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冪燦然而笑,舉高了手里的食盒,“怕您餓了,給您送點兒點心。”
“有心了。”齊衡自然地伸手去接,顧青冪卻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掌上,就著他的手撲通就跳進了泥地里。
“您等等,我先把這些擺好。”說著,便把食盒打開,先取出干凈的墊布和食具,找了個干燥的地方鋪好,才一樣一樣將點心往外端。黃清榮準備得極妥當,末了還有一瓷罐盥洗用的水,顧青冪將水舀出來,齊衡便就著水瓢把手沖洗干凈。
見她袖子都綁起來了,鞋也不穿,襪子已經(jīng)臟得看不出形,裙擺上拖的濺的全是泥點,此時半點大家閨秀的形象也無,不由問道,“你不嫌臟嗎?”她這樣的小姑娘不是最愛干凈的么,上回掉了幾條毛蟲在裙上還嚇得哇哇亂叫。
“咱們吃的還不都是地里長的,有什么臟不臟的呢?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父親教導(dǎo)我,百姓是我們的衣食父母,應(yīng)當心懷感恩,尊重他們,而不是高高在上,不知民間疾苦?!鳖櫱鄡巛笭栆恍Γ譂擦艘黄八谒稚?,“何況,您都不嫌臟,我怎么會嫌呢?”
這話頗有點同甘共苦的意思。不過,敢這樣痛痛快快甩開袖子跟著他下田的大家閨秀估計還真不多?!澳愀赣H把你教得很好。”
為了避開濺起的水,兩人挨得極近,顧青冪一抬頭,不小心就磕在了他的下巴上。
“唉喲!”顧青冪摸著腦袋不好意思地笑了。
“沒事。”齊衡順手在她發(fā)頂捋了兩下,她的頭發(fā)又軟又滑,真如一匹黑亮的緞子,此時被太陽曬得暖暖的,十分舒服。
“還真有點餓了。”齊衡就著田埂坐下來,直接拿了塊糕塞進嘴里,汗珠從他額頭鬢角流下來,便用袖子擦掉。帝王的威儀氣度蕩然無存,粗獷地就和這地里做活的農(nóng)人們一樣。
顧青冪訝異得張大了嘴。
“怎么?沒見過朕這個樣子吧?”齊衡笑著撣手,又俯身掐了一支秧苗來看。
“沒想到您這么平易近人?!鳖櫱鄡琰c頭,“您很關(guān)心農(nóng)事?!?br/>
本朝有親耕禮和親蠶禮,顧青冪前世也祭過幾回先蠶壇,但那都是做樣子給天下人看的,一切都有底下人安排好,顧青冪只遠遠看一眼那蠶就扭頭走了,什么吐絲抽繭,根本不用去懂。她原以為他也是一樣的。作為皇上,難道還要去懂怎么種地嗎?
“朕其實也不太懂,只是幼時聽工部的人說起什么水利灌溉、青苗麥種,總?cè)滩蛔∪ハ脒@到底是個什么東西?朕若是連這是什么都不知道,遇事又怎么能正確決策?豈不是會鬧出像‘百姓無粟米充饑,何不食肉糜?’這樣的笑話!后來,朕只要有機會就到處走走看看,多長長見識,比端坐在宣政殿里強?!?br/>
和他一世夫妻,從不知道他還是這樣的人?;叵肫鹕弦皇?,他總是冷漠的,嚴肅的,隱在重重華服和冠冕之后,那么不近人情,高高在上。如今再看,他其實很平易近人,也很體恤百姓的疾苦。明明只要說一句話,底下人就會搶著去做的事,他卻一定親力親為,從古至今,有幾個上位者能做到這樣呢?就算她父親顧源,也從沒有為了解農(nóng)事去下田吧!
顧青冪心中敬佩油然而生,“那我以后也得好好學(xué)著養(yǎng)蠶?!币鲆粋€同樣親民的皇后,才能配得上他的敬重吧!
“傻丫頭!”齊衡忍不住就要去揉她的頭。
顧青冪趕緊躲開,“不行啊,頭發(fā)都亂啦!”
踏月和伏波走過來,見這樣子,伏波便捂著嘴悄悄和踏月說:“戲文里不都是這么唱的?那什么相公在地里勞作,小娘子為夫送飯,恩恩愛愛,都不及咱們眼前一分!”
踏月便吃吃笑了。
兩人在田埂上笑著招呼眾人來吃東西,惹得田里干活的人們都抬起頭,看西洋鏡似的往這邊瞧。今兒真是怪了,先是來了個富貴氣派的老爺,竟然卷褲腿跟他們一起干活,接著又來個天仙似的小姐,撲通就往泥地里跳,這會兒兩個漂亮的丫鬟姐姐又來派東西吃,他們今天可是走了大運嘍!
這肯定又是她安排的。齊衡還沒開口,顧青冪便已彎著嘴角,舉手自夸道:“您不用夸我,賢內(nèi)助嘛,我知道怎么做!”
齊衡搖頭失笑,這丫頭還真不害臊!
“陛下,是時候該回去了。”黃清榮掐著點過來提醒。
齊衡點頭,長臂一伸,猛地將顧青冪攔腰抱了起來!
顧青冪猝不及防,為了不掉下來,本能地伸手圈住了他的脖頸,“陛下,這不合規(guī)矩?。 ?br/>
齊衡坦然邁步,“你沒穿鞋,不方便,朕抱著你走?!?br/>
田間都是愛看熱鬧的鄉(xiāng)民,此時全都吹口哨呼和起來。
顧青冪頓時臉紅的像煮熟的蝦子,掙扎了兩下,“太丟人了,您放我下來吧!”
齊衡看了她一眼,好似在說,誰敢?底下腳步穩(wěn)健,根本沒有要放手的意思,“你若覺得害羞,就把臉埋進朕臂彎里吧。”
那怎么成?再往里貼就是他胸口了??!眾目睽睽之下,顧青冪只覺得渾身都要熟透了!只得低頭拿手遮住了眼睛。
***
回程路上,顧青冪說什么也不肯再和齊衡同車,偏窩在自己的馬車上,兩個沒大沒小的丫鬟還不時拿她取笑,郁悶得她甩了她們一人一枕頭,臥倒埋頭裝睡。
回到京中已近午時,兩人在內(nèi)城分道揚鑣,顧青冪不肯去見他,齊衡只好命黃清榮過來傳話,“圣上事多,還得趕回宮中處理,不能在外多待,特命奴才送您回府。相爺若有什么要問的,也只管問奴才便是。”
圣上這是怕她回家吃掛落呢!讓他這個大內(nèi)總管去給保駕護航。
“圣上還說,本來還想請您去嘗嘗云海樓的醉八仙,可惜實在抽不出空?!秉S清榮又道,笑著向顧青冪比了個大拇指,“顧小姐,容奴才多一句嘴,圣上待您,那是頭一份,再沒有的好了!”
顧青冪不由微赧。但愿,將來也能永如今日,她能與他長長久久,好好做一對夫妻。
回到顧府,家里人出乎意料地到的齊全,連成日不著家的顧青書也回來了。眾人端坐在廳上,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嚇得顧青冪不由一抖。
顧源招待黃清榮去了,鄭氏不舍得罵她,大哥顧青松便沖上來一甩袖,恨鐵不成鋼道:“你讓我說你什么好?從小知書識禮的丫頭,怎么做事這么沒有分寸?你們還沒大婚呢,你就敢夜不歸宿了?你這是仗著如今家里沒人敢管你了是嗎?”
顧青書便身子一晃擋在她面前,“你怪小妹干什么?圣上說不走,她能如何?你還不如去質(zhì)問父親,怎么就讓小妹跟他出門了呢?”說著,又拍了拍顧青冪的肩膀,“干得好!二哥就盼你和圣上好好的!將來給二哥弄個大將軍當當!”
顧青松指著兩人“你你你”了半天,苦口婆心地勸道:“別聽你二哥的,他不著調(diào)??!小妹啊,你將來是皇后,當以賢德貞靜為要,一言一行都是天下表率,千萬不能任性妄為,更不能‘佞幸邀寵’!像昨日你們還未大婚就一同夜宿,御史知道了能噴死你懂嗎?將來要后宮的人如何看你?哪怕是圣上說的,你也應(yīng)該規(guī)勸,而不是跟著胡鬧,明白嗎?”
“懂懂懂!下次不敢啦!”顧青冪翻個白眼,這都什么跟什么呀,一個上趕著當外戚,一個死腦筋老學(xué)究,加上自己這個糊涂沒成算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個爹媽生出來的!
顧青松無奈搖頭,心知這妹妹從小被全家寵得無法無天,這道理她要是真能懂,之前也不會為了魏王上吊退婚了!回頭跟趙氏一說,讓趙氏去勸她學(xué)些女子的賢德。
趙氏剛出了月子,抱著手里的寶貝兒子親不夠,聞言笑嗔,“各人都有各人的相處之道,不管妹妹怎么樣,只要圣上喜歡就成了,你這當哥的莫要管的太寬!”
“你懂什么?”顧青松微惱,“女子寄望于寵愛能有幾時?等年老色衰,新人輩出,沒了寵愛,又不得敬重,這位子怎么坐得穩(wěn)?”
趙氏一晃,嚶嚶哭起來,“夫君這話,可是我成了昨日黃花,夫君也會喜新厭舊,不愛重我了是么?”
她一哭,懷里抱著的兒子也跟著哭,母子兩兩相望,越發(fā)傷心,“你爹他不喜歡為娘了!以后還會有很多姨娘來欺負我們,嗚嗚嗚……”
“這都什么跟什么?。 鳖櫱嗨勺タ?,一摔袖子,忙矮身去哄嬌氣幼子,“別哭了啊……別哭了……你們兩都是我祖宗!”
這話趙氏還是婉轉(zhuǎn)傳到顧青冪耳朵里。顧青冪感激一笑,這是親哥,才會這么為她打算!
不過,她覺得自己如今的第一要務(wù)是趕緊生下兒子,在她生下兒子之前,想方設(shè)法也得霸住齊衡的寵愛才行!至于以后,等她有子萬事足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