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鈺從昏迷中醒過來,眼睛紅腫發(fā)酸,頭也痛得像要裂開。
她用力按了按自己的額角,瞇著眼睛向四周打量,卻發(fā)現(xiàn)自己竟在地府的判官宅子里,床頭小幾上的茶盞里盛著水,屋角的香爐里焚著香,窗外貼著墻壁攀爬的紅絲草已經蔓延到窗框,俱是她熟悉了幾百年的模樣。
她慢慢撐起身靠在床頭,拿起水喝了一口,卻發(fā)覺喉嚨火辣辣地痛,費了好大勁兒才把水咽了下去。
她試著發(fā)聲,嗓子果然嘶啞干澀地厲害,崔鈺咬牙用力喊了半天,才擠出一點動靜,完全連不成話。
摸摸頸間,她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脖子上面纏了布,纏得又厚又緊實。布里面像是涂了藥酒。
崔鈺突然就想起這傷的來歷,她記得,這是閻王老爺子的鐵鏈子搞的。
她好像從很高的地方摔下去,然后,被老爺子的鐵鏈子拴住脖子得救了?
但為什么會摔下去呢?
崔鈺的頭又開始痛,猶如萬千根細針不斷扎著她的額角,越回想就越痛苦。
她記憶里最后清楚的畫面,就是井底開始劇烈搖晃的瞬間,徐清明拿出顆黑得耀眼的寶石,然后……然后……
然后發(fā)生了什么?
為什么記不起來?
崔鈺頭疼得眼前發(fā)黑,汗水打濕了她額前的細發(fā),她白著臉,胸悶發(fā)慌得厲害,扶著床柱緩了好久,才慢慢趿著鞋站起來,想走到屋外透透氣。
但她剛一掀開簾子,就看見有人坐在她的梳妝臺前,隨意翻弄著她的妝奩匣子,不時挑出幾樣首飾,排擺在手心里打量。
聽到動靜,那人懶散地靠坐著,也不起身,扭頭看了崔鈺一眼,見崔鈺面無血色,虛虛軟站在那里,他臉色變得難看起來:“不舒服就回去歇著,閻王壽宴那里若是來人叫,你就說是我不準你去?!?br/>
閻王壽宴?
崔鈺還沒從看到徐清明的訝異中回過神,就被他的話炸得腦袋轟隆響。
青天大老爺!崔鈺一個跟頭跳得老高,什么頭痛脖子傷的毛病都沒有了!
閻王老爺子的壽宴!
閻王老爺子三千歲的大壽宴!
崔鈺抱著腦袋,哪兒還有閑心思琢磨她忘了些啥?她滿腦子都被“壽宴”兩個字占得滿了!
想起閻王老爺子摸著小胡子慈眉善目說的“我的壽宴崔判官你一定要回來哦~就算不帶禮物,我也不會太生氣噠~”的話,還有他雙手遞來請貼時那滿眼殷切閃光的目光,崔鈺扭頭看看馬上要搖尾巴回家的小太陽,感到后背一陣涼風颼颼刮過。
到底認識了五百多年,閻王是什么人,崔鈺難道還會不清楚?
不帶禮物,老爺子的確不會太生氣,他會非?!浅!浅5纳鷼?。
克扣俸祿。
沒收田產。
取消假期。
搞不好還要按時勞役。
崔鈺覺得自己前景一片灰暗。
她像看救命稻草一樣盯著徐清明,眼睛里直發(fā)光:“你剛才……是不是……說,可……以……幫我跟……閻……王爺告假……”
她嗓子還是啞的,說出來的話聽著撕心裂肺。
“嗯,”徐清明聽著她破銅鑼一樣的嗓音,臉色更加不愉,他把手里的首飾一丟,起身走到崔鈺跟前,大掌撫在她脖子上,掌心發(fā)出瑩瑩的白光,“你把賀禮拿出來,我叫人給你帶去就成,閻王不會介意你人不到的?!?br/>
他當然不會介意我人到不到!
他介意的就是我那份賀禮!
但是我壓根就忘了準備嗚嗚嗚~
崔鈺心塞塞。
“該不會忘了準備賀禮吧,崔小鈺?”徐清明拿開手,露出他一貫張揚輕佻的笑,晃得崔鈺心神微蕩,“因為我在你身邊,所以膽子愈發(fā)大,連閻王爺的賀禮都敢不備了?”
崔鈺嘟囔著“哪有”,卻發(fā)現(xiàn)聲音已經恢復如初,嗓子里的不適也全都消失了。
她驚喜地睜大眼,正好迎上徐清明似笑非笑的眼神。崔鈺愣了下,才意識到是他剛才幫她治好的。
“不備就不備吧,不過是個閻王的壽宴,你要想去,空著手,我都能讓你坐上首座。”
徐清明無所謂的說著,俯身給崔鈺解開脖子上的布,他的手指輕輕在她的鎖骨上劃過,有意無意地摩挲著她的肌膚:“正好讓他們知道,你是誰的人?!?br/>
崔鈺捂住脖子,不自在地避開徐清明:“不用了,我手里也有拿得出手的賀禮,晚上,我自己會去?!?br/>
徐清明低頭看著落空的手,有些意外。再抬頭,他看向崔鈺的眼神里,就多了絲意味不明的笑。
“去壽宴?就你這么副邋遢的樣子?”徐清明明目張膽地朝著崔鈺打量,嘖嘖不斷,“頭發(fā)亂得像雞窩,臉臟得像從泥漿里剛爬出來,衣裳皺巴巴,還扯壞了袖子……崔小鈺,要不要跟我打個賭?你就這么去閻王那兒,他一定會拿完了賀禮就直接把你丟出去?!?br/>
崔鈺越過徐清明,往鏡子前面一站。
她突然就不想和他打賭了。
想到自己就這么站在徐清明面前,崔鈺覺得又丟臉又難堪。
她垂頭喪氣地拿起梳子,賭氣般地,用力梳著自己打了結的長發(fā),結果“砰砰”扯掉好幾根。
徐清明擰了一把她的小臉,挑著一邊嘴角,暗暗地笑。
“我來吧。”
他從崔鈺手里拿出梳子,把她按在凳子上做好,輕輕摸著她濃密的黑發(fā),一點點細細地梳。
崔鈺慌張地扭身想去搶回來,卻被徐清明又按了回去。
“我又不是沒給你梳過頭發(fā)?!彼吺嶂?,手指輕柔,聲音也帶著說不出的寵溺笑意,“你十一二歲那會兒,不知從哪兒看見有人梳了隨云髻,跑去跟孫婆婆說也想要,婆婆七十多歲,老眼昏花的,給你梳個了四不像,結果你繃著個臉,悶悶不樂好幾天。最后還是我照著畫本,給你梳成了髻。”
他又懷念又悵然地輕哼:“這些,你應該都不記得了吧?”
崔鈺沒作聲。
徐清明說的,她都記得。只是在她的以為里,徐清明該早就不記得了才對。
什么“不知從哪里看見有人梳了隨云髻”啊,崔鈺低頭揪著自己的衣袖心里喊,我就是在你房里見到的!
她那時候豆蔻年紀,最是害羞敏感,見到徐清明就紅著臉不知所措,見不到,卻又想得抓心撓肺,坐立不安。
他在做什么呢?
他在想什么呢?
滿腦子都是這些沒用的東西,甚至還干過扒到徐清明窗邊偷窺他的事兒。
然后,她就在他臥房內間的墻邊,看到一張垂掛著的仕女小圖。
她當時離得遠,屋里又蒙著水霧,沒能看清畫中人的眉眼,但那烏青秀發(fā)擰起如隨云卷涌的發(fā)髻,伴著徐清明低沉動人的聲音,深深烙在了她心里。
等等……崔鈺對著銅鏡里的自己,眨著眼睛回想,當時徐清明在屋里做什么?怎么會有水霧?低沉動人的聲音又究竟是怎么回事?
啊~~~
崔鈺腦袋里一團漿糊。
徐清明這時已經擰好了發(fā)髻,他用手指挑起崔鈺的臉,端詳了幾眼,眉頭微皺。
隨云髻狀若其名,綰好后有如隨云轉動,生動靈轉,配上她那雙瑩亮的眸子,更顯得小姑娘靈巧慧黠。但她面容長得素靜,說一句清秀都算夸獎,實在和那些精致美人不沾邊。
怎么就是她了呢?
徐清明捏著她下巴左轉右轉,半倚在梳妝臺上坐著,又開始隨手翻起她的妝奩匣子。一會兒拿支銀簪放她發(fā)上比比,搖著頭扔掉,一會兒拿根金釵對著她看看,嘆著氣甩開……等他撇著嘴把黃金步搖放回匣子,崔鈺已經快把后牙給咬斷了。
徐清明對崔鈺的怒火渾然未覺。
他點點銀簪金釵,嫌棄地說:“不是金的就是銀的,就喜歡買這些俗氣的東西。出門可別說你是我養(yǎng)大的?!彼活D,“說了別人也不信?!?br/>
崔鈺的牙磨得“格格”響,但她突然就笑起來,指著銀簪,笑得又甜又羞澀:“這不是我買的啊~是上生星君送給我的噠~”
喀嚓。
徐清明手里的銀簪斷成了兩半。
崔鈺的笑頓時凝在臉上。
徐清明拿起金釵,掂了掂,冷著眼看崔鈺:“這個呢?誰送的?”
“上……生星君?!?br/>
崔鈺的動靜就比貓叫大了一丁點。
喀嚓。
十足金的梅花釵斷成了三段。
崔鈺不忍心地別過臉,心都在滴血。
隨后。
“這個呢?”
“上生星君?!?br/>
喀嚓。
“這個呢?”
“上生星君。”
喀嚓。
……
“這個呢?”
“上……”
喀嚓。
“這是上個月姜小白給我從酆都帶回來的!我自己掏俸銀買的!”
崔鈺拍案而起,雙手捧著已經四分五裂的蝴蝶貝鈿,怒發(fā)沖冠。
徐清明眼睛一瞇,她又心虛地坐回去。
好吧~用的不是俸銀,而是上生星君送的小銀元寶。
但這也不能怪她啊,誰叫閻王老爺子那么摳門,每個月給的俸祿缺斤少兩,都拿去吃還不夠呢。
徐清明看崔鈺一臉郁悶,嘴角微微挑了挑,把桌上礙眼的東西一把掃到地上,從頭頂拔~出一支香樟水沉木簪,插~進崔鈺發(fā)間。
“學著認點好東西!”他不解氣地又擰了把崔鈺的臉,“勾陳上宮萬年香樟樹做出來的木簪,你戴著這個,便是閻王見了,也只有給你行禮的份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