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對面的警察開口發(fā)了問,男人到底是沒怎么和警察說過話,咽了咽口水抬起眼瞟了一眼小趙,有些緊張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這番動作引得林辰下意識打量了一圈男人模樣,看得出,男人年紀已經(jīng)不小了,鬢角幾絲白發(fā)算不得太顯眼,微微弓著腰有些駝背,大概是哭過,眼睛還紅著。
到底是當閨女養(yǎng)的孩子,死的這么慘,怎么能不哭,
男人的聲音像是盡力要保持平靜,卻還是忍不住顫著,“她有個男同學(xué)一直在追她,她一直沒答應(yīng),肯定是他求而不得,才想起這么一出!”
林辰不置可否,只低著眉記下這句較為重要的證詞。
小趙顯然是對這個案子上了心,問題問得越來越細致,林辰起初還在認真聽著,偶爾點頭贊許似地鼓勵小趙繼續(xù)問下去,后來不知怎么的就飄了神,回到一年多以前某個清晨。剛睜開雙眼便看見眼前坐著的人,雖是積滿抑郁,想到那個畫面心里卻是沒有一絲陰霾都沒有。
大概是那天的陽光太好了吧。
心里無聲輕嘆,怔了怔神,眉目間掠過不易察覺的悵然。
小趙已經(jīng)問得差不多了,站起身來禮貌地對男人道了聲感謝配合,男人便站起身離開了。轉(zhuǎn)頭看見林辰目光盯著手邊一處,顯是出了神的模樣,忍不住抬手拍了拍林辰。
“師傅,您現(xiàn)在這個樣兒和那春閨少婦眉帶愁似的,你別是被負心漢辜負了吧?!边€賤兮兮的勾起指尖,擺了個少婦掩面的模樣,二十來歲的小伙子做起那個動作說不出的滑稽,掐尖了嗓兒嘴里吐出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的唱詞:“負妾一片真心~”
“得了吧,還眉帶愁,信不信我抽得你鬼見愁!”林辰被逗樂了,笑睨著小趙:“你再把人家杜十娘活生生從水里頭氣出來。”
“十娘通情達理,當知我嘴賤并非有意冒犯?!毙≮w還跟林辰貧。
林辰擺擺手,問道:“問出了點什么嗎?”
“聽那個男人說那個小男生為了追他侄女使了渾身解數(shù),但是女生呢就是不喜歡他,所以這個男人說有可能是這個小男生被逼急了做出這種喪盡天良的事。為了逃脫責(zé)任,偽裝成過去命案的樣子,嫁禍給那個兇手。”
“聽你這么說,這個小男生倒是挺聰明的???”林辰起先開了玩笑,頓了頓仔細想了想開口道:“還是把人家叫過來審一審,現(xiàn)在的年輕人普遍膽兒都不大,哪里做得出這樣的事情?”
“你忘了那個食人案的大變態(tài)了啊?年紀約莫也不大,比我大個兩三歲吧,長得和一尊佛龕里的菩薩似的,居然存了一冷凍庫的尸體當糧食,我現(xiàn)在想想都寒心,從背后冒寒氣?!?br/>
林辰這才想起那個眉心一點朱砂紅的青年,唇角永遠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仿佛什么在他眼里都不算得大事,現(xiàn)在想起他那個表情,倒像是什么都放下了什么都不在意了。忍不住問道:“你打聽到他移送司法機關(guān)之后怎么判了么?”
“原本是要死刑,后來說是他精神有問題,這會兒正鬧著送他去死還是治病去?!毙≮w想了想回答道。
林辰點點頭,另提了一件事:“你先去聯(lián)系女孩兒那個追求者,我……我個人有點私事,先請假出去一趟。”
小趙低頭看了看表,隨口答應(yīng)了:“你要是回不來可記得說一聲?!?br/>
林辰應(yīng)了一聲好,又道:“算是白給你小子的磨練機會了,可要抓緊?!?br/>
“師傅你也真是的,這會兒還要占點便宜。”
也沒工夫和小趙磨嘴皮了,林辰另外囑咐了幾句,便轉(zhuǎn)身離開。走出警局掏出手機給蘇文打了個電話確定對方是否安全,電話那端蘇文的聲音輕快:“林辰,你找我?”
“那誠哥沒聯(lián)系你去忙著買毒品吧?”
“沒,林辰,我今天……”
“沒吸毒吧?”
“沒,我……”
林辰匆匆道了一聲讓蘇文先吃,自己會隨時打電話確認她的安全,便掛了電話,也沒聽完蘇文說的什么。兜里躺著那天送給謝安寧的水晶手鏈,想起那天那個不同于以往的溫存淺吻,唇齒勾纏能清晰感觸對方溫柔呼吸,目光交錯時以為這段感情已經(jīng)有了不同。
卻沒想到末了竟落了這么個結(jié)果,謝安寧的不告而別比之先前的告別更讓她傷心。像是一盆燒得正旺飛著火星的碳,猛地被一瓢涼水澆得淋漓,只能有氣無力地冒出一絲飄不遠留不久的余煙。連難受都不知從何難受起來,只覺得莫名。
林辰走在路上,心道不管這一回見到謝安寧她是什么反應(yīng),總得把話問清楚了,到時候再死皮賴臉把人接回家里。
林辰更是離譜地想先去五金店買個鐵鏈子,到時候把謝安寧鎖個結(jié)實。等走到謝安寧公司門前,這才覺得方才的想法何其可笑荒唐,但除卻這個辦法,沒有任何辦法能夠讓她消弭這種自心底綿延而生的不安感。
謝安寧下班的時間比林辰要早一個小時,林辰低頭看了看時間,已經(jīng)到了謝安寧下班的時間。也不上去,只站在樓下靜靜地等。馬路上車來車往喧囂著,行人行色匆匆,不遠處的樹底下有個小孩手里拿著根冰棍,扒著樹死活不肯松手,嘴里含含糊糊嚷著什么,小孩的母親低著頭冷著臉像是訓(xùn)斥什么。林辰在一旁看得饒有興味,抬起頭看了看樓上,意外與向樓下張望的謝安寧遙遙對視。
那還是第一次林辰覺得謝安寧離自己那么遠,焦急地喊了一聲謝安寧,便看見窗戶被謝安寧猛地關(guān)上。片刻后手機響了響,一個陌生號碼發(fā)來短信。
上面只有短短幾個字:你走,我不想見你。
自然是謝安寧發(fā)過來的。任是林辰怎么想都不會想到謝安寧會這么排斥見到自己,心里一堵險些緩不過氣來,一股無名的火氣便涌上心頭。
匆匆回了一行字,帶著怒意:我偏要見你,今天要和你把話說清楚。
謝安寧正準備把手機還給同事,手機便兀自震動傳來一條短信,正是林辰的號碼,再熟悉不過,亦再陌生不過??匆娔蔷浒言捳f清楚,手下意識一顫,險些將同事的手機砸下去。
該來的總會來,只是自己已經(jīng)搬走了,也沒什么必要再當面說什么了吧?
靜了半晌,謝安寧吐了一口氣,另發(fā)了一條便將手機交還給了同事。也只是答林辰一句,不是本人。又是下意識在逃避。
她怕再和林辰再糾纏下去,可能當真又會把自己全部的真實情緒泄露出去。在她看來,林辰如今對她的感情,能有幾分真心,堪堪一望便可見底。
她曾經(jīng)一度滿意與林辰維持的感情現(xiàn)狀,可以容她一點點試探,一點點了解,卻永遠擁有絕對安全的個人距離,如果出了任何問題,都可以輕松的抽身而出。孰料只是自己在自欺欺人,那天在電話中清晰地聽到林辰和蘇文的對話就像是幾天前刺入指尖的刺,沒來得及被拔出,順著脈絡(luò)血液一路行進,扎在心臟上化膿結(jié)痂,不碰時還好,一碰便是一次劇痛。
她原以為林辰和她都在認真對待這份感情,然而人心易變,總不是那么容易預(yù)測。
單位不允許單位外的人隨便進出,她不出,林辰也不離開,她也不可能和林辰一直僵持下去。深呼了一口氣闔上眼再睜開,一步步邁出公司大門,迎上對面走來的林辰。
先于林辰開了口,竟是意外的平靜語調(diào),與波瀾起伏的內(nèi)心截然不同:“林辰,你別說話先聽我說,你要說什么我都知道……你沒必要內(nèi)疚,我離開并不全是你的原因,也有我個人的問題,雖然咱倆沒可能了,但我還是希望你過得好?!?br/>
“你說咱倆沒可能了?”林辰怔愕地看著謝安寧,下意識跟著重復(fù)了一遍。
“沒可能了?!敝x安寧勉力對著林辰笑了笑,想起那天咖啡館里的蘇文,一張?zhí)耢o的面孔,當真和林辰再般配不過:“林辰,好好照顧自己?!?br/>
“安寧,你起碼要告訴我為什么吧?”林辰語調(diào)漸漸軟了下來,這樣低的姿態(tài),簡直像是在懇求:“要結(jié)束,起碼要給個理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