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販子得脫險境，畏畏縮縮地走過來賠笑道：“先生您可真是個好人，要不是您，我恐怕就回不了家了。”這倒是真心實意的感激，與剛才的勢利有所不同。

    沈之默收好錢袋，轉(zhuǎn)身要走，那魚販子跟上來說：“先生等等，小人沒什么感謝的，這點小錢您就收著吧，猛虎傭兵團(tuán)的人肯定要回來報復(fù)的，多做點防備比較好?！碧统隽懔闵⑸⒌囊话雁~幣硬塞進(jìn)他手里，又說：“傭兵團(tuán)把市場搞得烏煙瘴氣，我?guī)啄陙淼氖杖氲褂写蟀脒M(jìn)了他們口袋，您的行為好比圣光降臨，為我們大大出了一口氣?！蓖蝗幌肫鹕蛑雅c傭兵團(tuán)結(jié)下深仇，自己明著向傭兵團(tuán)的敵人示好，日后不知要承受多少殘酷報復(fù)，不由臉色大變。

    旁邊的人事不關(guān)已，都在預(yù)測沈之默以后會是怎么一個死法，有的還打算去傭兵團(tuán)總部匯報。酒糟鼻說：“我敢說他死定了，喂，你們記不記得去年的狗頭人霍格？那家伙兇狠歹毒，手下聚了十幾條人手，霸住好長一條街，最后還不是讓傭兵團(tuán)吊死在集市上？”客商打了個寒噤，說：“我們還是快走吧，不然讓人看到的話后果很嚴(yán)重?！?br/>
    沈之默接過銅幣，忽然冒出個無法抑制的念頭：“既然所謂的傭兵團(tuán)能在這里收錢，我為什么不能取而代之？聽他們先頭說話，誰的拳頭硬誰就能統(tǒng)治集市，領(lǐng)主不過睜眼閉眼而已，只要每月給的孝敬錢足夠了，他不會管太多閑事?！?br/>
    圍觀人群漸漸散去，買了一些日常用品和食物返回鐵匠鋪，哈馬爾經(jīng)過治療后已經(jīng)能起身活動，見他手里一大堆面包、火腿、新衣服、烤肉、麥酒，不禁跳腳道：“你怎么買這么多貨物？把錢用完的話我們過幾天吃什么？勛爵給的定金要留來購買原料不能亂用的！”

    沈之默把錢袋擱在桌上，淡淡地說：“錢沒用掉，還有得賺?！?br/>
    “怎……怎么？是不是有人失落錢包讓你揀到？撒加，這樣可不好，那失主憑空掉落巨款，相信一定急得無可奈何，你不把錢還給人家，怎么還能拿來亂用？換做我們，恐怕要急得上吊了?！?br/>
    沈之默暗嘆本地居民心思純樸，說：“不是撿，有個猛虎傭兵團(tuán)好心送給我的，是個叫西蒙的人，他很大方。”

    哈馬爾根本不敢相信：“騎士西蒙會送你錢？幻覺，一定是幻覺。撒加，你能不能說清楚錢從哪來的？”

    正說著話，門外傳來敲門聲，沈之默說：“好家伙，又來送死了。”抄起菜刀插進(jìn)后腰，一把拉開大門。

    門外站著一名中年婦女，旁邊還有兩個十六七歲的半大孩子。那婦人一頭栗色波浪式卷發(fā)，高鼻深目，臉上皺紋一道接著一道，腰間圍了一塊圍裙，手里還提著一些魚干，是那種極其常見的家庭主婦類型。兩個孩子都有一頭漂亮的金發(fā)，眼神中帶了一絲不安之色。

    哈馬爾本來以為契布曼前來尋仇，暗暗松了一口氣，發(fā)現(xiàn)是同一條巷子的鄰居，上前問道：“羅林夫人，有什么事嗎？”羅林是專門做鞋的手藝人，他的妻子為人和氣，和眾街坊關(guān)系很好。

    “哈馬爾先生?！绷_林夫人臉色有些為難。

    “進(jìn)來坐吧。撒加，能不能麻煩你給夫人倒一杯飲料？”

    羅林夫人喝過開水后，變得自然多了，把魚干往桌上一放，說：“哈馬爾先生，我先生前幾天右手受傷，生意慘淡，兩個孩子又不會什么事，想送到您這兒當(dāng)學(xué)徒……”

    “哦……”哈馬爾心里犯難，自己的生活本就沒達(dá)到能請學(xué)徒的水平，多了撒加一張嘴更是捉襟見肘，哪敢再養(yǎng)兩個正在發(fā)育的孩子，可是見到羅林夫人小心翼翼的神氣，那拒絕的話偏又說不出口。

    羅林夫人見他不說話，心中發(fā)急，說：“哈馬爾先生，唐恩和伊登很能干的，不需要您多操心，一日三餐也吃不了多少東西，還能幫您打打下手，你就收下吧。家里實在揭不開鍋了?！?br/>
    哈馬爾沉吟道：“可是……我這里的情形也不見得比你好多少呀。”

    羅林夫人看到桌上一大堆新鮮豐富的食物，哪肯相信他的話，急道：“哈馬爾先生，您不是剛接到勛爵的生意嗎？想來一定很需要人手，兩個孩子不會添麻煩的。至于學(xué)徒費，我可以再想想辦法?！?br/>
    哈馬爾還待要說，沈之默一伸手把他推出三四米外，自己大馬金刀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說：“夫人，讓孩子過來給我瞧瞧?！币馑际且约鹤鲋鳎R爾眼睛瞪大了：到底這里你是主人還是我是主人？只是想起野蠻人這幾天幫忙賺了很多錢，還收拾掉契布曼，能力不是自己能夠想像，便住嘴不說。

    羅林夫人猶豫道：“哈馬爾先生？”

    哈馬爾忙說：“撒加是我姨媽的兒子，前幾月來幫忙的，由他決定吧?！?br/>
    沈之默看了一眼低頭不語的兩個男孩，面黃肌瘦，手指關(guān)節(jié)粗大，臉上有種窮苦人家生就的自卑和怯懦，只是低眉順眼，倒也討人喜歡，便說：“羅林夫人，用不著學(xué)徒費，你大可以放心。在鐵匠鋪干活，每個月十銀幣，不過必須完全服從我的命令，不得有所違抗，學(xué)徒期一年，一年過后愿意留下來的每個月一百銀幣，不愿意的也可以回去?！边@是沈之默半年說的最長的一句話，撒姆爾語不太順溜，詞匯在腦中想了好久才一字一句地說出來。

    羅林夫人喜不自勝，問道：“哈馬爾先生，是真的嗎？”

    哈馬爾暗暗埋怨沈之默信口開河，上哪找錢給這兩個男孩當(dāng)工資？眼前是接到勛爵的生意了，但那也不是長久之計啊。心想不如一個月后找個不合適打鐵的理由送他們回家算了。說：“羅林夫人，鐵匠是很辛苦的，如果孩子們不能堅持，我會解除他們的學(xué)徒關(guān)系，把他們送回家?！?br/>
    羅林忙把孩子拉過來吩咐道：“快叫師傅，以后你們跟著哈馬爾先生一定要乖乖聽話，我打算和你們的爸爸回鄉(xiāng)下去，以后每個月來看你們一次?！?br/>
    兩個孩子不是笨蛋，連忙點頭答應(yīng)。

    送走羅林夫人后，沈之默讓兩個孩子坐下說話：“你們都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長得高的叫做唐恩，今年十七，矮一點的叫伊登，剛滿十六，都是滿臉雀斑青春痘，稚氣未脫的模樣，低頭偷眼打量哈馬爾和沈之默。他們大概明白家庭的艱辛，雖然對母親離去有所不舍，但很快就把心情調(diào)整過來了。

    “后面有個小房間，你們自己去收拾一下，換洗衣服都帶來了嗎？”

    兩個孩子搖搖頭，身上衣服骯臟破爛，不知穿了多少天沒洗過，散發(fā)出陣陣臭味，聽到沈之默問話，不禁神色忸怩。

    沈之默找出兩件新買的襯衣扔給他們，說：“后院有井，自己打水洗個澡，別緊張，哈馬爾先生從不拐賣兒童?！?br/>
    唐恩漲紅著臉說：“撒加先生，我不是兒童?！?br/>
    哈馬爾嚷道：“羅嗦什么，快去洗澡，等下有很多工作要做！”

    兩個孩子連忙答應(yīng)，拿著衣服跑開了。

    哈馬爾嘆了口氣，對沈之默說：“你怎么擅自答應(yīng)，我們都沒什么錢了呢。萬一連兩個孩子都養(yǎng)不活，不是連累他們嗎？”

    “你不用操心。”

    “對了，錢從哪來的？”

    沈之默不再理會，拿條毛巾擦掉汗水，指著桌上的食物說：“你整理一下，做好午餐叫我一聲。”

    吩咐的話語非常自然，好像他那種人天生下來就是發(fā)號施令的，哈馬爾竟沒覺得有什么不妥，老老實實拿到廚房去做事。

    沈之默披件衣服，揣上十幾枚銀幣朝雪夜酒館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