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巫手邊的小桌子上有一個小銅爐，顏色黯淡，沒有一點裝飾，但可以看出來很有歷史了，他在桌子后面翻找了一會兒，陸續(xù)找出奇怪的東西投進去，然后用火石點燃了一根卷了細(xì)碎綠葉的短棒也投了進去，銅爐的蓋子上轟然噴出一股白煙。房間里明明無風(fēng)，秘巫只是點了點頭，那些白煙就瞬間彌漫了開來。荷倫安嗆了幾聲，身體里泛起清爽的香氣。他一度以為這是熏香或煙草之類的玩意，深深吸入一口，他覺得這個更像中藥店某個大抽屜里的藥香。只是這種閑適并非每個人都能享受。荷倫安頭腦徹底清明后卻發(fā)現(xiàn)矮人維特捂著嘴逃了出去，理查紳士的微笑維持了幾刻鐘，“我去看看小維特?！比缓笠渤鋈チ恕?br/>
    房間里只剩下三個人，米提萊特嘴角仍然是向上的，荷倫安卻熟知在那之下隱藏的戒備。

    秘巫對荷倫安露出慈祥的笑容，把銅爐里的東西包了三大份遞給他，“孩子，拿上它?！焙蓚惏膊桓医樱先藪吡艘谎勖滋崛R特，解釋起來，“別擔(dān)心，只是一些驅(qū)趕蟲子的草藥，比你正在聞的效果厲害，你可以再遇到大害蟲的時候用上。”

    荷倫安自然而然地看向了門口，木門虛掩，可見理查殷勤地為維特扇風(fēng)。秘巫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那兩位客人很常用香料，的確很難適應(yīng)山野物事?！焙蓚惏彩栈匾暰€，問：“為什么……給我這些？”他雖然不聰明，但沒蠢鈍到會認(rèn)為別人的好意都是應(yīng)當(dāng)?shù)摹?br/>
    秘巫說：“孩子，可憐的孩子，你的路布滿荊棘，我可以看見你一路走來的痛楚。”

    荷倫安如遭雷擊，猛震了一下，老人的眼眶濕潤了，像另一個世界里看八點悲情劇的婦人，老人注視他的眼神令他懷疑對方是不是真的看到了那些比電視劇更不可思議的過往。他萌生了立刻離開這里的沖動，如果沒有第二輩子，他不會懷疑別人的好意，以及擔(dān)心身邊的人是否真的值得信任。身處示好的人們之間，卻只能惶恐地害怕哪一天被傷害。

    秘巫像是沒有察覺他的動搖，說：“你應(yīng)該知道秘巫是什么，我聽到風(fēng)帶來了那個神圣之地的消息，機會只有一次，你需要我的幫助?！?br/>
    米提萊特瞇起了眼睛，“你似乎知道什么，可容許我問幾句嗎？”

    秘巫看向米提萊特的時候眼神不算友善，他拒絕了對方的請求，“你犯過彌天大錯，彌補的機會同樣只有一次，但幫助你的人不是我?！焙蓚惏搀@疑不定，秘巫扶著小桌子站起來，把藥包強行塞進他的懷里接著說：“你不能死，無論如何?！北粶嫔嚎宓难劬D壓得很小，但堅定而銳利。

    荷倫安緊緊攢著藥包，不知道自己應(yīng)該怎樣回應(yīng)。秘巫拍了兩下手掌，穿著動物皮做成的獵人裝束的少年躥了進來，他讓荷倫安跟著他出去，米提萊特也想跟隨但被攔在了門口，小銅爐里的白煙越來越濃郁，他覺得有點窒息。他越過攔阻他的少女頭頂，恰好對上了理查似笑非笑的視線，他皺著眉頭退回了座位上。

    出門左拐是一條被濃綠色掩蓋的小道，十分狹窄且不打眼，爬藤植物的大葉子層層疊疊地覆蓋在巨大骨頭搭建的支架上，這一段路不受陽光洗禮，在天氣炎熱的時候便尤其清涼，像是在骨頭支架里鑲嵌了細(xì)小的冰塊似的。荷倫安低下頭，走了大約……用他最習(xí)慣的量度單位來說，大約是五百多米，他們來到了一個地庫的小門前。秘巫在門上撒了點粉末，沉重的金屬門開啟了一道縫，隨著吱呀的響聲變強，一條瘦弱干枯的手臂伸了出來，荷倫安的眼皮跳了一下。

    竟然有人在倉庫里養(yǎng)地精，這個世界的地精是非常陰險毒辣的生物，生存在長滿苔蘚的潮濕森林里，以各種血肉為食，甚至連人肉都不放過。它們的身體干枯卻堅固，一對一的情況下，普通的人類很難與之匹敵，因為比起巨人的橫沖直撞，它們更擅長在密林中隱匿身影，用微小的壓力堆積出壓垮活物精神的巨石。幸虧它們非常熱愛自己的領(lǐng)地，只要不進入那些森林領(lǐng)域，一般都不會遇上它們。

    荷倫安忽然想起，他已經(jīng)不是人類了。

    那細(xì)瘦手臂的主人似乎很厭惡陽光，把東西塞到秘巫手里就縮了回去，秘巫轉(zhuǎn)而把東西遞給了荷倫安。

    “這是……我可以打開它？”這是一個三指粗的木筒，其貌不揚，扔在路邊也不會有人愿意撿起它。

    秘巫說：“不急，這是給你的，挑個沒外人的時間再看?！?br/>
    荷倫安握著木筒一端，塞入衣袖里，跟著老人往外走。話在嘴邊轉(zhuǎn)了兩圈，仍舊不能順利說出來。秘巫的后腦像長了眼睛，在他第三次把話咽回去的時候說：“你可以問?！?br/>
    他松了一口氣，問道：“秘巫，你知道的，我的身體里有一種奇怪的生物，請問你能把它轉(zhuǎn)移出來嗎？”秘巫斷斷續(xù)續(xù)地笑了起來：“別擔(dān)心，完全沒必要擔(dān)心，你會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br/>
    “我不得不擔(dān)心，夢中我都能感覺到它在蠶食我的身體，你無法想象這是怎樣一種糟糕的感覺?！焙蓚惏沧ゾo自己的手臂，仿佛那些可怕的藤蔓已經(jīng)蔓延到了那里，他要把它扼殺在指尖。秘巫突然停下來，用那逐漸流失生命的手托起一片葉子露出底下纖細(xì)的藤蔓，說：“我覺得藤蔓是很可愛的東西，它為我遮陽擋雨，為我點綴庭院，但有人會用它破壞土地和房屋，你可以說藤蔓是對或錯嗎？”老人側(cè)臉看了荷倫安一眼，直起身繼續(xù)向前走。荷倫安站在那里一會兒，才急忙跟上。

    回到房子正面，荷倫安沒被允許進去，米提萊特被趕了出來，少年獵人告知他們可以離開這里了，這個地方將不會再歡迎他們的到來。陸續(xù)有少年少女從叢林中鉆出來，攔在房子前方，瞎子都能感覺到趕客的意思。最初帶領(lǐng)他們過來的少年負(fù)責(zé)把他們帶出去，沿途又升起了濃重的白霧。維特顯得十分暴躁，因為霧水讓他細(xì)碎的卷發(fā)打結(jié)，他不耐煩地一邊拉扯一邊罵罵咧咧。

    走出濃霧他們回到了六腳獸車旁邊，在少年的目送下離開了這個地方，輪子滾動得很快，沒多久就再也見不到少年的身影了。車廂里還飄散著草藥的香味，是從米提萊特和荷倫安的衣物上散發(fā)出來的，理查從行李里掏出了一塊半個巴掌大的香皂，它包在一層黃褐色的紙里，看不到顏色只能聞到香味。

    理查問：“下一個鎮(zhèn)很快就會到了，你們覺得需要偽裝嗎？”

    荷倫安已經(jīng)知道了皂香街的芙蘭小姐并非一個單純的商人了，甚至她一身脂肪也未必是真的，她提供給理查的香皂都是能讓人變形改貌的東西。這個世界，統(tǒng)稱各種能使用魔法術(shù)法的人為法師，芙蘭應(yīng)該就屬于擅長融合魔法調(diào)配藥劑的法師。

    米提萊特皺了眉頭，比起草藥的味道，他更厭惡理查手上那玩意兒，精靈的靈敏嗅覺有時候真的不是什么好事。他撩起車廂的布簾掃了一眼，回應(yīng)理查的建議：“不需要。”

    說實話，荷倫安也不想再碰這些氣味濃得嗆人的香皂，更別提吃下去；追捕他們的人也沒追上來，這一路偶爾有來往的馬車獸車甚至路人，都沒對他們產(chǎn)生什么懷疑，從相反方向過來的人也沒有聽說過大門村的疫病，看來是安全的?！拔矣X得不需要?！?br/>
    理查聳聳肩膀，把香皂放進了衣兜。

    秘巫走出房間，他知道那些旅人已經(jīng)離開很遠(yuǎn)了，他把少年少女們召喚到自己跟前。這些孩子都是他從各地收養(yǎng)的孤兒流浪兒，他不舍得但不得不放他們離開，“你們走吧，離開這個小山谷，到更廣闊的地方去?！?br/>
    二十多個人突然炸開了鍋，他們不懂，紛紛發(fā)問，人多聲音大，一時間誰都聽不到誰的話。秘巫拄著拐杖，用手壓下騷動。他重申了一次，或者說是下了死命令，命令這些孩子離開。

    孩子們沉默了片刻，終于還是聽話地收拾了自己的行李，走出了森林。秘巫有的是辦法讓他們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他們早已經(jīng)把這個小山谷小房子當(dāng)成了家，只是長大的人總是需要離家的。這些孩子只以為是成長的時機到了，秘巫要他們接受磨練，但他們錯了，在他們離開的十刻鐘后，靜謐的小山谷里響起了不同尋常的動靜。那是骨頭摩擦的聲音，秘巫仍舊站在門前，他仰望天空聆聽風(fēng)的消息，他嘆息道：“我恐怕是逃不過這一次了?！?br/>
    綠油油的藤蔓被灰白的骷髏手撕裂，高矮不同的骷髏從四面八方涌了出來，潮水一般淹沒了面色沉靜的老人和脆弱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