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的神色之中,有幾分哀求。
他很少求人,因為他知道,別人不愿意幫你的你怎么求也無法改變,而愿意幫助你的人終會幫你,其中區(qū)別無非是時間長短罷了。
可今天他不得不求人,他不明白面前的女子為何要告訴自己墨葭的消息,更摸不準這個女子的心思,即使在雙方都裝糊涂互稱玉書玉皓的這幾天他還是無法弄明白,這個姑娘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
何況他如今心亂如麻,哪還有什么精神去思考。
白玉皓看著他的樣子,真的半點不像自己映像中的墨羽。他應該是個高貴的男子,與身份無關而是源自靈魂,他是陌路相逢的俠客,是月色溶溶下的君子,是雪夜行軍的名將,無論何時無論何事他都會冷靜的會以微笑隨后輕描淡寫的解決——
絕不該是如今這般帶著淚,垂著手施禮的樣子。
這一瞬她險些甩袖而去,或者趁著墨羽那個大書箱不在手邊的時候狠狠的教訓他一頓,告訴他,墨羽也好,玉書也罷,是不許求人。
隨后,她對上了少年的眼睛,那一瞬在某種微妙的情緒下,她說:“好啊,早去早回,小楠交給我就好?!?br/>
墨羽急忙點頭,他只聽見一個好字,后面白玉皓到底說了什么他全然不在意。
迎春的花開在屋外,燦黃燦黃,白馬啃食著花旁的雜草,稍不注意腦袋上蹭滿了土,玉手輕輕拍掉灰塵,拿起韁繩遞到少年手中。
馬是備好的。
少女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得,突然笑了,朱唇輕起:“山間趕路沒有坐騎很不方便,少俠若不嫌棄,就用這匹如何?”
“那怎么好意思呢?”記憶中的少俠輕輕開口。
墨羽沒有開口,沉默接過繩子,翻身上馬,馬蹄聲打在江南的小巷。
“記得,來皓首書屋找我……”少女坐在門前,聲音消散在風中,應當沒有入少年的耳。
“兇姐姐,你哭了?!毙¢蝗婚_口,墊了墊腳用袖口在小姐姐的臉上抹了抹,留下一片胭脂的紅。
“也許吧?!卑子耩┍е¢玖似饋?,轉過身,好似頂天立地的將軍。
隨后微笑,花了的妝容真的成了花,隨后自袖中一桿笛,笛呈墨色上面卻布滿了裂紋,好像粘過似得。
橫笛,無聲,曲名折柳,不為留。
“柳前輩啊,我還是不太明白,為什么這一式要甩出去而不是直直的打出去?剛剛我差一點就讓那頭豹子跑了,要是讓它跑了,今天咱兩就真的沒飯吃了?!?br/>
噼啪的聲響從山洞中傳來,支起的架子上烤肉冒著油花。
“差一點?”烤肉旁的白衣男子笑笑,“差一點是多少?”
“就是差一點啊,我感覺好像只要它……”
“只要它什么?”男子繼續(xù)問道,聽得問句,正烤著肉的少女想要說什么,卻好像說不出來,自己覺得差一點就讓豹子跑了,可是怎么想都想不出這一點到底出在哪里。
也就是說,根本沒有這一點,也就根本不會發(fā)生所謂的差一點。
白衣男子滿意的點點頭,自己懂了就好,總不能說自己悟出這一式的時候,心里想的更多是怎么看起來會更帥一些吧。
用矯正好的右手撿起根枯柴扔進火堆,一陣響動。
“那么,墨葭你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打算?”墨葭輕輕扶了扶秀發(fā),“前輩你不是一直在帶我往天山上走嗎?先生乃白衣卿相,廟算之策恐怕還在武學之上,我還打算什么?”
“你就沒有自己的想法嗎?”柳辭反問,”比如接下來要去哪,做什么?回不回墨家?還有,見不見他?”
“他?”墨葭一陣恍惚,“哪個他?”
“看你聽到這個他第一個想到是誰嘍,是青梅竹馬的那個小子,還是那個始終陪在你身邊的小哥?!绷o一副過來的模樣,“啊,如果你在出征之前再說過什么‘等回來怎么怎么樣’就更有趣了……不是吧,姑娘你這是什么表情,總不能是讓在下說中了吧?”
墨葭慌忙搖頭,好像這樣就能說自己臉上的紅暈是因為距離火堆實在太近:“前輩,咱們還是說一下接下來吧……”
柳辭一笑,不可置否,寫慣了少女心事的他自然也見慣了少女心事,故意提起只是怕這小姑娘想不開罷了。
畢竟,那是上萬袍澤啊。
很多人都能忍受死亡,能夠笑著或大叫著面對,只是,很少有人能忍受孤寂的活。
而只要讓小姑娘想起某些事情,就好辦了。
比如,她愛的人,還有,愛她的人。
“前輩……”
“前輩?”
“前輩!”
墨葭感覺自己的臉應該沒有那么紅了,抬起頭卻發(fā)現(xiàn)柳辭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山洞之外,在星夜的寒風之中腿發(fā)著抖。
“別說話?!辈抛尤缡堑?。
隨后,甩袖。
袖帶當風,當天下八斗風流。
天山之上仍有些雪,雪在風中飛揚,飛揚著朝向某個地方。
一桿銀槍舞風雪,風雪之中有青衫閃動。
“卻是不錯?!绷o微笑,轉手,風雪便往下而去,抬指,兩三點梅花點綴雪中。
“七煞!”
一聲冷哼,槍花抖為七朵迎上梅花隨即在梅花前募得消散,煞氣飛散繼而再度化為某種神而明之的力量直往白衣而去,白衣隱在雪中卻不為所動,只是張口吐氣,梅花也好,煞氣也罷,盡數(shù)纏繞一起,不知其始,不明其終,持槍的身影慢了下來,似乎有些疑惑,再找不到出槍的方向。
柳辭正出了一口氣,此時他一身武學修為都只是勉力施展,不然先前墨葭也就不會說什么“豹子跑了沒飯吃”了,現(xiàn)在暫時困住這個用槍的家伙然后帶著墨葭離開這里就是。
然后他聽到一聲暴喝。
“戰(zhàn)斗幻境?給我開!”
“一心不墜物,古今自逍遙,踏火照梨花!”
風雪之中陡然開出了多多紅色的花,卻是梨花模樣,又如火焰熾熱,青衫少年持槍而立。
然后,他看到了一件染血白衣,看到了,白衣臉上的笑和白衣倒下的聲音聽到了那一聲熟悉的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