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
陸秀夫與朝廷的七位尚書重臣，趙與珞、王德、徐宗仁、陳宜中、趙樵、謝枋得、冉安國，包括代替楊亮節(jié)前來的御史臺的夏士林，面對著“他們的陛下”，均默然不語。
至于帝國那個狡詐的陛下，則在龍案前踱來踱去。
某人就是坐不住。
終于某人停了下來，看向了眾人，并打破了殿堂里的沉悶。
“老師，各位愛卿，您們能否告訴朕，我大宋究竟應(yīng)以何種方式治理天下？”
眾人一怔，隨即全看向了陸秀夫。
我們說，行朝近來所關(guān)注的焦點，肯定是楊亮節(jié)一事。因為這是行朝上岸之后、甚至是自瓊州開始，首次出現(xiàn)的官員“逾規(guī)”，而且“逾規(guī)”之人還是國戚。
事實上，老楊向外搗騰糧食的原因，朝臣們均心知肚明。
蘇劉義都能清楚的事，他們更不可能不清楚。
甚至就是楊亮節(jié)不會為此事丟官，同樣在許多人的預(yù)料當中。
這是由于，老楊是“國舅”、“功臣”先不提，當初行朝在瓊州、流求實施糧食的榷賣榷買之政時，所訂立的條例中就沒有相關(guān)官員懲處的內(nèi)容。
出現(xiàn)此種情況的原因是，那時候就沒人想過朝廷的官員會去買賣糧食。
跟隨行朝到海上的臣民，實際上多屬于“外來人口”，他們原先在瓊州、流求均無田產(chǎn)。后來有，是因為行朝施行了分地開荒的政策。并且當時除了一些家人，在陛下“以后會有更多更好的土地”忽悠下，朝臣們又沒分到。故此，朝廷官員手中不可能有多少私糧，也就沒有了私下里從事糧食買賣的條件。
趙與珞、冉安國、黃之杰等瓊州官員在當?shù)赜刑锂a(chǎn)，可他們在老趙的領(lǐng)頭下，早已把家里的糧食都捐獻了出來。
再加上當時“求存”的壓力，也沒幾個人有這樣的小心思。
所以，朝廷所定的懲罰措施，主要針對的是一般百姓和商人。
但楊亮節(jié)的這件事一出，在令人吃驚之余，對有些人來說，無疑是對這個仍處于戰(zhàn)時狀態(tài)下的朝廷敲響了一次警鐘。至于另外一些人，他們看到的當然是“無情”。
某人眼都不眨一下、輕描淡寫地就將曾經(jīng)救過自己命“舅舅”的糧全給“收了”，這就足以顯露出其性情中潛藏著的某種“陰狠”。
并且所有人都知道，以某人“陰險”、“狡詐”的性格，出了這么大的事，他少不得事后還要借題發(fā)揮。
雖然他從江南回來之后，一直沒有舉行朝會，可今日卻將朝廷的重臣全召集了來，所為何事，還用想嗎？
帝國的重臣都是明白人，既然某人要來事，他們自然在沉默中等待。
只不過某人一張口，議題又似乎是風馬牛不相及，所以他們?nèi)聪蛄岁懶惴颉?br/>
和某人最近、也最了解朝廷里事情的，就是這個陸君實了，這話只能由他來回才合適。
陸秀夫頓了一下，隨即回曰：“陛下，治理天下，自當應(yīng)以仁、孝為本?！?br/>
這的確是一句中規(guī)中矩、冠冕堂皇之言。
但帝國陛下則不置可否。
見仍沒人說話，陸秀夫只好接著言道：
“陛下垂詢，想必對此已有所見，不知可否讓臣等一聞？”
陸秀夫是了解他好學生的，這個狡詐之徒就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發(fā)問，尤其是在這朝堂上。盡管他也不知道這個令人難以揣測之人真正所想，可就憑對其為人的了解、以及剛才問話，他實已于內(nèi)心里隱隱約約地猜到了點什么。故此，他就來了個“拋磚引玉”。
聽了他所言，帝國陛下笑了笑：“老師，諸位愛卿，治國以仁、孝為本，自然理所應(yīng)當，但這只能算是宗旨。宗旨就還要將其落到實處，否則，就顯得空泛了點。”
眾人的神情露出了慎重。
此時他們都知道，真正的戲目要開場了。
陸秀夫再度開口：
“陛下灼見，臣等愿聞其詳?！?br/>
在眾目睽睽之下，帝國陛下淡淡地回曰：
“朕認為，要想貫徹仁、孝為本的宗旨，治理好這個天下，朝廷就必須做到依法治國。”
簡單吧？后世差不多已是人人耳熟能詳?shù)母拍盍恕?br/>
但他的話音一落，眾人先是一怔，隨即神情大變。
見他們?nèi)绱?，身為帝國陛下的東暗自嘆了一口氣。他是能夠猜出此時的眾人在想什么的。只不過無論是為了現(xiàn)實、還是將來，他又一次無法退縮。
尤其是他還清楚，自己越是想在這時代發(fā)展商品經(jīng)濟、乃至于將來使整個大宋達到所謂更高級的市場經(jīng)濟，他就越是要施行真正意義上的依法治國。
－－－－－－－－－－－－－－－－－－－－－－－－－
其實兄弟們都知道，自有交換開始，人類就有了私利，在交換中再加上“錢”這個媒介，從此人類社會踏上了“商品經(jīng)濟”的道路。
市場本是交換的場所，當它的形式、內(nèi)容、范圍等等不斷擴大，并深入到人類社會的各個角落之后，就從商品經(jīng)濟又發(fā)展成了市場經(jīng)濟。
深化、發(fā)展商品經(jīng)濟的確能推動社會的經(jīng)濟發(fā)展，因為對私利的追求，個人有了更大、更持久的熱情和動力。
這點亞當·斯密在他的“看不見的手”中講得最白、也最赤裸裸。
他在《國富論》中是這樣寫的：“個人所追求的，僅僅是他一己的安全和私利，但當他這樣做的時候，卻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引導著他去幫助實現(xiàn)另外一個目標，盡管該目標并非是他的本意。追逐個人利益的結(jié)果，是他經(jīng)常地增進了社會福利，其效果要比他真的想要增進社會的利益時更好?！?br/>
亞當·斯密的這番話，不僅是后世資本主義國家“商品經(jīng)濟”和“市場經(jīng)濟”、或“市場機制”的理論基礎(chǔ)，而且是十八世紀所謂“自由放任經(jīng)濟時代”的政府信條。整個早期資本主義就是在這基礎(chǔ)上建立起來的。
但亞當·斯密這番話所表述的，實質(zhì)上仍只是一個理想化的狀態(tài)。
因為人類過往的行為早已表明，個人對“私利”的追求并不完全符合社會的整體利益，甚至還有很大的沖突；不僅使整個社會“私欲”橫行，甚至還會導致社會的混亂。
事實上，歐洲國家早期的資本主義歷程，早已為此做了注解，并且恰恰就是它們當時所表現(xiàn)出來的諸多弊端，成為某主義產(chǎn)生的重要社會原因。而某主義的出現(xiàn)，又直接導致了這些資本主義國家二戰(zhàn)后的重大改革，甚至在這過程中還借鑒了一些某主義如國家干預(yù)經(jīng)濟、以及社會福利政策等做法。
后世共和國在二十世紀后期、二十一世紀初期的大變革中，社會上所暴露出來的許多問題，其實也與此有關(guān)。因為既然是搞市場經(jīng)濟，盡管政府沒有公然宣揚追求個人的私利，但實質(zhì)上就是在縱容、或鼓勵，世風當然要變。
所以，發(fā)展“商品經(jīng)濟”、“市場經(jīng)濟”，固然有其“利”，同時也有先天性的、嚴重的、甚至是致命的“缺陷”。講白了，就是它的這個“利”、以及“缺陷”，都來自于一個“私”字上，不能光看到它的“利”，而不提其“弊”。
說實話，兄弟我有時候真的不明白，這么簡單的一個實質(zhì)性問題，在討論社會上出現(xiàn)的種種弊端時，那些肯定看過經(jīng)濟學書的“專家”、“教授”為什么很少提。難道是他們沒仔細看書，亦或根本沒看懂？
我們的先人早就說過：“凡事有其利，必有其弊?！?br/>
并且于事實上，他們曾找到、或?qū)嵺`了三種方法以對付“商品經(jīng)濟”所帶來的種種弊端。其中之一就是“法治”，即：“用其利，限其弊?！边@個“限”，就是通過法律來“限制”其中的“弊端”。
－－－－－－－－－－－－－－－－－
東已經(jīng)改革了帝國的貨幣制度，又弄出了國債和銀行；既清理了土地，還初步整頓了稅收。那么下一步，顯然他就是要在這個煌煌大宋朝全力發(fā)展商品經(jīng)濟了。
換句話說，他也是要鼓勵和縱容宋人追求更大的私利。那么，為了限制由此而必然會出現(xiàn)的弊端，他就不能不于現(xiàn)在強化整個大宋守規(guī)矩、講法制的觀念、以及相關(guān)的執(zhí)行力度。
客觀地講，自東到了這個時代、登上“大位”之后，他的確還是非常注重“法制”的，這自然是由于他作為后世之人所擁有的觀念。
憑他所具有的見識，楊亮節(jié)一事的出現(xiàn)，根本不出他的意料之外。這是由于，從行朝在瓊州求存，到復(fù)國江南，有些人的想法必然會出現(xiàn)某種變化。而且他還知道，他已經(jīng)、或即將面對的到底是那些人。
在這個狡詐之徒的內(nèi)心里，這件事的出現(xiàn)，也不過就是他做某些事的一個契機。
但是，他在這時代提出“依法治國”，肯定會再度捅了馬蜂窩。因為在中國古代講“法治”，眼前這些飽讀詩書的夫子必然會想到春秋戰(zhàn)國時期的“法家”。而“法家”又是與“暴秦”、以及“焚書坑儒”聯(lián)系在一起的，甚至在有些儒生的眼中，它都可以算是“儒家”的死敵。
更重要的是，他前面還赤裸裸地弄了類似于秦代的“軍功授田”。您說讓朝中的這些夫子們會怎么聯(lián)想？
兄弟我也開始踏入了深水區(qū)啊。
東淡淡地看著面前的所有人。
**********
這章本來應(yīng)屬于《規(guī)矩》系列，但考慮到內(nèi)容很多，所以又單獨拿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