這番話徹底說沒了言語。沉默半晌,拱手恭敬施禮,“多謝夫子指點(diǎn),學(xué)生受教了。多日打攪,學(xué)生這就準(zhǔn)備回去了?!?br/>
說完,謝桓修又規(guī)規(guī)整整向談子謙跪拜磕頭。
談子謙眼帶笑意,“這次應(yīng)該是真懂了,只是不知道他將來能走多遠(yuǎn)?!?br/>
謝桓修內(nèi)心清明,但又神色恍惚的背著包袱走回了家。
聽到門響的書硯,忙跑出來開門。倍感意外的他,緊忙接過謝桓修身上的包袱,問道“怎么沒派人來通知我一聲,我好去接你。”
“嗯,沒有?!?br/>
……
兩人一同往回走,書硯打量他神色有些不對,暗暗揣著著。
“這是被誰欺負(fù)了?”
“不能啊,不是在談夫子那里么?”
“那是被夫子訓(xùn)斥了?”
“也不像……”
書硯嘀嘀咕咕半天,也沒想出個結(jié)果,謝桓修又是一副神游天外,不知在想什么的模樣。
他試探著為了句,“天官,你這是遇到什么難處了?”
“沒?!敝x桓修回出乎意料的快。同時被書硯這句問話,叫回魂的謝桓修,眼神發(fā)亮的看著書硯,興奮說道:“我在夫子那得到答案了!”
“什么?”
“為官之道,在于皮厚心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