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方行舟和同事?lián)Q班，專門將這一整天空出來。
陸見川一大早開始就興奮不已。天才剛蒙蒙亮的時候，方行舟隱隱感到枕邊空了，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陸見川居然已經(jīng)起了床，站在衣柜前來來回回地走動，手臂上掛了十幾條領(lǐng)帶，在昏暗的房間里看起來像恐怖片里的觸手怪物。
方行舟打個了哈欠，含糊問：“怎么起這么早？”
陸見川甩著他觸手般的領(lǐng)結(jié)走過來，低頭親吻他的眉心，道：“當(dāng)然是挑選我們今天穿的衣服，寶貝，你再睡會兒，我會把一切都安排好?！?br/>
方行舟：“……”
他看了一眼表，才五點不到，而他們的家宴是晚上六點。
方行舟忍不住把被子拉過頭頂，重新閉上眼睛。
睡到九點起床，陸見川不僅挑好了服裝、做好了早點，甚至把家里上上下下全部打掃了一遍，好像要迎接什么極為重大的節(jié)日。
方行舟換上和他同款的休閑服，看著幾乎能照出人影的玻璃，含蓄地評價道：“我還以為今天過年了?！?br/>
陸見川笑意吟吟，道：“今天是比過年更重要的日子，舟舟，你一定會度過非常難忘的一天?！?br/>
方行舟也跟著笑了起來：“因為給我準備了驚喜？”
“對，驚喜，”陸見川拉過他的手，低頭親吻他的手背，“我保證，一百年后我們還會幸福地回憶起今天的點點滴滴，甚至還會專門將它變成一個紀念日——”
方行舟眼睛里浮現(xiàn)出一點戲謔：“這樣啊……”
眼前人是準備求婚么？
從興奮程度來看，概率或許很高。但方行舟不打算戳破他的小心思，裝作期待驚喜的樣子，吃過飯后和他一起出門挑禮物。
陸家這兩代有五口人，一路上，陸見川滔滔不絕地在給方行舟介紹他那一直沒什么存在感的家人們。
“爸爸去年已經(jīng)退休了，公司給大哥在管，一年中有大半年的時候都帶著媽媽滿世界旅游，上個月剛從南半球度假回來?！?br/>
“大哥陸和景是個很隨和的人，小時候經(jīng)常在學(xué)校里打架，被我爸拿棍子追著滿花園揍，后來上了高中就慢慢沉穩(wěn)起來，一路成績優(yōu)異的畢業(yè)，現(xiàn)在管著家里的公司，比較忙，為人沒什么架子?！?br/>
“小妹陸和音剛剛在國外念完研究生，我也許久沒見過她了，聽說長得越來越漂亮，男朋友一個接一個的換，她小時候很黏我，不知道現(xiàn)在怎么樣?！?br/>
方行舟安靜地聽著。
聽陸見川聊起家人，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剛上大學(xué)時，方行舟很長一段時間以為陸見川無父無母、無兄無妹，只是孤身一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像不小心誤闖進人類社會的精靈，單純，美麗，孤獨，格格不入。
后來他才知道，陸見川不僅是有父母的，而且身世顯赫、家庭美滿。但兩人相處的十年間，陸見川卻極少會回家，也不常提起家里面的事情，似乎和家里關(guān)系并不是很好。
現(xiàn)在聽起來，又好像沒什么大不了的矛盾。
方行舟道：“你和伯父伯母說了我會回去嗎？”
“當(dāng)然，”陸見川彎起眼睛，“大哥和小妹都沒有結(jié)婚，我是第一個帶愛人回家的，他們都很期待?！?br/>
“唔，”方行舟欲言又止，“關(guān)于你之前和警方合作的訂婚宴……”
“不用擔(dān)心，”陸見川道，“他們什么都不會說?！?br/>
方行舟看了他幾眼，點點頭，伸手握住他的手。
……
買禮物用了不少時間，他們給包括住家阿姨在內(nèi)的所有陸家成員都備了東西，裝滿整個后備箱，在傍晚六點準時開車趕到陸家。
陸家主宅在市中心，是一棟上下四層、帶花園和游泳池的幽靜別墅。陸見川將車開進停車庫，管家女士早早等在門口，朝他們溫柔地微笑。
等他兩下車之后，方行舟發(fā)現(xiàn)這位中年女管家看起來竟有些緊張，拘束地鞠了個躬，不敢直視陸見川和方行舟的眼睛，只是客套地說：“好久不見，小陸先生，我們都很想您?！?br/>
方行舟的目光落在她緊握的手上，敏銳地微微皺眉。
陸見川曾提到過，這位管家女士已經(jīng)在陸家工作三十幾年，待在這里應(yīng)該像待在真正的家一樣自在才對。
——她為什么要怕？在怕什么？
他轉(zhuǎn)頭看向陸見川，后者倒是很隨和，笑道：“好久不見，恬姨，大哥和妹妹都回來了嗎？”
“都回來了，就等您開餐，”管家道，“方先生有什么忌口嗎？”
方行舟道：“沒有忌口，什么都可以，謝謝。”
管家沖方行舟笑了笑，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他一下，然后謹慎地接過他們帶來的禮物，走在前方帶路。
從停車庫到客廳，中間隔了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上鋪滿了厚地毯，人走在上面一點聲音都不會發(fā)出。
方行舟看著管家緊繃的背影，總覺得氣氛有些奇怪，但這樣的氣氛沒有持續(xù)太久，很快，略顯壓抑的安靜被打破，愉快熟稔的交談聲從走廊盡頭傳來。
“……又換男朋友了？”一個年輕男聲笑著說，“上次那個藍眼睛的外國人呢？你也該收收心，明年就二十五了?！?br/>
另一個中年女性的聲音響起：“你還好意思說妹妹呢？三十好幾的人，連個對象也不找，我什么時候才能抱上孫子。”
年輕女聲幸災(zāi)樂禍地笑了起來，男人嘆了口氣，趕緊把話題轉(zhuǎn)移開，道：“老二不也還沒找嘛，前陣子他忽然說要訂婚，我高興得給所有朋友都發(fā)了請?zhí)?，結(jié)果他又說取消了，真搞不懂這小子在干嘛?！?br/>
女人道：“他和你不一樣，你少拿弟弟妹妹當(dāng)擋箭牌，今年是最后通牒……”
“好了，”有人出來打圓場，“和音，給你二哥打個電話，看他到哪了?！?br/>
很快，陸見川的手機開始嗡嗡震動。
他沒有接，而是握住方行舟的手，十指相扣，朝愛人露出一個笑容。
方行舟也跟著勾起嘴角。
他們走到客廳里，光線一下變得明亮溫暖，陸家四口正圍著沙發(fā)喝茶、聊天，陸父的頭發(fā)已經(jīng)白了大半，精神卻看起來很好，穿著寬松的黑色絲綢大褂，五官端正舒展，是傳統(tǒng)審美上的硬朗派英俊。
陸母相比陸父看上去年輕許多，保養(yǎng)非常得體，依舊明眸皓齒，一頭頭發(fā)烏黑發(fā)亮，完全看不出是三個孩子的媽媽。
陸和景、陸和音坐在同一張沙發(fā)上，陸和景幾乎就是他爸爸的年輕版，五官輪廓足足有八分相似，而陸和音則是取父母的優(yōu)點，長得明媚張揚，美麗中透著一點英氣。
任誰看到這一幕，都能輕易確認他們是貨真價實的一家人。
……卻沒有一個人和陸見川長得相似。
陸和音很放松地盤著腿，絲毫沒有架子，把沒有接通的電話掛斷，抱怨道：“二哥又不接電話——”
陸見川笑起來，道：“是嗎？”
四人同時轉(zhuǎn)過頭來，目光落在陸見川和方行舟身上。
家庭氣氛發(fā)生了難以描述的微妙變化，但大體仍然溫馨的。陸和音剛回國不久，并不知道方行舟的存在，有些驚訝地從沙發(fā)上跳下來，看著他們交握的手：“這位是……”
陸見川當(dāng)著所有的家人，再自然不過地輕輕吻過方行舟的側(cè)臉。
“爸，媽，大哥，和音，”他彎起眼角，“他是我的未婚夫，方行舟。”
方行舟攥緊陸見川的手，笑了笑，道：“初次見面，打擾了?！?br/>
客廳陷入片刻安靜。
兄妹兩人都顯然不知情，如出一轍地目瞪口呆，震驚地望著陸見川帶回來的男□□人。
陸父和陸母早有準備，陸父站起身，徑直走到方行舟面前，態(tài)度出乎意外地極為客氣，甚至客氣到了尊敬的份上，主動和方行舟握手，然后拍拍他的肩，沒有說任何刁難的話，笑道：“一家人怎么說兩家話？快坐，就等你們開餐了，不知道家里的菜合不合你胃口?！?br/>
陸母也跟著站起身，微笑著朝方行舟點點頭，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這樣的動作出現(xiàn)在當(dāng)家主母身上，似乎有些過分鄭重了，好像方行舟不是次子的男朋友，而是前來商談重要生意的客人。
相比之下，兄妹倆要自然得多，陸和音夸張地大聲道：“天啊，你的訂婚對象居然是男的，而且是大帥哥！怎么不請我去？我可以幫你們做司儀！”
陸和景也一臉迷茫：“你的訂婚宴不是在前一晚取消了嗎？所有賓客都收到了取消信息……”
陸見川不擅長撒謊。
方行舟正想替他解圍，旁邊的陸父先發(fā)話，主動將這個話題略過，道：“這事你們兩先別問。來，都坐，餓壞了吧？恬姐，讓廚房上菜?！?br/>
幾人各自落座。很快，菜品如流水般從廚房端出，一道接一道，光上菜便花了快十分鐘，將三米長的餐桌擺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華麗得讓人眼花繚亂。
這個陣仗讓方行舟微愣。
不止方行舟，陸家兄妹也同樣驚訝得無從下筷，看看過分豐盛的餐桌，再抬頭看向?qū)γ娴陌謰?，不知道今晚是哪一出?br/>
陸父道：“行舟第一次上門，不知道你喜歡什么，所以讓廚房多做了些。不要拘束，挑你喜歡的吃?！?br/>
方行舟對這樣的熱情感到一點不適應(yīng)。
再怎么開明的家庭，看到兒子帶回同性戀人，多少都會覺得怪異吧？何況他在雜志上看過幾次陸父的訪談，能看出他是一位典型的傳統(tǒng)家長。
他本來做好了被質(zhì)疑、被盤問甚至被趕出家門的準備，卻沒想一切完全超出預(yù)期，陸家用最高禮節(jié)招待他，絲毫不提職業(yè)、收入、出身、生育……等看起來更合理的問題。
方行舟動動嘴角，壓住心頭的疑慮感，朝陸父露出禮貌的微笑，道：“謝謝，您太客氣了?！?br/>
陸母給他夾了一筷子豬蹄，又給陸見川夾了一塊雞腿，慈愛地彎起眼睛，像是要刻意解釋什么，道：“別擔(dān)心，我們家不是那種老古板，從不催婚催生，只要你們幸幸福福就好，有沒有孩子并不要緊?！?br/>
陸和景跟陸和音臉上頓時浮現(xiàn)微妙的表情，看著十分鐘前還在催婚的老媽一言難盡。
這時，陸見川忽然在一旁笑道：“媽媽，我覺得您說得不對。”
陸母愣了愣：“什么不對？”
陸見川：“有沒有孩子是非常重要的，我和舟舟之間一定會孕育出屬于我們的下一代，讓您抱上第一個孫子?！?br/>
餐桌一靜。
陸母：“……嗯？”
陸和音：“啊？”
方行舟皺皺眉，腳在桌下輕輕碰了陸見川一下，示意他注意場合，不要將他們私下的情趣話題端到臺面上來。
陸見川卻反握住他的手。
方行舟這才發(fā)現(xiàn)他的手里一片潮熱，手心帶著汗意，指尖微微發(fā)抖，似乎正處于極致的興奮之中。
他愣了一下，轉(zhuǎn)頭看向陸見川，見他臉上帶著深深的笑意，從豐盛的餐桌中間拿過一瓶紅酒，給桌邊的每個人都倒了半杯，然后輕輕咳嗽一聲，視線先落在方行舟臉上，朝他點了點頭，再挨個掃過自己的家人們，正襟危坐，認真道：
“在吃飯之前，我想和你們宣布一個好消息?！彼χf，“是絕對合情、合法、合理的好消息?！?br/>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方行舟從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心跳開始莫名加快，隱隱覺得這可能就是讓陸見川坐立不安了一整天的驚喜。
……是要向他求婚嗎？
還是……
陸母道：“什么好消息這么嚴肅，怪嚇人的?！?br/>
陸見川在桌下與愛人又一次十指相扣，摸到方行舟也開始發(fā)潮的手心，忍不住笑得更深。
他在眾人的注視下開口，平緩而鄭重地說：
“我懷了行舟的孩子，陸家馬上要有新的家庭成員了。”
……
話音落地。
“?！钡囊宦?，陸母的筷子掉在了地上，卻沒有一個人彎腰去撿。
客廳陷入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