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雨，一葉落秋意。路千里，朔風(fēng)吹客衣。

    沾著雨水的竹葉微微顫動，一串水珠順著蜿蜒的枝干滴落下來，在泥地上濺起點(diǎn)點(diǎn)的碎葉，忽的又隱而不見了。

    本是打算在前面小鎮(zhèn)住上一宿的林離笙和葉孤城卻巧遇了昨夜的那場大雨，劈頭蓋臉的雨滴在這竹林中更讓他們難以行進(jìn)，即使用上輕功，也沒有人愿意在這雨天趕路。于是，一宿便在一顆高大的芭蕉樹下歇了歇。

    一路趕來，兩人并沒說上半句。雖是不知道西門吹雪的下落，可是林離笙畢竟還是有劍魂這個(gè)指路針的。而拖上葉孤城，是因?yàn)榱蛛x笙知道，就算自己不帶上這個(gè)人，他也還是會自己找到西門吹雪的。

    ——西門。

    林離笙的心中反復(fù)喟嘆著這個(gè)名字，那個(gè)白色的身影也在腦海中漸漸清晰。那些可以壓制住的思念此刻竟是如那疾風(fēng)驟雨般降臨，讓人避之不及。

    ——昔日一別、 幾度流連?；ㄆ跐u遠(yuǎn)、斷了流年。

    ——不如就此相忘于塵世間

    ——只是欲忘卻難忘，思念刻入骨髓。

    溫潤的唇間一處淡淡的嘆息聲，驚不起一只停留在花瓣間的彩蝶，卻另一旁靜坐安神的葉孤城睜開了眼。漠然的視線望向林離笙，可能是在驚訝這般的人也會有煩惱。

    只是，林離笙也是人，煩惱的事也不少，偏偏牽掛心頭的人此刻正牽動著心神。

    一樣的白衣，一樣的冷然，只是西門吹雪不會用這種漠然的眼神看他。林離笙竟不禁將眼前之人與心中之人暗暗作比。

    心中的不安感似乎更加沉重了些。

    收回失神的視線，林離笙撫摸著劍魂的劍身，一寸一寸，仿佛拿在手中的不是一把利劍而是一塊寶玉。

    “城主，如果遇見西門。你會邀戰(zhàn)于他？”疑問的語氣卻是透著某種肯定。林離笙并不用從葉孤城口中知道答案，因?yàn)樗缫阎獣浴?br/>
    兩個(gè)都是孤高臨世的劍客，兩人都追尋著自己的劍道，兩個(gè)寂寞的人，他們的一生都是在等待著對手，正如葉孤城說的，他是個(gè)寂寞的人，這樣的一個(gè)人活在世上，若連對手都沒有，那才是真的寂寞。

    所以林離笙不會去阻止這兩人的對決，是生是死，皆是命。

    不過林離笙卻是不相信命運(yùn)的人，或許他還是會試圖去改變點(diǎn)什么。這也是之后的計(jì)劃，現(xiàn)在還不用去煩心。

    “若是你贏了，你會如何對他？”林離笙的視線仍是聚焦在劍魂上，一字一句之間沒有絲毫的顫動。

    思索了半刻，葉孤城的語氣很是認(rèn)真：“西門吹雪是個(gè)很好的對手。輸了便是死，而我希望他收下我的劍?！?br/>
    葉孤城的回話中沒有半句的玩笑之意，每一個(gè)字都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只是他不知道最后輸?shù)氖钦l，是西門吹雪抑或是他自己。只是兩種可能任選其一，他們都會尊重對方的想法。對決后的一切也會按照對方的意思來，而他自己只是希望西門吹雪收下他的劍。

    “你們的劍法都是用來殺人的。所以輸即是死?！奔?xì)細(xì)回味，這句看似陳述的話中似乎暗藏著玄機(jī)。

    葉孤城是個(gè)聰明的人，他微挑起一邊的眉，看向林離笙，這人似乎暗示著什么。

    果然，林離笙的話還沒有說完：“我不希望西門吹雪輸，也不想看到你死?！被蛟S只有林離笙本人才知道自己能改變的是什么，只是微妙的語言藝術(shù)，讓這句話聽上去有些不可思議。

    葉孤城的目光還是如此平靜，只是心緒卻有了漣漪，他的話還是如此堅(jiān)定：“這一戰(zhàn)是不可避免的?！?br/>
    “只是不希望如我想的那般?！绷蛛x笙此舉是明顯的話中有話，因?yàn)樗幌胱尲兇獾陌兹旧先魏蔚暮谖?，就如眼前之人那絲毫未沾污色的白衣一般。

    又是一聲嘆息，或許現(xiàn)在說這些還是太早了吧。

    紫禁之巔，一劍西來，天外飛仙。

    這一切即使是注定了的，他還是想改變。畢竟，那兩個(gè)同樣純白的身影，斷不適和只留下一個(gè)這種結(jié)局。

    林離笙撫劍的手停頓了下，似乎有些什么在心中呼之欲出，只是現(xiàn)在說這些是不是能夠令眼前這人有所改變呢。

    不管是有用無用，林離笙仍是開口了：“城主，你的劍道可已到了極致？”

    眼中那絲疑惑的光芒閃了閃便隱于眼底，葉孤城本是以為林離笙是那種不喜歡舞刀弄?jiǎng)χ耍室宦飞弦矝]與他談及任何有關(guān)于劍道之事，怎知現(xiàn)在他主動提出，葉孤城也是有些驚訝的，只是口中卻認(rèn)真回道：“還未到極致。”

    一抹笑意自眼底浮現(xiàn)，葉孤城似乎在林離笙的眼中看到了一襲白衣，但也僅僅只是白衣，那個(gè)人不會是自己。

    淡淡的清冽語氣再次響起，與林間的雨滴相映成趣，反倒有些動人了：“城主所追求的極致又是如何？”

    “人劍合一?！比~孤城如實(shí)作答。

    林離笙反倒是笑了，眉眼彎彎著道：“若如此，城主早已做到。那招天外飛仙已是極致?！?br/>
    “劍招如此，心卻未必?！比~孤城低嘆，語氣中的無奈卻是讓人無法察覺。

    “有些事，不去強(qiáng)求，順其自然，反倒更好?！泵菜剖桥c前面的主題毫不相干，但是葉孤城還是聽出了這話中暗含的寓意。

    眉峰微凜，心中卻已有了些顧慮：“一切早已注定?！?br/>
    “天命隨人心，一切皆是心魔。人劍合一，劍本無心，劍本無情，劍本無欲，劍本無妄，如此才是心之極致?！?br/>
    林間只聽見風(fēng)吹竹葉的聲音，仿佛坐于樹下的兩人已是無物。許久的寂靜，足夠一人沉思斷悟。

    于是在靜默中，心中一直久繃不下的弦就這般斷了。

    沒有那種驚濤駭浪般的感覺，如此自然，如此順當(dāng)。那一直的執(zhí)念在冥冥之中化為烏有，心中忽的多了一份釋然。

    或許本該如此，或許早該如此。

    原來竟是這般簡單。

    雨絲漸漸變細(xì)了，如牛毛一般，細(xì)細(xì)密密，卻沒有了那種讓人不適之感。天邊的一絲晨光微露，林離笙收起昨夜覆于地上的衣物，放入包袱中。

    起身將衣角的一絲皺褶抹平，復(fù)又與側(cè)立于一旁的葉孤城繼續(xù)朝著京城趕去。

    按照劍魂現(xiàn)在指示的方位，西門吹雪應(yīng)該就在京城。

    想起那個(gè)白衣如雪的人還會去經(jīng)營糕餅店，林離笙的嘴角就不禁微微上揚(yáng)。這也是那個(gè)人心中的溫柔吧。

    兩道身影消失于雨幕中，竹葉輕搖，沒有留下絲毫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