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貴寧捧著養(yǎng)心殿送來的記檔,當著一眾宮嬪的面兒奉于皇后手中:“皇后娘娘請過目。”
蘭昕氣定神閑,接過冊子一字一行細細的看了起來,臉上的笑容有些凝滯,唇邊也泛起了薄薄的蒼涼之意。尤其是目光每劃過一行字,眉頭便擰緊了幾分。
在場的宮嬪哪兒有不懂察言觀色的,面上均戚戚然,不敢吭氣。
闔上了冊子,蘭昕重又交到薛貴寧手中:“告訴李玉,本宮心里有數(shù)了?!?br/>
“嗻。”薛貴寧不敢含糊,畢恭畢敬的捧了冊子,又慢慢的退了下去。
“這半月來,皇上醉心朝政上的事兒,每日只睡兩三個時辰,胃口也十分的不好。昨個兒晚膳就進了一碗紫米粥?!碧m昕自覺眉頭蹙的太緊了,少不得以紙腹揉了揉?!熬透鼊e說是踏進后宮了?!?br/>
高凌曦沾了沾眼角的淚花,心疼難耐:“皇上正值壯年,國事要緊,可身子也要緊啊。長久的這樣熬下去,怕是要熬壞了。皇后娘娘可得替咱們想想法子,讓皇上多來后宮走動走動才好。”
蘭昕原是想將這個難題丟給底下的宮嬪,卻不想自己話還沒出口,倒是讓慧貴妃一句給頂了回來。心里有些窩火,其實若不是后宮里頻生是非,皇上又豈會有不愿意來的道理?!氨緦m能有什么法子,皇上心里有事兒,卻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能釋然的?!?br/>
金沛姿是最明白皇后心思的,湊趣兒笑道:“可不是么,國事咱們是無權(quán)說話的。能說上話的地方,偏是說著最不讓人省心的話,聽多了,心里自然膩味。也難怪皇上不愿意來?;圪F妃請皇后娘娘出出主意,臣妾倒是想請慧貴妃娘娘也出出主意了。
誰不知道,慧貴妃娘娘擅長樂器,吹拉彈唱無一不精,盼望娘娘指點指點臣妾,也好在皇上面前露一手,讓皇上舒心才是啊?!?br/>
高凌曦眼皮微微下垂,凌波暗晦,顯然是多有不悅。只因從前在寶親王府做使女的時候,她便曾經(jīng)被人這樣使喚過。且使喚她的還不是旁人,正是當時府中第一的側(cè)福晉,如今的嫻妃。因為置氣,這些年她都鮮少去碰那些樂器,偶爾能彈上一曲,也是唯有皇上一人在的時候?!氨緦m如何能指點得了嘉嬪。何況嘉嬪也不需要會這樣的功夫,只消抱著四阿哥去養(yǎng)心殿里坐上一坐,皇上自然龍心大悅?!?br/>
蘇婉蓉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忽然就笑出了聲來。“臣妾想著朝政繁冗,必然使皇上悶心而不悅。倒不如請咱們后宮里最擅舞蹈的兩位妹妹聯(lián)手獻舞,讓皇上一飽眼福。雖說這不是什么新奇的法子,但現(xiàn)下正是最好的時節(jié),臣妾想若是能在太和殿前的三重的白玉階上起舞,那便能收別出心裁之效了?;噬弦粶蕛合矚g?!?br/>
盼語略微搖頭,鬢邊的翡翠珠子輕微的晃動幾下,又緩緩的停了下來?!疤偷钅伺e行重要慶典之所,除此以外,每年的春節(jié)、冬至等重要節(jié)氣慶典也會在這里舉行。這樣正規(guī)的地方,何以能夠歌舞取樂,好說不好聽的,倒是顯得咱們沒有分寸了。需知言官御史的眼睛,可是雪亮的,純妃你這是給皇上找樂子,還是招是非,心里沒譜子么?”
到底是盼語的聲音清亮,也根本沒把蘇婉蓉放在眼里。一番話說的很是義正詞嚴,頗有幾分鎮(zhèn)服之意。
“這個地方不合適,就換另一個地方好了,嫻妃何必動氣。”蘇婉蓉賠笑道:“閱是樓如何,是聽戲的地方,也能改成看歌舞的地方,做不過是叫奴才們盡盡心罷了。只要皇上覺得新鮮,龍顏大悅,咱們能跟著樂呵樂呵?;屎竽锬镆膊槐貫榇藷┬牧瞬皇敲础!?br/>
倒是比平日里謙和了幾分,盼語看著蘇婉蓉那股子得意勁兒,心里也是怏怏的不痛快。只因著太后一日兩三回讓人燉好了補品送去她宮里,給了這樣的臉面,皇上才愿意和她過過話。畢竟阿哥所她出色的表現(xiàn),讓皇上為之動容,到底是挽回了善良可人的好名聲。
垂下頭沒有說話,皆因盼語知道純妃是那種無風不起浪的人,忽然有這樣的提議指不定又是再謀算什么。
“純妃既然一力主張此法,倒是可以一試?!备吡桕貐s很喜歡這個主意?!皩こ5母栉杌噬弦部茨伭?,倒是不知道兩位妹妹有什么新奇又好看的新舞。左右這會兒天兒開始暖和了,清明過后,紫禁城的春天才算是來了。不然,就擇在那個時候為皇上獻舞好了。也讓你們多些時間準備著?!?br/>
綺珊微微一笑,爽朗應聲:“若是皇后娘娘不反對,臣妾愿意一試。”
怡珠看了嘉嬪一眼,見她有允諾之意,也隨應下:“左右臣妾與姐姐不是第一回同舞了,能再有這樣的好機會,妹妹自當會盡力跳好。”
蘭昕深吸了一口氣,慢慢的說:“此法是好,倒是可以一試。不過平日里,你們也該多花些心思在皇上身上。少做些無謂無聊之事,如此,本宮才算是真的高枕無憂了?!?br/>
眾人齊聲應下,各懷心思。
“呵呵?!逼琳虾竺妫拥臍g笑聲,爽朗而清脆,猶如一串銀鈴般響徹耳畔。眾人皆奇怪,順著聲音的方向瞧去。
倒是蘭昕猜到是誰,忙不迭的示意索瀾請她出來?!叭缋_你真是的,這么大了竟然還這么調(diào)皮。既然來了,還不快上前行禮。”
如繽就著索瀾的手,慢慢的從屏風后面繞出來,輕盈盈的走上前:“如繽給皇額娘請安,皇額娘萬福金安。給各位娘娘請安?!?br/>
到底是嘉嬪喜歡這孩子,連忙招收示意她上前:“些許日子不見如繽了,出落成大姑娘了,竟然這樣亭亭玉立,看著真叫人心動呢。來,到嘉娘娘這兒來?!?br/>
蘭昕臉上這會兒才露出真摯的笑意,是那么明媚柔和,暖入春風:“本宮記得,嘉嬪你是最喜歡如繽的。她小的時候,也成日長在你懷里?!?br/>
“嘉娘娘好?!比缋_再行一禮,禮畢,卻是一股腦的撲上去擁住了嘉嬪的脖頸:“嘉娘娘抱抱,看看如繽是不是又沉了不少?”
高凌曦看了一眼皇后,再看嘉嬪懷里的如繽,果然是時光匆匆,一轉(zhuǎn)眼的功夫,如繽也快十歲了。倘若皇后的端慧皇太子還在,那么這一位皇后要得意成什么樣子啊。“果然是歲月催人,如繽都這么大了,臣妾想不服老也不行了?!?br/>
撫了撫自己的臉頰,高凌曦特意看了一眼嫻妃:“到底是嫻妃妹妹年輕,這么多年來,還是這樣的光彩照人。妹妹又是這般的花容月貌,來日也為皇上添一個小公主,必然和如繽一樣討人喜歡?!?br/>
金沛姿撫摸著如繽光潔的小臉蛋,嘴上還是不饒人:“慧貴妃娘娘可是后宮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美人兒了,若是您誕下個小公主,樣貌肯定也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漂亮。倒是臣妾沒有皇后娘娘這么好的福氣,有如繽陪伴在身側(cè)。女兒可是額娘的小棉襖呢。”
如繽撲閃著眼睛,看了看嫻妃,有看了看慧貴妃,咯咯一笑,露出潔白的貝齒,純真清麗?!皨鼓锬锖每?,慧娘娘也好看,如繽躲在屏風后好些時候了,真真兒是被娘娘們好看的樣子吸引了,這才讓皇額娘發(fā)現(xiàn)了如繽的蹤影。可是嘉娘娘您說,兩位娘娘生下的女兒,會比如繽更好看更漂亮么?”
看著她純真的眸子,金沛姿的心都化了:“我們的如繽是最漂亮最可愛的。往后要是有了妹妹,妹妹們保管羨慕你,都纏著你這個小姐姐玩呢?!?br/>
蘭昕看著如繽嬌慣的樣子,本想說她兩句??刹恢罏楹危冀K開不了口,其實如繽真的很乖巧,也很單純,不必向阿哥們那樣日日扎在課業(yè)里,這樣的活潑,倒也不失為一件好事。這么想著,蘭昕倒也由著她去了。
“那……純娘娘一定得生個小妹妹陪如繽玩才好。”到底是童言童趣,如繽說話便不會向妃嬪們那樣勾心斗角。
倒是逗樂了其其格?!叭缋_為何覺得純妃生小公主好?你倒是說給我們聽聽?!?br/>
蘇婉蓉心里惱恨,臉上卻很溫和的笑道:“是了如繽,純娘娘也想知道,你且說來聽聽?!?br/>
“純娘娘好溫柔的,說話的聲音就像是鳥兒歌唱那樣好聽。生下來的小妹妹一定很會唱歌,有了妹妹陪我唱歌,嬤嬤就不會老說我嗓子太尖了,唱的刺耳朵呢?!比缋_小嘴巴巴的說著脆生生的話,表情十足的好看。
金沛姿取了身上的帕子,小心的拭去她額上的汗珠子?!斑€是如繽最會看,知道咱們純妃是最溫柔的性子?!?br/>
“可不是么?!迸握Z也看著如繽溫和的笑著:“孩子哪里能看到內(nèi)里的東西,何況如繽這么單純可愛。當然在她眼里什么都是美好的了。論及溫柔可人,善解人意,這后宮里怕是除了純妃,就再無旁人了?!?br/>
蘇婉蓉食指的指甲已經(jīng)嵌進了掌心的肉里,可以依然笑容可掬:“多謝咱們的三公主贊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