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弋出了寢殿，她仍舊不敢大意，坐在榻上細細去聽外頭的響動，直到書頁被翻動的聲響傳進來，方才稍稍安心幾分，動手除了外袍取了頭飾，合衣睡了下去。
盡管殿中只有自己，可知道他就在外間，只隔著一堵墻，她還是難以入眠。說來可笑，已經(jīng)大婚的一對帝后，外表看來登對和睦，實則卻只是彼此的陌生人。她覺得他是天底下最古怪的人，一言一行都讓人摸不透。
威脅她來大胤和親，卻并不喜歡她，成婚之后也并不與她圓房，正才愈發(fā)令她心中不安。
她在榻上翻了個身，面朝著外躺著，眸子睜得大大的，神態(tài)如臨大敵。人就是如此，愈是害怕著一件東西，愈是要死死去盯著，因為擔(dān)心他會猝不及防地出現(xiàn)，打她一個措手不及。這樣一個心思難測的人，反復(fù)無常當然是有的，若是他臨時改了主意要進來睡覺呢？
沉錦腦子里亂糟糟的，思量了半晌又掀開錦被下了床，將桌上的一柄發(fā)簪拿過來藏在軟枕底下，復(fù)又將手探下去緊緊攥在掌心。
殿中是靜謐的，只有玉漏滴答的聲響，勞累了一天，她早已是身心俱疲，此時有些撐不住了，眼皮沉重得讓人睜不開，外頭仍然時不時傳來紙張被手指撥弄的聲音，她迷迷糊糊地聽著，忽然發(fā)覺他真的是一個勤勉的皇帝。
也許一個勤勉的皇帝和她一樣，覺得彼此太陌生吧。
她混混沌沌的，腦子里飛快地劃過這個古怪的念想，之后便緊握著發(fā)簪，合上眸子沉沉睡了過去。
次日醒來已經(jīng)是天大明，大榻上仍舊只有她一個人，外頭那側(cè)空空的，探手摸，褥子是冰涼的，并沒有人睡過的痕跡。
她低頭檢查了一番身上的衣物，這才放下心來，揉著額角揚聲道：“寧毓，壽兒？”
話音方落，殿門便被人從外頭給推了開，一群年輕嬌俏的宮女魚貫而入，寧毓走在最前頭，她指揮著幾個丫頭擺面盆捧香胰子，自己則端著一碗東西挨著床沿坐下來，朝沉錦笑道：“娘娘，這是長公主命太醫(yī)所給您熬的止疼藥，趁熱喝了吧。”
止疼藥？皇后心頭有些納罕，卻也沒有再細問，覷一眼那湯藥，黑乎乎的一片，散著一股濃烈的氣味兒，并不怎么好聞。她略皺了眉，伸手將那青瓷碗端過來仰頭灌了進去。
一碗藥見了底，她一張小臉立時皺成了個包子，吐了舌頭埋怨：“真苦?！?br/>
壽兒在一旁瞧得好笑，打趣兒道：“娘娘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還會怕苦。”說完趕緊過去把漱口的茉莉茶遞給她，沉錦也沒功夫搭理她，徑自將飲了茶水咕咚漱了幾下，微掩著將茶水吐進了彩釉盂里。
開過臉的姑娘次日走路通常不便利，寧毓因伸手扶她的胳膊，道：“來，娘娘，奴婢伺候您下床，慢著點兒?！?br/>
這副小心謹慎的姿態(tài)有些奇怪，然而沉錦也沒多想，由她扶著下了床，趿拉上繡花舃便坐在了水銀鏡前的杌子上，邊瞧鏡子邊道：“今日有什么事沒？”
壽兒拿起象牙篦子替她梳頭，口里道：“當然有了，娘娘已經(jīng)是皇后了，當然不能再住慶寧宮，當遷居未央宮才合規(guī)矩。”
寧毓一面整理床榻一面道：“昨兒冊立了四妃，照著大胤的規(guī)矩，她們今日便當往未央宮給娘娘您請安?！闭f罷回頭看一眼沉錦，又道，“娘娘一向偏好素色的衣裳，今日卻不能如此。奴婢聽聞四妃都是朝中高官之女，難免心高氣傲，今日四妃頭回見娘娘，您定要讓她們明白，誰才是大胤后宮的主子?！?br/>
皇后頷了頷首，含笑道，“一切聽姑姑的。”
寧毓聞言便不再說話了，忽地瞧見繡枕底下露出了一個尖銳的物什，她“咦”了聲，探手摸出來一看，居然是一個發(fā)簪！她心頭沉了沉，側(cè)目看了一眼皇后，接著便將錦被整個兒地掀了開，登時面色大變。
榻上臥著一方雪白的絹帕，上頭竟然半點朱色也尋不見，干凈得不染纖塵。
這時背后傳過來一個聲音，是壽兒的，她道：“姑姑，您好了沒有？”說完見她仍舊沒有動作，不禁感到古怪，又道，“姑姑怎么了？”
寧毓這才回過神來，她隨口應(yīng)了一聲，接著便將錦被重新覆在了那絹帕上，旋即便轉(zhuǎn)身朝沉錦她們走過去。她臉色不大好看，道皇后道，“娘娘，奴婢有話對您說?！?br/>
沉錦一滯，側(cè)目疑惑地寧毓看一眼，見她面色不佳也沒有多問，只是屏退左右將人打發(fā)了出去。
待眾人離去，寧毓皺緊了眉頭道：“娘娘，您老實告訴奴婢，昨晚您同君上可有圓房？”
沉錦沒料到她會問這個，登時雙頰一紅，支吾了半晌不好開口，最終只好搖了搖頭。
寧毓見狀心中霎時涼了半截，接著便將手中的發(fā)簪朝她面前一放，沉聲道：“娘娘，您為何將發(fā)簪藏于枕下？”說著忽然興起個猜測，顫聲道：“難道、難道您昨晚以此威脅君上？”
她連忙解釋：“并不是這樣，姑姑誤會了。昨晚君上說軍機處的奏章還沒瞧完，便在偏殿里看了整夜，我并沒有威脅他什么?！?br/>
寧毓聽后將信將疑，心頭略想了想又覺得她應(yīng)當沒有說謊。若昨晚皇后真的做了那樣的傻事，恐怕也沒命活到現(xiàn)在。她思索了一瞬，又沉聲道：“那娘娘為什么將發(fā)簪藏在枕下？萬幸今日替您整理床榻的是奴婢，若換了旁人發(fā)現(xiàn)，只怕要給您冠上個意圖弒君的大罪！”
沉錦駭然，蒼白著臉顫聲道，“弒君？我……我并不曾想過要弒君……昨晚我很害怕，慕容弋太令人惶恐，同他共處一室，我甚至難以入睡，我不想失了清白……”
“既然不想弒君，那你為何將發(fā)簪放在枕頭下面？您不殺君上就是要殺自己……”寧毓眼中含淚，痛心疾首道：“殿下，您怎么這么傻？您嫁的人是大胤的皇帝，天底下所有女人都艷羨的婚事，您怎么能做這樣的傻事？您不愿失去清白，可您已經(jīng)是慕容弋的皇后了！”
這番話如一記悶棍敲在腦門兒上，她忽然覺得心中荒涼，寧毓不知她對白泊奚的感情。天底下的女人都艷羨她，偏偏她感到萬分悲涼。其實寧毓說的對，她真的很傻，自己已經(jīng)是大胤的皇后了，就算真的守住了清白之身又能如何？
眼中忽地流下淚，她埋下頭捂住臉抽泣起來，“寧毓，你不明白，誰都不會明白的……”
她哭得傷心，寧毓見她這副模樣，心中更是疑惑。再細細一琢磨忽地反應(yīng)了過來，不禁駭然道：“娘娘，您心中難道另有良人？那人是誰？”
沉錦愈發(fā)難過，搖著頭邊哭邊道：“姑姑別問了，從始至終都是我執(zhí)迷不悟，你說得對，我不該這樣。我已是慕容弋明媒正娶的皇后，不該再有別的妄念才是?！?br/>
寧毓心中也感到難過，她在宮中侍奉了整整十二年，早已見慣了皇室中人的悲哀。皇帝的女兒表面上似乎風(fēng)光無限，其中苦處其實只有她們自己知道?；橐龃笫掠肋h都是政治同國家的犧牲品，一生也逃不過身不由己四個字。
她長嘆一口氣將皇后拉入懷里抱著，溫柔地撫她的長發(fā)，沿著背脊一下一下地撫著，含淚道：“娘娘別哭了，今日還得面見四妃，您得打足了精神?！闭f完捧起她的臉替她將淚水揩拭去了，笑道：“娘娘這樣貌美，哭了就不漂亮了?！?br/>
沉錦吸著鼻子將眼淚咽下去，哽咽道：“姑姑，謝謝你?！?br/>
寧毓捧起凰冠小心翼翼地戴在她頭上，緩聲道：“娘娘，今后絕不能再做這樣的傻事了。無論你心中的人是誰，答應(yīng)奴婢忘了他。您是帝王的枕邊人，一舉一動都有可能威脅到皇帝的安危。君上多疑且城府極深，您不能出半點的錯，知道么？也絕不能再試圖傷害君上或者自己，知道么？”
她咬著下唇嗯了一聲，“姑姑放心，我明白了?！?br/>
后頭的話便是些瑣碎了，外頭立了許久的宮女心頭琢磨了瞬，四下張望了一番見無人，便連忙出了明光殿，緊著往太宸宮復(fù)命去了。
今日艷陽高照，明晃晃的日頭掛在天幕上，整個大胤宮的琉璃瓦齊齊射金光，璀璨無比，看久了幾乎能刺痛人眼。
陳高立侍在邊兒上研磨，悄悄覷了眼那頭的皇帝，仍舊是氣定神閑的姿態(tài)，右手執(zhí)紫毫，專心致志地在宣紙上描摹著什么。他有濃長細密的睫毛，低垂的眉眼令整副五官都少了些戾氣，多了些柔和，有種畫中人物的飄渺。
殿外進來個內(nèi)官，弓著身道：“君上，宮女初婉在宮外求見。”
今上眼也不抬，“傳。”
未幾，一個著了宮裝的秀麗宮女便低眉斂目地入了殿中，她朝皇帝跪拜下去請安，又道，“君上萬福圣安。”
他仍舊看也不看她，口里道，“聽到什么了？”
初婉心頭一沉，似乎有些猶豫，后頭仍舊一五一十將今日皇后同近身姑姑的話一字不落地給皇帝復(fù)述了一遍。
陳高杵在一邊兒聽，聽到半截兒幾乎就要打起擺子，拿眼偷打望皇帝，他仍舊一副漠然的神態(tài)，面上波瀾不驚。好半晌那宮女回稟完了，今上終于開了金口，淡淡的一句話：“沒別的了？”
初婉叩頭下去，“奴婢不敢欺瞞君上。”
他微頷首，將紫毫蘸了墨揚了揚手，口里道：“回去吧，今日的事不能對任何人提及。”
初婉同陳高相視一眼，皆是大驚失色，卻也不敢置喙，應(yīng)個是諾諾地退了出去。
陳公公心頭萬分納罕，側(cè)目看了眼慕容弋，試探道：“君上，皇后娘娘她……”
皇帝那方沉默著，只是忽地揚手將桌上的墨錠打翻在地，發(fā)出一聲悶響。
今上震怒，嚇得一眾宮人匍匐著跪了一地，陳高趴在地上瑟瑟抖著，腦門兒上的汗水徐徐滴在地上的金磚上，滴滴答答。
慕容弋不言語，微垂著頭，教人看不清他面上神情。再開口時卻已經(jīng)又平靜了下來，那面容無悲無喜，漠然道：“去未央宮?！?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