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和傳說中不像

    孔家的下人在多年之后都還議論著這樣一件他們始終想不通原因的事,彼時，宋嘉言已經(jīng)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富可敵國了。

    那天,孔郡守接過了管事跑的滿頭大汗才送過來，記錄著的宋家財產(chǎn)的那些賬冊和宋嘉言重新整理清算后寫的那些絲帛,只看了一眼，就把那幾張把賬目算得清清楚楚、縫在了一起的絲帛扔到了還在哭哭啼啼的孔氏的頭上。

    “大郎,你做什么！”向氏沖著孔郡守就大吼了一句,要不是孔郡守也是她的兒子,估計她都恨不得把這一下再還給孔郡守。

    然而,孔郡守真的是非常生氣,居然難得地沒有退縮,只是指著孔氏一臉怒其不爭的樣子,似乎就連對向氏都有些不滿：“你看看她做的好事?！?br/>
    向氏很是不解：“她做了什么？她是你妹妹，我以前就是如此教你對待妹妹？”回頭卻看到忘記了哭的孔氏撿起了那張絲帛，看著最后一張，臉色都有些蒼白。

    “什么東西？”向氏更加不明白，難道那三個孩子還敢威脅長輩？真是豈有此理！

    鄧氏從孔氏手里拿過那幾張絲帛，低聲念道，“建元二年八月十五日，賞賜及月例共發(fā)放銅錢……建元二年十月七日，共余黃金二百六十七斤五兩……余各類絲帛布料三百八十八匹……余各類珍貴藥材五箱……余銅錢九萬六千七百文……余珍珠七斛三串……余珊瑚擺件……”

    孔氏越聽下去，眼淚就不停地掉下來，身子都開始漸漸地癱軟。

    向氏一言不發(fā)，只是望著孔氏，不由自主地嘆了一口氣，任由她身后的婆子扶住了她有些踉蹌的身-子。

    “母親，母親，我……”孔氏哭著在向氏面前跪了下去，然后又跪著朝著孔郡守，“阿兄，我并非……”

    管事在一旁有些局促道：“主公，那院子的正房里還放著一箱子黃金大概一百三十斤，請問如何處置？”要是要送過去，那就趕緊準(zhǔn)備馬車，在他們出了南陽郡城之前還趕得上送過去，而且也可以在南陽郡的大家面前讓人看看他們孔家是多么親厚啊。

    不等向氏說話，孔郡守忽然接過了鄧氏手里的絲帛，嘆氣道：“罷了，難為子勉居然教出了這樣的孩子，那箱子黃金，就交給鄧氏你清收入庫吧?！?br/>
    鄧氏輕聲“諾”了一聲，帶著管事走向宋嘉言他們原來居住過的屋子——一百三十斤黃金加上孔氏隱沒的那七十斤，正好就相當(dāng)于孔家付給為家購買那二十三頃地的錢了。

    “大郎，不把那些黃金送……”向氏忽然之間，覺得那幾個孩子似乎都變得有些不認(rèn)識了，急忙開口道。

    “還送什么？”孔郡守嘆了口氣，“母親您這樣，不是早就不想認(rèn)這幾個外孫了嗎？”

    事到如今，送過去他們也不會承情，而且如果自家非要占這個高處，說不定以那孩子的個性，還會當(dāng)著南陽郡所有人的面折騰點(diǎn)事兒。

    既然那孩子都懂得悄悄把這些黃金留下，走之前又持著禮數(shù)，又留下這些東西示意他都明白只是不計較，自家費(fèi)這個勁把這件事鬧出去做什么呢？

    何況，他們就算心中有怨言，甚至稱外祖母和母親為夫人，不是也還是認(rèn)自己這個無能的舅舅的么？

    “……做人不可太貪心啊?！币膊恢肋@句話究竟是對誰說的，孔郡守轉(zhuǎn)身打算回書房——自己家人知道那孩子的意思不就好？只是自家多少承了宋家的情，以后少不得要多照看些才能全了這一分面子吧？

    “阿兄……”孔氏這會兒看到孔郡守拔腿就走，哭得幾乎翻白眼，全靠幾個侍女?dāng)v著才能站穩(wěn)。

    “我……”向氏聽著孔郡守的那句話，估摸著也明白了孔郡守的意思。這會兒看著臉色蒼白、進(jìn)氣不及的女兒和神色各異的孫子孫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與孔家的氣氛相比，宋嘉言他們這邊現(xiàn)在可不一樣了。

    大概是因為離開了那個憋屈的院子，雖然還帶著些對于前路的迷茫，不過，現(xiàn)在的他們，就連宋嘉瑞看起來也是高興極了。

    起先宋嘉言還有些擔(dān)心宋嘉瑞看著孔氏離開會不會哭，不過，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久沒看到孔氏了，不僅是宋嘉言和宋嘉祥在離開的時候一派冷靜，就連宋嘉瑞也是乖乖的任由姚大牛抱上抱下，看見孔氏也就是多看了兩眼，似乎有些奇怪她不跟他們一塊兒走，并沒有什么特別的表示。

    說出那句話，又回到馬車?yán)?，看著自家的兩個小弟一笑，現(xiàn)在的宋嘉言可是覺得心情輕松極了。

    雖然現(xiàn)在還不知道到了南郡他們會如何，不過，總比兄弟分開好不是？而且，雖然他們現(xiàn)在還小，但是也是到有人關(guān)照的地方去，更別說他們還有豐厚的財產(chǎn)了。

    無論什么時候，凡是用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大問題，所以，可以說，今后，他們生活的大部分問題都已經(jīng)解決。只需要他想想辦法讓生活舒服一點(diǎn)，只需要他用點(diǎn)心思帶大這兩個孩子，其他的事他都不需要操心。

    他所要做的只是收收租子，算算賬，再改善改善生活，再也不需要和這個爭，和那個斗，就連自己的親人都要防著，連說句話都要左思右想，那種生活簡直不要太幸福了。

    除了帶東西過來的馬車，也不知道是馬都尉還是他夫人體貼，除了管事們坐的馬車，還特地安排了一輛頗為舒適的馬車給他們。

    當(dāng)著別人，石家人和姚家人當(dāng)然不好和宋嘉言他們坐在一起，所以他們走在了后面管事坐的馬車上。

    比起坐馬車，一向以武將為目標(biāo)的馬尚文更喜歡騎馬，所以，偌大的馬車?yán)铿F(xiàn)在除了應(yīng)宋嘉言要求過來幫忙照看宋嘉瑞的石姥姥和言可貞，就只有他們兄弟三個。

    “阿兄，阿兄?！?br/>
    宋嘉瑞雖然不是第一次坐馬車，不過他半年前坐馬車的時候都是被別人抱著，現(xiàn)在宋嘉言不愿意太慣著他，也不抱他，也不讓別人抱他，就讓他自己坐在馬車上，而且馬車?yán)镉执笥质娣?，又只是在慢慢走著，也不算顛簸地厲害，反而有種搖啊搖像是搖籃的感覺，他可是高興地不得了，一上馬車，就忍不住趴下來在鋪著厚厚毛皮的馬車?yán)锱纴砼廊ァ?br/>
    宋嘉祥有些擔(dān)心地在一旁護(hù)住他，臉上帶著超乎他年齡的穩(wěn)重：“阿弟，小心些，別磕著了頭?！辈贿^，臉上卻也明顯松了一口氣。

    他這個大弟啊，心思可是不淺。這幾天，雖然都到了這種境地，但是沒有離開孔家，還是不見他有一點(diǎn)松懈，而如今，才出了孔家多久，他就輕松起來了。

    “小豬寶，待會兒磕到了頭可不許哭?！彼渭窝韵劝阉渭稳鹗箘诺靥崃锲饋恚诺搅怂渭蜗閼牙?，讓他不許再滾來滾去，然后就把把那縫成了一整塊的厚毛皮拖了拖蓋住了那兩個小一些的黃金箱子。

    因為蓋上了毛皮，那兩個箱子就被做成放東西用的靠背的樣子。把他們的包裹放在上面，宋嘉言迫不及待地背靠著這兩個箱子坐下來，沖著一旁的言可貞揮揮手，把半邊袖子扯下來，“可貞，來搭把手……”

    沒錯，那天宋嘉言的手根本沒什么事，雖然撞了一下，他不過是想要裝作太驚慌而打了個踉蹌的樣子，本來也沒下狠心去撞。之所以那大夫會說得一個月都不能動，不過是那位大夫接了他的錢，而且那大夫八成也是看慣了后院之事的人，很自覺地配合他演了一場戲。

    看著言可貞幫著宋嘉言把纏在整個肩膀和胳膊上的布條都拆下來，一圈一圈的，堆成了一大堆。宋嘉瑞還有心情好奇地扯著那布條把自己也卷進(jìn)了那一堆布條里。宋嘉祥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低吟了一句：“幸好，我們走了……”

    宋嘉祥這句話讓人有些感傷，所以宋嘉言忍不住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到宋嘉言拍宋嘉祥的肩膀，本來還在和那堆臟兮兮的布條作斗爭的宋嘉瑞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也爬起來，拍了拍宋嘉祥的臉，樣子看起來有些擔(dān)憂。

    宋嘉祥起先還有些鼻酸，只差下一秒就掉下金豆子來——自家小弟也這么懂事了。

    宋嘉言卻先是看了看宋嘉祥，然后又忽然看了看宋嘉瑞的手，道：“嘉祥啊，阿兄對不起你，剛才嘉瑞從吃完東西到后來爬馬車，再到剛才玩那根布條，一直都沒洗手，而且，你也知道布條沾了水黏在身上很難受，為了裝地像一點(diǎn)，阿兄這個肩膀，好幾天沒過水了……”

    “阿兄！”

    馬尚文也算是認(rèn)識宋嘉祥有一個多月了。只是六歲的孩子，還不至于能夠隱藏多深，所以馬尚文一直自認(rèn)對宋嘉祥也算是有些認(rèn)識。

    印象中的宋嘉祥一直看起來都是溫和有禮甚至有些帶些文人的怯懦，從來不曾大聲說話。只是，他卻從來沒想過宋嘉祥也有這么活潑的一面。

    馬車的隔板并不會很厚，而且武人的耳朵又特別銳利。所以從一開始，無論是宋嘉瑞開心的笑語，還是宋嘉言的豪邁之語，他都有聽見。

    這幾天，他對宋嘉言一家在孔家的情形也多少有些了解。雖然他作為外人，不好插嘴，甚至有心也不能幫忙。但是對于宋嘉言他們急于離開孔家的心情，他多少也能理解。

    自從馬車離開孔家，他就很明顯能感覺到宋嘉言他們并不一直是在孔家那樣的尖銳和警惕。只是，一來，他沒有料到他也曾聽父親說過的宋世伯家的阿哥子世弟這么有趣，二來，他從不知道，原來那個看起來異常少年老成的宋嘉祥居然也有這么氣急敗壞的時候。

    馬車?yán)锵仁莻鞒鰜硭渭蜗閼嵟暮鹇暎缓蠛芸祚R尚文又聽到了宋世伯家那個阿哥子帶著笑意的聲音：“好了，別生氣了，嘉祥，阿兄也不是故意的啊?！?br/>
    “不要找借口。從今天開始，你也給我背《禮則》?！彼渭蜗樗坪鹾苌鷼猓苯幽贸隽怂磥砑抑鞯臋?quán)威，“十遍，不，二十遍。”宋嘉祥咬牙切齒的樣子躍然眼前。

    不過，很顯然他這一套對那個看起來有些沉靜過頭、活力不足、有時候甚至看起來沒什么精神卻隨時可以哭得驚天動地、嚇人一大跳的阿哥子沒有作用，因為馬車?yán)锖芸炀蛡鞒瞿呛⒆託g快的聲音：“哎呀，嘉瑞，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一只小臟豬，來，阿兄抱抱哦?！?br/>
    那個小小的孩子還不懂得他的兩個阿兄在吵什么，聽到抱抱就很高興，聲音都響亮了很多：“抱抱~”然后還附送了“哈哈”兩聲清脆的笑聲。

    “你們兩個臟死了！都臟在一塊兒?！抖Y則》，我休息的時候就去找《禮則》，你們兩個給我等著?！彼渭蜗樗坪鹾苁巧鷼?。沒一會兒，馬尚文就聽到馬車?yán)镉腥怂坪踝酱皯暨@邊。

    “嘉祥，怎么了？”都到了這時候，馬尚文還是意思意思地問了句，聲音中帶著不易察覺的笑意。

    宋嘉祥撥開了馬車窗簾，不好意思地探出頭：“沒事的，馬世兄，你要不也到馬車?yán)飦碜掳?？?br/>
    馬尚文想，我要是到馬車?yán)锶?，你們還會這么有趣嗎？于是他搖了搖頭：“不用了，我騎馬就好?！?br/>
    他才回答完，就聽見馬車?yán)飩鞒鲆痪渎曇舨恍〉泥止荆骸半y道是真的以為我們都臟兮兮的么？”

    那個兩歲的孩子大概還不明白這句話是什么意思，只是帶著天真和快樂地重復(fù)了一句：“臟~兮~兮~”然后還哈哈大笑了起來。

    “那我進(jìn)去了，馬世兄?！彼渭蜗槟樕苊黠@地黑了下來，然后很快他就縮進(jìn)了馬車?yán)铩?br/>
    “你們兩個，再鬧就給你們上家法了！”宋嘉祥有些威脅的話很快就在馬車?yán)镯懫饋砹恕?br/>
    “瞧，這不就沒事了嗎？”那個孩子又很快換了個語氣，道，“好了，來，嘉瑞，“嘔”阿兄生氣了，咱們不理他，咱們來數(shù)數(shù)咯。”

    沒一會兒，被稱作“嘔”阿兄的宋嘉祥似乎就離開了窗邊，坐到了中間。

    馬車?yán)镆仓皇Ｏ履莻€聲音帶著些溫柔慢慢地一個個地數(shù)著：“一，二，三，四，五，六，七……”

    “……xi（四）……xi（十）…bia（八）……xi…xi……zu（九）……”接下來的旅途中，就聽見孩子奶聲奶氣的聲音跟著那個聲音一遍一遍數(shù)著數(shù)字從馬車?yán)飩鞒鰜?，伴隨著馬車噠噠噠的聲音，讓人覺得異常的柔軟。

    “啊，這回是誰少了個手指？是嘉瑞嗎？”那個聽起來還帶著些稚氣，卻總讓人覺得異常安穩(wěn)的聲音隨即也帶著笑意響了起來，似乎還帶著逗弄，“是不是？嗯？讓阿兄看看，嘉瑞是不是少了一根手指了？”

    “哈哈……是阿兄……阿兄少了……哈哈……”小小的孩子似乎被逗得直笑，引得馬車都一陣輕顫。

    “少主?！迸阒R尚文騎著馬的一個漢子回過頭，才驚訝地發(fā)現(xiàn)自家少主一向冷淡的臉上居然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帶著些笑容。

    “他很有趣，比傳說中的有趣?！瘪R尚文挑了挑眉，抬頭望了一眼自己的親衛(wèi)，低聲道，“看起來，父親也會被他的轉(zhuǎn)變嚇一跳的……”

    “嗯?！鄙頌轳R尚文的隨身親衛(wèi)，當(dāng)然也聽說過自家的主公對這位宋家內(nèi)少主的評價，卻從來沒想過那個據(jù)說倔強(qiáng)但是又容易心軟，雖有才名卻無甚謀略又有些柔弱的阿哥子是這個樣子。

    “這樣，宋家說不定也能撐下去吧？”馬尚文似乎在思索著什么，又像是想到了什么。

    “嗯。”作為一生效忠馬家的親衛(wèi)，他們自然都是希望息息相關(guān)的宋家也能撐下去的……

    24、和傳說中不像

    孔家的下人在多年之后都還議論著這樣一件他們始終想不通原因的事,彼時，宋嘉言已經(jīng)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富可敵國了。

    那天,孔郡守接過了管事跑的滿頭大汗才送過來，記錄著的宋家財產(chǎn)的那些賬冊和宋嘉言重新整理清算后寫的那些絲帛,只看了一眼，就把那幾張把賬目算得清清楚楚、縫在了一起的絲帛扔到了還在哭哭啼啼的孔氏的頭上。

    “大郎,你做什么！”向氏沖著孔郡守就大吼了一句,要不是孔郡守也是她的兒子,估計她都恨不得把這一下再還給孔郡守。

    然而,孔郡守真的是非常生氣,居然難得地沒有退縮,只是指著孔氏一臉怒其不爭的樣子,似乎就連對向氏都有些不滿：“你看看她做的好事?！?br/>
    向氏很是不解：“她做了什么？她是你妹妹，我以前就是如此教你對待妹妹？”回頭卻看到忘記了哭的孔氏撿起了那張絲帛，看著最后一張，臉色都有些蒼白。

    “什么東西？”向氏更加不明白，難道那三個孩子還敢威脅長輩？真是豈有此理！

    鄧氏從孔氏手里拿過那幾張絲帛，低聲念道，“建元二年八月十五日，賞賜及月例共發(fā)放銅錢……建元二年十月七日，共余黃金二百六十七斤五兩……余各類絲帛布料三百八十八匹……余各類珍貴藥材五箱……余銅錢九萬六千七百文……余珍珠七斛三串……余珊瑚擺件……”

    孔氏越聽下去，眼淚就不停地掉下來，身子都開始漸漸地癱軟。

    向氏一言不發(fā)，只是望著孔氏，不由自主地嘆了一口氣，任由她身后的婆子扶住了她有些踉蹌的身-子。

    “母親，母親，我……”孔氏哭著在向氏面前跪了下去，然后又跪著朝著孔郡守，“阿兄，我并非……”

    管事在一旁有些局促道：“主公，那院子的正房里還放著一箱子黃金大概一百三十斤，請問如何處置？”要是要送過去，那就趕緊準(zhǔn)備馬車，在他們出了南陽郡城之前還趕得上送過去，而且也可以在南陽郡的大家面前讓人看看他們孔家是多么親厚啊。

    不等向氏說話，孔郡守忽然接過了鄧氏手里的絲帛，嘆氣道：“罷了，難為子勉居然教出了這樣的孩子，那箱子黃金，就交給鄧氏你清收入庫吧?！?br/>
    鄧氏輕聲“諾”了一聲，帶著管事走向宋嘉言他們原來居住過的屋子——一百三十斤黃金加上孔氏隱沒的那七十斤，正好就相當(dāng)于孔家付給為家購買那二十三頃地的錢了。

    “大郎，不把那些黃金送……”向氏忽然之間，覺得那幾個孩子似乎都變得有些不認(rèn)識了，急忙開口道。

    “還送什么？”孔郡守嘆了口氣，“母親您這樣，不是早就不想認(rèn)這幾個外孫了嗎？”

    事到如今，送過去他們也不會承情，而且如果自家非要占這個高處，說不定以那孩子的個性，還會當(dāng)著南陽郡所有人的面折騰點(diǎn)事兒。

    既然那孩子都懂得悄悄把這些黃金留下，走之前又持著禮數(shù)，又留下這些東西示意他都明白只是不計較，自家費(fèi)這個勁把這件事鬧出去做什么呢？

    何況，他們就算心中有怨言，甚至稱外祖母和母親為夫人，不是也還是認(rèn)自己這個無能的舅舅的么？

    “……做人不可太貪心啊?！币膊恢肋@句話究竟是對誰說的，孔郡守轉(zhuǎn)身打算回書房——自己家人知道那孩子的意思不就好？只是自家多少承了宋家的情，以后少不得要多照看些才能全了這一分面子吧？

    “阿兄……”孔氏這會兒看到孔郡守拔腿就走，哭得幾乎翻白眼，全靠幾個侍女?dāng)v著才能站穩(wěn)。

    “我……”向氏聽著孔郡守的那句話，估摸著也明白了孔郡守的意思。這會兒看著臉色蒼白、進(jìn)氣不及的女兒和神色各異的孫子孫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與孔家的氣氛相比，宋嘉言他們這邊現(xiàn)在可不一樣了。

    大概是因為離開了那個憋屈的院子，雖然還帶著些對于前路的迷茫，不過，現(xiàn)在的他們，就連宋嘉瑞看起來也是高興極了。

    起先宋嘉言還有些擔(dān)心宋嘉瑞看著孔氏離開會不會哭，不過，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久沒看到孔氏了，不僅是宋嘉言和宋嘉祥在離開的時候一派冷靜，就連宋嘉瑞也是乖乖的任由姚大牛抱上抱下，看見孔氏也就是多看了兩眼，似乎有些奇怪她不跟他們一塊兒走，并沒有什么特別的表示。

    說出那句話，又回到馬車?yán)?，看著自家的兩個小弟一笑，現(xiàn)在的宋嘉言可是覺得心情輕松極了。

    雖然現(xiàn)在還不知道到了南郡他們會如何，不過，總比兄弟分開好不是？而且，雖然他們現(xiàn)在還小，但是也是到有人關(guān)照的地方去，更別說他們還有豐厚的財產(chǎn)了。

    無論什么時候，凡是用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大問題，所以，可以說，今后，他們生活的大部分問題都已經(jīng)解決。只需要他想想辦法讓生活舒服一點(diǎn)，只需要他用點(diǎn)心思帶大這兩個孩子，其他的事他都不需要操心。

    他所要做的只是收收租子，算算賬，再改善改善生活，再也不需要和這個爭，和那個斗，就連自己的親人都要防著，連說句話都要左思右想，那種生活簡直不要太幸福了。

    除了帶東西過來的馬車，也不知道是馬都尉還是他夫人體貼，除了管事們坐的馬車，還特地安排了一輛頗為舒適的馬車給他們。

    當(dāng)著別人，石家人和姚家人當(dāng)然不好和宋嘉言他們坐在一起，所以他們走在了后面管事坐的馬車上。

    比起坐馬車，一向以武將為目標(biāo)的馬尚文更喜歡騎馬，所以，偌大的馬車?yán)铿F(xiàn)在除了應(yīng)宋嘉言要求過來幫忙照看宋嘉瑞的石姥姥和言可貞，就只有他們兄弟三個。

    “阿兄，阿兄?！?br/>
    宋嘉瑞雖然不是第一次坐馬車，不過他半年前坐馬車的時候都是被別人抱著，現(xiàn)在宋嘉言不愿意太慣著他，也不抱他，也不讓別人抱他，就讓他自己坐在馬車上，而且馬車?yán)镉执笥质娣种皇窃诼咧?，也不算顛簸地厲害，反而有種搖啊搖像是搖籃的感覺，他可是高興地不得了，一上馬車，就忍不住趴下來在鋪著厚厚毛皮的馬車?yán)锱纴砼廊ァ?br/>
    宋嘉祥有些擔(dān)心地在一旁護(hù)住他，臉上帶著超乎他年齡的穩(wěn)重：“阿弟，小心些，別磕著了頭?！辈贿^，臉上卻也明顯松了一口氣。

    他這個大弟啊，心思可是不淺。這幾天，雖然都到了這種境地，但是沒有離開孔家，還是不見他有一點(diǎn)松懈，而如今，才出了孔家多久，他就輕松起來了。

    “小豬寶，待會兒磕到了頭可不許哭?！彼渭窝韵劝阉渭稳鹗箘诺靥崃锲饋?，放到了宋嘉祥懷里，讓他不許再滾來滾去，然后就把把那縫成了一整塊的厚毛皮拖了拖蓋住了那兩個小一些的黃金箱子。

    因為蓋上了毛皮，那兩個箱子就被做成放東西用的靠背的樣子。把他們的包裹放在上面，宋嘉言迫不及待地背靠著這兩個箱子坐下來，沖著一旁的言可貞揮揮手，把半邊袖子扯下來，“可貞，來搭把手……”

    沒錯，那天宋嘉言的手根本沒什么事，雖然撞了一下，他不過是想要裝作太驚慌而打了個踉蹌的樣子，本來也沒下狠心去撞。之所以那大夫會說得一個月都不能動，不過是那位大夫接了他的錢，而且那大夫八成也是看慣了后院之事的人，很自覺地配合他演了一場戲。

    看著言可貞幫著宋嘉言把纏在整個肩膀和胳膊上的布條都拆下來，一圈一圈的，堆成了一大堆。宋嘉瑞還有心情好奇地扯著那布條把自己也卷進(jìn)了那一堆布條里。宋嘉祥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低吟了一句：“幸好，我們走了……”

    宋嘉祥這句話讓人有些感傷，所以宋嘉言忍不住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到宋嘉言拍宋嘉祥的肩膀，本來還在和那堆臟兮兮的布條作斗爭的宋嘉瑞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也爬起來，拍了拍宋嘉祥的臉，樣子看起來有些擔(dān)憂。

    宋嘉祥起先還有些鼻酸，只差下一秒就掉下金豆子來——自家小弟也這么懂事了。

    宋嘉言卻先是看了看宋嘉祥，然后又忽然看了看宋嘉瑞的手，道：“嘉祥啊，阿兄對不起你，剛才嘉瑞從吃完東西到后來爬馬車，再到剛才玩那根布條，一直都沒洗手，而且，你也知道布條沾了水黏在身上很難受，為了裝地像一點(diǎn)，阿兄這個肩膀，好幾天沒過水了……”

    “阿兄！”

    馬尚文也算是認(rèn)識宋嘉祥有一個多月了。只是六歲的孩子，還不至于能夠隱藏多深，所以馬尚文一直自認(rèn)對宋嘉祥也算是有些認(rèn)識。

    印象中的宋嘉祥一直看起來都是溫和有禮甚至有些帶些文人的怯懦，從來不曾大聲說話。只是，他卻從來沒想過宋嘉祥也有這么活潑的一面。

    馬車的隔板并不會很厚，而且武人的耳朵又特別銳利。所以從一開始，無論是宋嘉瑞開心的笑語，還是宋嘉言的豪邁之語，他都有聽見。

    這幾天，他對宋嘉言一家在孔家的情形也多少有些了解。雖然他作為外人，不好插嘴，甚至有心也不能幫忙。但是對于宋嘉言他們急于離開孔家的心情，他多少也能理解。

    自從馬車離開孔家，他就很明顯能感覺到宋嘉言他們并不一直是在孔家那樣的尖銳和警惕。只是，一來，他沒有料到他也曾聽父親說過的宋世伯家的阿哥子世弟這么有趣，二來，他從不知道，原來那個看起來異常少年老成的宋嘉祥居然也有這么氣急敗壞的時候。

    馬車?yán)锵仁莻鞒鰜硭渭蜗閼嵟暮鹇暎缓蠛芸祚R尚文又聽到了宋世伯家那個阿哥子帶著笑意的聲音：“好了，別生氣了，嘉祥，阿兄也不是故意的啊?！?br/>
    “不要找借口。從今天開始，你也給我背《禮則》?！彼渭蜗樗坪鹾苌鷼?，直接拿出了他未來家主的權(quán)威，“十遍，不，二十遍?！彼渭蜗橐а狼旋X的樣子躍然眼前。

    不過，很顯然他這一套對那個看起來有些沉靜過頭、活力不足、有時候甚至看起來沒什么精神卻隨時可以哭得驚天動地、嚇人一大跳的阿哥子沒有作用，因為馬車?yán)锖芸炀蛡鞒瞿呛⒆託g快的聲音：“哎呀，嘉瑞，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一只小臟豬，來，阿兄抱抱哦。”

    那個小小的孩子還不懂得他的兩個阿兄在吵什么，聽到抱抱就很高興，聲音都響亮了很多：“抱抱~”然后還附送了“哈哈”兩聲清脆的笑聲。

    “你們兩個臟死了！都臟在一塊兒?！抖Y則》，我休息的時候就去找《禮則》，你們兩個給我等著?！彼渭蜗樗坪鹾苁巧鷼?。沒一會兒，馬尚文就聽到馬車?yán)镉腥怂坪踝酱皯暨@邊。

    “嘉祥，怎么了？”都到了這時候，馬尚文還是意思意思地問了句，聲音中帶著不易察覺的笑意。

    宋嘉祥撥開了馬車窗簾，不好意思地探出頭：“沒事的，馬世兄，你要不也到馬車?yán)飦碜掳?？?br/>
    馬尚文想，我要是到馬車?yán)锶?，你們還會這么有趣嗎？于是他搖了搖頭：“不用了，我騎馬就好?！?br/>
    他才回答完，就聽見馬車?yán)飩鞒鲆痪渎曇舨恍〉泥止荆骸半y道是真的以為我們都臟兮兮的么？”

    那個兩歲的孩子大概還不明白這句話是什么意思，只是帶著天真和快樂地重復(fù)了一句：“臟~兮~兮~”然后還哈哈大笑了起來。

    “那我進(jìn)去了，馬世兄?！彼渭蜗槟樕苊黠@地黑了下來，然后很快他就縮進(jìn)了馬車?yán)铩?br/>
    “你們兩個，再鬧就給你們上家法了！”宋嘉祥有些威脅的話很快就在馬車?yán)镯懫饋砹恕?br/>
    “瞧，這不就沒事了嗎？”那個孩子又很快換了個語氣，道，“好了，來，嘉瑞，“嘔”阿兄生氣了，咱們不理他，咱們來數(shù)數(shù)咯?！?br/>
    沒一會兒，被稱作“嘔”阿兄的宋嘉祥似乎就離開了窗邊，坐到了中間。

    馬車?yán)镆仓皇Ｏ履莻€聲音帶著些溫柔慢慢地一個個地數(shù)著：“一，二，三，四，五，六，七……”

    “……xi（四）……xi（十）…bia（八）……xi…xi……zu（九）……”接下來的旅途中，就聽見孩子奶聲奶氣的聲音跟著那個聲音一遍一遍數(shù)著數(shù)字從馬車?yán)飩鞒鰜?，伴隨著馬車噠噠噠的聲音，讓人覺得異常的柔軟。

    “啊，這回是誰少了個手指？是嘉瑞嗎？”那個聽起來還帶著些稚氣，卻總讓人覺得異常安穩(wěn)的聲音隨即也帶著笑意響了起來，似乎還帶著逗弄，“是不是？嗯？讓阿兄看看，嘉瑞是不是少了一根手指了？”

    “哈哈……是阿兄……阿兄少了……哈哈……”小小的孩子似乎被逗得直笑，引得馬車都一陣輕顫。

    “少主。”陪著馬尚文騎著馬的一個漢子回過頭，才驚訝地發(fā)現(xiàn)自家少主一向冷淡的臉上居然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帶著些笑容。

    “他很有趣，比傳說中的有趣?！瘪R尚文挑了挑眉，抬頭望了一眼自己的親衛(wèi)，低聲道，“看起來，父親也會被他的轉(zhuǎn)變嚇一跳的……”

    “嗯?！鄙頌轳R尚文的隨身親衛(wèi)，當(dāng)然也聽說過自家的主公對這位宋家內(nèi)少主的評價，卻從來沒想過那個據(jù)說倔強(qiáng)但是又容易心軟，雖有才名卻無甚謀略又有些柔弱的阿哥子是這個樣子。

    “這樣，宋家說不定也能撐下去吧？”馬尚文似乎在思索著什么，又像是想到了什么。

    “嗯?！弊鳛橐簧е荫R家的親衛(wèi)，他們自然都是希望息息相關(guān)的宋家也能撐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