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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平波鄉(xiāng)下長大, 知道貧苦人家不拘男女，皆無正經(jīng)名字, 不過是為了區(qū)分。故見著什么起什么，乃至于雞爪牛糞的都有，很是不雅。而大戶人家的丫頭, 為體現(xiàn)主人的品味，倒有些好名好姓的。管平波一個工科生, 最沒有浪漫情懷, 便道：“我也不大通, 你自己起一個吧?！?br/>
丫頭笑道：“嬸嬸可休難為奴，奴大字不識一個，哪里起的出名字來。”
管平波一時也想不起什么好名字, 記得的丫頭名也不多，頭一個鴛鴦她不敢起, 省的被竇宏朗知道, 生出個什么憐憫之心跑來睡睡她, 就尷尬了；再有什么襲人麝月之類的，倍兒拗口，不符合她土包子的人設(shè)，刨了半天才道：“那就叫雪雁如何？”
丫頭無可無不可, 點頭應(yīng)了。又忙趕上來伺候管平波梳洗。管平波觀其行事, 猜著必是已受過訓(xùn)練, 不然定沒有如此從容。便問：“你家是哪里的？什么時候來的竇家？”
雪雁道：“回嬸嬸的話, 奴的父親原是跟著嗲嗲跑船的，那一年出船，在路上遇著水匪，便沒了。家里只剩我們姐妹和母親，奶奶見我們可憐，特領(lǐng)了我們進(jìn)家里當(dāng)差。在奶奶跟前當(dāng)了幾年小丫頭，還是奶奶說嬸嬸才來，只怕無人使喚，才調(diào)了我來與嬸嬸使?！?br/>
管平波便知此乃當(dāng)家主母的人了，只怕還是信不過她的緣故。論理一個小老婆，犯不著勞動到當(dāng)家主母頭上，奈何她戰(zhàn)斗力略兇殘，竇家恐怕多少有些顧忌。于是點頭道：“原來如此。”又問，“你母親呢？”
雪雁笑道：“在奶奶屋里管漿洗的活計?！?br/>
管平波卻又問：“我聽聞跑船十分危險，似你們這樣的人家多么？”
雪雁道：“原來嬸嬸是行家？好叫嬸嬸知道，如今咱們蒼梧郡里，最怕人的兩個去處，一個是跑船，另一個就是采礦了。都是有今朝沒明日的。我們家算好的，經(jīng)了奶奶的眼，接進(jìn)了家里來，還有那許多孤寡，只好在外頭住著。嬸嬸是不知道，咱們家嗲嗲最是宅心仁厚，若非家里實養(yǎng)不下那么多人，怕是都要接進(jìn)來呢。如今家里當(dāng)差的，多是我這樣的出身。便是流落在外頭的，也時常分點活計。就譬如我們穿的棉布衣裳，皆朝他們買。有時不大好，也憐惜他們或殘或苦，都不大計較。我們時常說，再遇不著這等好人家了?！?br/>
管平波挑眉，沒料到竇家竟挺講義氣的！不管是什么目的，至少不算刻薄，她運氣不錯么。
一時梳洗完畢，天光微亮，管平波問道：“我們家可要晨昏定省？”
雪雁稍微怔了一下，先前聽說新來的管嬸嬸是鄉(xiāng)下人，不知得鬧出多少笑話，誰料她竟很是知些禮儀，忙答道：“我們家的規(guī)矩與別處略有些不同，早起奶奶要理事，便是各房先吃了早飯，估量著奶奶忙完了一陣兒，再去請安?！?br/>
管平波道：“知道了。”說畢，整理衣裳，欲往正房去給頂頭上司請安。出乎雪雁的意料，管平波不單知禮，她懂的怕比竇家人都多。要知道她上輩子家世不俗，穿越前，姐姐已官至將軍，姐夫亦是部級高官。偏那兩口子死活不肯生孩子，把她父母氣的半死，賭氣自己生了二胎，便是她了。哪知生下來，方知年紀(jì)大了，養(yǎng)孩子著實有心無力，天天跟她姐姐要錢要物要支持。她姐姐性格十分強(qiáng)硬，對父母冷笑道：“你們既然敢生？怎么不敢養(yǎng)？”兩邊慪著氣，到她一歲多時，父母覺得一把年紀(jì)帶個奶娃娃實在太難熬，就偷偷的乘火車到姐姐家，把她往家門口一放，離家出走了！
姐姐回來看到門口哭的撕心裂肺的妹妹，還有什么不知道的？氣的破口大罵。她當(dāng)然能通過各種途徑找到父母，但父母已經(jīng)做絕，找到了又怎樣？只得忍氣敲鄰居的門，笨手笨腳的先把妹妹喂飽了，連夜抱著坐高鐵送到朋友家寄養(yǎng)。那朋友是一對基友，最愛孩子，高高興興的接了她養(yǎng)了。姐姐不差錢，朋友又十分細(xì)心，把她養(yǎng)的白白胖胖不提，還說當(dāng)?shù)刂伟膊缓?，女孩子吃虧，從三歲起就正兒八經(jīng)教武術(shù)，到上初中送回姐姐身邊時……武警出身的姐姐姐夫毫不留情的加大了訓(xùn)練量，同時文化也不許落下。橫豎家庭條件好，享受的那真是頂級教育。有些認(rèn)知刻進(jìn)了骨子里，便是穿了十幾年，都難以忘懷。①
故，管平波這一世雖條件有限，禮儀不知如何實操，但很多常識都是知道的。譬如小老婆要去給大老婆請安，乃至貼身伺候的事，她就知道，只具體怎么做，還須學(xué)習(xí)?？吹窖┭闾骄康纳裆?，管平波暗笑不已。諒她們也猜不到原委，還只當(dāng)是她父親教的。她父親倒不比前世那對王八蛋，疼她疼到整個村都看不過眼。卻囿于時代觀念，不愿教她多讀書。若不是前世的底子，她可就叫沒文化埋溝里了。就算是后院爭寵，《三字經(jīng)》也不夠使??！
腦子里胡思亂想著，人已走到正房門口。練竹剛起來，見她來了，心中暗自點頭：是個知禮的，好胡三娘多矣。
待管平波問過安，胡三娘也帶著竇懷望來了。一進(jìn)門瞧見竇宏朗竟坐在床上打哈欠，不由幸災(zāi)樂禍的看了管平波一眼，昨晚居然沒圓房！心中大樂！練竹特特從外頭聘一個進(jìn)來，自是為了分寵，不叫她一家獨大，哪知人進(jìn)了門，還不如丫頭們體面。好歹珊瑚貝殼還撈了幾日“新婚燕爾”呢，這位竟是連洞房花燭都沒有。練竹那二十兩銀子，著實白花了。如此一想，立刻笑盈盈的走到竇宏朗跟前，伺候他起床穿衣。
竇宏朗睡了一夜，已是去了乏。人精神了，心情也跟著好轉(zhuǎn)。見管平波立在梳妝臺前，幫著珊瑚遞練竹的梳頭家伙，又覺得有些委屈了她。好不好，是自己的老婆，她落個沒臉，自己又有什么趣兒。便道：“眼看要冷了，該叫個裁縫與平波裁幾件衣裳。”
不待練竹說話，胡三娘搶先笑道：“可不是，她一個箱籠也沒有，光身一人進(jìn)來，她的好日子偏又有人搗亂。依我看新衣還在其次，橫豎我們姐妹都能勻出些個，姐姐很該給她個賞錢才是，不然連個零花都沒有，倒叫人笑話了我們二房?！?br/>
時下女子出嫁，一點嫁妝都沒有，決計是要叫人笑一輩子的。故若疼女兒，再不濟(jì)也得湊兩床被子堵人嘴?？上Ч芷讲ǖ挠H爹沒了，別說嫁妝，肚子里連碗飽飯都沒帶來，胡三娘可是揪著她的痛處往死里踩了。
練竹皺了皺眉，正要說話，管平波就道：“胡姐姐說的是哩。常言道，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我現(xiàn)真是一個銅板都沒有。這般窮著，若在娘家，別人自然笑我父親；如今到了夫家，就得問夫主討了?！闭f畢扭頭沖竇宏朗笑道，“老倌瞧著賞我多少好？”
竇宏朗正穿好衣裳，往架子上洗臉，順手就捏了捏管平波因年輕而充滿了彈性的臉，笑道：“你說罷，想要多少？”
管平波好懸沒條件反射的伸腿踹過去，暗暗警告自己忍住，不能隨便打上司，只好笑意深了三分，以掩蓋方才微妙的表情變化。她才不想跟胡三娘一般見識，沒得掉價。只笑道：“我且問問賬房有多少年俸，再來找老倌討?！?br/>
竇宏朗心念一動：“你果真會算賬？”
管平波道：“騙你作甚？”
竇宏朗又問：“家用帳不算，外頭的大賬你可會？”
管平波道：“不會，但我算數(shù)好，包管一學(xué)就會?！?br/>
竇宏朗笑道：“小孩兒家家慣會說大話，賬房多少年才能出師你知道么？說學(xué)會就學(xué)會，那天下人人都能當(dāng)賬房了，我們這些做生意的人家，何苦再花大價錢去請?！?br/>
管平波道：“老倌此話差矣。一則天下的賬房，也沒有哪個生下來就會的，不都是學(xué)的么？二則賬房難出師，并非算賬有多難，而是他們學(xué)算數(shù)就要好多年呢。我算數(shù)極好，只要師父不藏私，我三個月內(nèi)若學(xué)不會，甘愿領(lǐng)罰?！?br/>
練竹笑道：“罷罷，自家人說話，何須說的這么滿。依我說，既管妹妹有這等志氣，何不成全了她？外頭請的賬房，怎比的自家人可信？不用三個月，更不用說罰不罰的，先學(xué)著吧。便是不如老賬房會算，學(xué)會了看也是好的?！?br/>
竇宏朗與練竹相視一笑，道：“很是?！?br/>
管平波保持著微笑，自古豪門多故事，團(tuán)結(jié)一致是傳說。尤其是竇家這樣有三個兒子的，她從小到大，看爭家產(chǎn)的八卦還少么？竇宏朗兩口子雖未明說，八成是打著讓她插手總賬的主意。她還不大明白竇家的人際關(guān)系，不過竇宏朗行二，上頭有兄長，下面有幼弟，絕大多數(shù)時候，夾在中間的那個都是最受忽視的。故，除非似西門慶那樣兩代起家一脈單傳的，宅斗或是妻妾相爭；到了竇家這樣有了三房人的份上，宅斗可就不是爭男人，而是利益了。
管平波挑了個魚形佩替練竹掛上，微笑又加深了幾許。水渾好啊，水渾了正好摸魚！
練竹冷笑：“我看您老趁早死了這條心。我還不知道你們，你把那方子弄去外頭，叫哥哥兄弟們經(jīng)營，說是要她入股，回頭一本假賬糊弄她，先前給足銀子，次后尋些什么旁人都學(xué)了去的由頭，妝做虧本，再不給里頭送，你們在外頭吃獨食。這樣玩老了的把戲，你騙誰去？”
練奶奶被叫破心思，登時惱道：“我就是這般小人不成？”
練竹沒接話，直接道：“我們是在島上，鮮有進(jìn)城，竇家的男人哪日不去城里的鋪子打轉(zhuǎn)？竇宏朗是我們老倌，還是練家老倌？見你練家哄騙他婆娘，他肯忍？我們那位又是個暴脾氣，惹的她往鋪子里砸個稀爛，你都不好意思尋她不是！你今日就不該提這話頭，常言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她鬧著同我一起，或是同哪個妯娌一起，銀錢來回都在竇家。同你們在一起，算什么？她叫我聲姐姐，可她娘家姓管，夫家姓竇，與練家有什么相干？你就白眉赤眼的想去討便宜，她不撅你才怪！”
練奶奶惱羞成怒，罵道：“你個糊涂蛋，她就是不把你放在眼里，才跟我撅。但凡敬你一星半點，豈敢跟我對嘴對舌！”
練竹也惱了，翻身起來道：“你來住半個月了，不知道她就是個心直口快有什么說什么的脾性？老倌她還頂呢。她嫁進(jìn)來才半個多月，你也住了半個多月，就愣沒瞧出來我婆婆待她不一般？怕她沒錢花，金子都給。你道她那縫紉機(jī)怎么做出來的？沒臉面她能從我公公的外書房拖東西？沒錢她能往外頭定零件？”
練奶奶聽得此話，一驚非同小可，也翻起來連拍了練竹幾下：“短命鬼！這樣大事也不告訴我知道！他們家寵妾滅妻，看我不告訴你兄弟討個說法。你才是正頭娘子，他們憑什么給小老婆體面？哪家的小老婆上得了臺盤？我嘴皮子都說爛了，把你蓮妹子討來做小，你偏不肯，弄了個破落戶來，你吃苦的日子在后頭！”
練竹聽得母親提起遠(yuǎn)房表妹，就氣的牙癢癢。她那日回娘家，差點被逼的把表妹帶回來，才在路上半賭氣的買了管平波。到底誰不給她正妻體面？她替夫君納小，還得叫人擺布了，能忍？管平波今日是對她母親不客氣了，可人家得了好東西，頭一個就是想到與她分錢。若不知道管平波能從婆婆手里撈錢，還能想她沒本錢。如今看來，她是沒本錢么？再說了，既有商機(jī)，男人又不是死的。竇宏朗逗歸逗，真?zhèn)€要開鋪子廠子，他怎可能真的不管，誰嫌家里錢多！這哪里是敬不敬的問題。管平波要敬，敬的也是竇家大婦，不是練家閨女。今日的事傳了出去，竇家二老面上不說，內(nèi)里八成還等贊她一句好。向著自己娘家也就罷了，向著別個的娘家，哈！真當(dāng)誰是傻子！
練奶奶還在絮叨，練竹賭氣拿被子一蒙頭，悶悶的道：“你再說一句，我明日送你家去?！?br/>
練奶奶氣個倒仰，罵道：“胳膊肘往外拐的小浪蹄子，你向著夫家不算，連個妾也比娘家親了！你也別跟我裝大戶奶奶，日后受了婆家的氣，你看我還替不替你出頭！”
練竹不吭聲，任由練奶奶罵個不停。在外間守夜的珊瑚聽不下去了，走進(jìn)來道：“好奶奶，有話明日再說吧。夜里都睡了，您老一說話，仔細(xì)叫叔叔聽見?！?br/>
練奶奶道：“你叔叔聽見又怎地？”
珊瑚陪笑道：“叔叔自是不好說什么，只是叔叔累了一日，這會子都歇下了。我知道奶奶是個最疼惜晚輩的，吵得叔叔不安眠，明日早起眍了眼睛，奶奶豈不心疼？”
練奶奶也只敢在閨女面前胡嗔罷了，當(dāng)著管平波還不敢做太過，何況對竇宏朗。珊瑚遞了個臺階，她麻溜的順坡下驢，再不說話了。
管平波素來起的早，除去才來的幾日不熟，此后都是聞雞起舞。趁著大家都沒起床，一個人悄悄的跑去外花園習(xí)武，完了再翻墻進(jìn)來，繞著荷花池跑圈。原先在管家，一日日的時光泰半都用來尋吃的，且沒有足夠的蛋白質(zhì)，常常不得勁，訓(xùn)練都做不好。如今到了竇家，不用操心衣食住行，趁著年輕，正是好恢復(fù)體能的時候。故日日練的尤其努力。在古代，暴力不能解決所有問題，然而暴力能解決絕大多數(shù)問題，論性價比，再沒有什么比一身好功夫更劃算的了。
練足一個時辰，管平波小跑進(jìn)屋，把四肢上的沙袋解下，盤算著叫雪雁做幾個正式的沙袋，等得了月錢，定幾個鐵錠子裝上，訓(xùn)練效果更好。竇宏朗還睡在雪雁屋里，雪雁卻羞慚慚的過來替管平波梳洗。昨夜之事，欲要解釋，又不知從何說起。誰料到管平波去正院能去那般久，竇宏朗等的不耐煩，就……
管平波沒把此事放在心上，只道：“你去把老倌叫醒，咱們的縫紉機(jī)被阿爺截了和，我也沒法子了。”
雪雁臉一紅，鼓起勇氣道：“那個，昨天夜里……”
管平波笑了笑，道：“這又有什么，老倌的屋子，他愛去哪里便去那里，連姐姐都不管，我更不操心了。你若能懷上，也好脫了下人身份，享幾日清福，順道惠及你母親和妹妹，有什么不好？”
雪雁整個人僵住，良久，眼淚慢慢滑下，喉嚨卻是發(fā)不出半點聲音。她們這般出身，一輩子望到頭，最好的也不過就是給主家生個孩子，逃得這做奴婢的命運。管平波的話不稀奇，她親娘這般說，她相厚的姐妹亦這般說?？赡切┤硕几]宏朗沒關(guān)系，她沒有搶那些人的老倌。她昨晚被竇宏朗求歡，不可以拒絕么？可以的。但她私心發(fā)作，抓住機(jī)會反倒勾引人。她知道管平波不擅床笫之歡，便生出百般手段。卻沒料到，此時此刻，管平波依舊在替她打算。
管平波聽著雪雁的抽泣，心中暗暗嘆口氣。她現(xiàn)在把雪雁打個半殘，也沒人說什么。背主的奴才，打死一個算一個?？墒悄?，她覺得犯不著。不是說她有多少同情心，不過是她的路太多，沒必要跟小姑娘們擠那絕望的羊腸小道?？上]人懂吶！又要被人當(dāng)好人，她也很為難吶！
挽好發(fā)髻，管平波站起來道：“別哭了，你哭腫了眼睛，我可就背黑鍋了。還當(dāng)我打了你呢?！?br/>
雪雁哽咽道：“我以后再不干這事了！”
“可別！”管平波忙道，“謝謝您吶！我最不耐煩同人一床睡覺，你把他往我屋里推，真心是坑我?！?br/>
雪雁抽了抽鼻子，低聲道：“嬸嬸，你這般想，日后會吃虧的?！?br/>
管平波擺手道：“全天下人吃虧我都不會吃虧。我昨日做的那縫紉機(jī)，夜里給阿爺和媽媽看了，阿爺說要拿去開鋪子，分我三分利，再分姐姐兩分利?！闭f著挑眉道，“手里有錢，我怕哪一個！老倌就不是搶老婆私房的人?！?br/>
雪雁低聲道：“老倌若不在了呢？”
不在了姐姐早飛走了！卻不好說實話，只道：“到時候再說！我不定能比老倌活的長，我有一日且樂一日！”
雪雁嘆道：“才還明白，轉(zhuǎn)臉又孩子氣了?！?br/>
管平波生怕雪雁當(dāng)真替她勾男人，忙道：“要不這樣，你管跟他睡，生了兒子算我們兩個的，如何？”
雪雁笑著搖頭：“你就是個棒槌！”
管平波故意拿話堵她：“將來你做了嬸嬸，就翻臉不認(rèn)人了不成？二房的院子就這么大，你就是做了嬸嬸，還睡那屋，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聽到此話，雪雁再無言語，摁著管平波梳頭上脂粉。管平波想著君山島已踩點完畢，今日正好在家畫出大致的地形圖，不用翻山爬樹的，穿裙子就穿裙子吧。
收拾停當(dāng)，雪雁又急急去那屋里伺候竇宏朗洗漱，順道把縫紉機(jī)的事同他說了。竇家的要緊營生是茶葉與船舶貨運，縫紉機(jī)那點子添頭也就是個順手的買賣，竇宏朗無可無不可，只說了句賺了錢別忘了請妯娌吃酒便罷了。
豪門大戶行動就有人知道，竇宏朗昨夜歇在東廂，睡的卻是雪雁的事，練竹清早便知曉。待管平波進(jìn)門時，觀其神色，依舊一如既往的大大咧咧，嘰嘰喳喳的說昨夜在正院的故事。練奶奶聽聞竇向東截了去，頓歇了心思。又聽到竇向東愿分練竹兩成利，眼睛又亮了起來。
管平波何等人物，察言觀色一流。練奶奶的猥瑣勁兒，硬生生勾起她稀薄到幾乎看不見的同情心，覺得練竹真是倍兒可憐。練奶奶無甚城府，她那表情瞞的過誰去。練竹也是一臉疲倦，管平波再是如何性子直，有什么都想著她。親娘倒是一聽她有錢，就打著補貼娘家的主意。索性對管平波道：“既是你想出來的，又分我做什么？我不差那點子，你自己收著吧?！?br/>
練奶奶臉色巨變。管平波終是記掛著練竹待她不薄，一口答應(yīng)了。只待這老貨滾了，再悄悄交給練竹。
練奶奶胸口起伏，當(dāng)著竇宏朗的面，不敢插言旁人家的銀錢來往，到底忍不住酸了一句：“管娘子得了那多銀子，要做什么呢？”
管平波一個四兩撥千斤就把話推開，只聽她道：“我不知道哩，橫豎還沒得，到時候問媽媽吧?！?br/>
練竹終于忍無可忍的道：“我也好了，不敢再勞動媽媽。老倌，你今日送媽媽家去吧?！?br/>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水波浩瀚的洞庭湖內(nèi)的君山島上，響起了短促的鞭炮聲。一頂小轎晃悠悠的順著青石板路抬了來。沿途留了一地的紅色碎屑。跟著七八個找散鞭炮的孩童。
有一婦人從院門處探出個頭來，恰見轎子遠(yuǎn)去，便問三三兩兩看熱鬧的鄰居道：“什么喜事？”
就有人答：“二伯爺家納小，就不知是哪個做新郎了。”
另一人撇嘴道：“他家也是小氣，那樣的大富，遇著了喜事，連酒都不擺一擺！只怕是瞧不上我等窮家親族。”
打探消息的婦人不自覺的踮腳看了看辦喜事的方向，嫁過來多年，依然覺得族中大戶竇向東家的房屋闊氣的不像話。君山竇家乃當(dāng)?shù)睾篱T，人口不多，貧富差距卻大。富者如竇向東家，占著茶園，一年不知賺得多少銀錢，連族長在他面前都直不起腰來。想到此處，婦人心中不由生出一絲妒意，往門口呸了一聲，掉頭回自家院里了。
既是豪族，便沒有精窮的，只世間常情，不患寡而患不均。竇向東家的男丁個個有妻有妾，怎怨的人不眼紅？倒還給嫡妻留些臉面，自來納妾就不大辦的。便是如此，一路單放的鞭炮，族中落魄些的人家，娶嫡妻都未必放得了這么許多，更逞論其它。
轎子隨著各色目光，進(jìn)了竇向東家的側(cè)門。早有一個仆婦扮的喜娘迎了上來，將轎子里的人接進(jìn)了院內(nèi)。此回納小的乃竇向東的次子竇宏朗，其嫡妻名喚練竹的素來溫柔賢惠，因自家不得生，便不拘著丈夫納小。幾年前納得一個胡三娘，生了兒子，肚子就再沒了動靜。練竹左右瞧瞧，膝下只得一子，著實有些荒涼，便又聘了個新娘來。
有了這一樁不妒的好處，便是沒得生，夫家也不好意思挑剔。新人罩著蓋頭，緩緩走來。納妾比不得娶妻，沒有那么許多儀式。竇家女眷來的齊全，還是因著院子里桂花開的正好，練竹請了婆婆妯娌來賞花吃酒，順道兒看新人。
竇家豪富，竇宏朗正經(jīng)納妾是第二回，可平素里家里的丫頭，想睡哪個便睡哪個，并不把新人太放在心上。坐在母親肖金桃下首，懶洋洋的對新娘子道：“過來！”
喜婆忙拽著新娘上前，蓋頭被猛的扯下，竇宏朗看見新人的臉，就不大高興：“二十兩銀子，就長這樣？”
肖金桃跟著看了一眼，笑道：“濃眉大眼，算不得頂好看，也不差了。你怎地那般挑剔？”
練竹忙解釋道：“正經(jīng)抬進(jìn)來的妾，總不好出身太差，她爹是個讀書人。”
竇大嬸張明蕙奇道：“讀書人家舍得女兒做妾？”
練竹笑道：“她家早敗落了?！?br/>
胡三娘上下打量了幾眼，酸溜溜的道：“怎么蔫頭巴腦？不愿意到我們家來？”
喜婆忙道：“他們窮人家，饑一頓飽一頓的，早起又不敢怠慢，只吃了小半碗米飯。吃飽就好了?！?br/>
竇三嬸賀蘭槐笑出聲來：“收了二十兩聘禮都不給一頓飽飯，可見在家過的什么日子。這可是糠籮里跳到米籮里了，八字真?zhèn)€好?！?br/>
時下規(guī)矩，士人才得一妾，庶民四十無子方可納妾。竇宏朗既不是士人，更沒到四十，且已有兒子，哪條都不占。說是納妾，辦的卻是買養(yǎng)女的手續(xù)，實則不過一個丫頭，哪個放在眼里？只管七嘴八舌的閑話。
喜婆也沒當(dāng)回事，待得竇家女眷閑話暫歇，便道：“叫她給奶奶、嬸子敬茶吧?！碧棠痰姆Q呼，只在官宦人家。竇家雖富，卻只是商戶。故下頭人稱呼起主家，便同晚輩一般。甚至還有管主子叫爹娘的，不一而足。乍一聽還當(dāng)是一家子，知道內(nèi)情的方分的清白。
不一時丫頭端了茶碗來，新人規(guī)規(guī)矩矩的跪下奉茶。眾人正在桂花樹下熱鬧，隨口吃了茶，就打發(fā)新人去偏房呆著了。竇宏朗懶的跟女眷一起喝甜酒，徑直去了外頭席上，同父親兄弟并幾個常走動的近支族人行酒令去了。
婚者，昏也。雖是小老婆，到底按著舊俗。故抬進(jìn)來沒多久，天就黑了。桂花的甜香縈繞在庭院里的角角落落，女眷們吃飽喝足，席上換了果子，接著閑話。二房的長子竇懷望帶著三房的弟妹們在院中耍，好一副和樂融融的景象。
二房仆婦們伺候完主子的飯食，總算騰出空兒來吃飯。不在跟前當(dāng)差的，全擠在了廚房，吃的滿嘴流油。二房主母練竹是個好性兒，先前聽聞新人不曾吃飽，就吩咐丫頭道：“給偏房那位端一份飯去，沒得叫人餓著過夜?！?br/>
胡三娘笑道：“可不是，老倌①在前面吃酒，今晚未必進(jìn)來?！?br/>
練竹懶怠理她，只拿眼神示意丫頭珊瑚快去。珊瑚跑到廚房，隨便撿了幾樣，廚下的仆婦調(diào)侃道：“偏房里的也是你嬸子，你就敢隨便對付？”
珊瑚噯了一聲道：“她娘家又沒人，不是我們嬸子心眼好，她早叫賣到窯子里去了?！?br/>
仆婦忙問：“這話怎么說？”
珊瑚低聲道：“她還在熱孝里頭呢。前腳死了親爹，親奶奶親大伯就要賣了她換銀子。前日恰我們嬸嬸路過，見她掙扎的厲害，想著叔叔正說要討個小，就順手買了?！闭f完，端著飯食就往偏房里去了。余下的仆婦砸吧著嘴，繼續(xù)七嘴八舌的說著新來小嬸子的八卦。
說一回話，夜?jié)u漸深了，幾個孩子都開始打瞌睡。肖金桃打了個哈欠，對三個兒媳道：“今天就這樣吧，過幾日中秋，我們再辦宴?！?br/>
兒媳們紛紛站起，要送肖金桃回房。就在此時，突一聲響，眾人還未回神，立刻就聽得連連幾聲慘叫，女眷們的臉色登時驚的煞白。
吃了酒的腦子不大靈光，好一會兒，肖金桃才反應(yīng)過來，厲聲斷喝：“關(guān)院門！”
仆婦門猛的驚醒，七手八腳的關(guān)上二房的院門。肖金桃又道：“搬桌子堵上！”
妯娌三個嚇的腿直打哆嗦，賀蘭槐帶著哭腔問：“媽媽，是進(jìn)了強(qiáng)盜么？”
自來大戶皆修得高墻深院、請了家丁打行，哪是那般容易進(jìn)人的？只怕是有了內(nèi)鬼！肖金桃有些頭暈，隔著圍墻，能看得到外頭忽明忽暗的火把光亮，聽得到前方忽近忽遠(yuǎn)的喊打喊殺。想起與族中的齟齬，方才吃的酒，皆化作了冷汗，一顆顆的從額間鬢角落下。
張明蕙強(qiáng)行鎮(zhèn)定心神，顫聲道：“我們要不要退進(jìn)屋內(nèi)？”
肖金桃點頭，帶著兒媳一步步后退。院子里的人哪個不怕死？皆跟著肖金桃往正屋內(nèi)跑。待到人都進(jìn)了屋，趕緊關(guān)上房門，搬了桌椅板凳，將那門窗堵的嚴(yán)嚴(yán)實實。
時間一點點過，屋里所有的人都繃著弦。砰的一聲，屋內(nèi)人齊齊一抖，院門被大力撞開。賀蘭槐眼淚唰的就下來了，捂著嘴不敢哭出聲。氣氛如此壓抑與恐怖，年僅七歲的竇懷望哪里受的?。客鄣暮窟罂奁饋?。
肖金桃連忙捂了他的嘴，卻是遲了！外頭聽音辨位，已有人大喊：“他們在里頭！”
另一人喊道：“好！好！殺了他們家的小崽子?？辞宄瑒e把丫頭也砍了，一個值好些錢呢！”
話音未落，正房的門就被砸響。幾個仆婦死死抵著門，不叫人撞開。哪知窗戶上突然挨了一斧子，賀蘭槐差點尖叫，而練竹已是癱軟在地，無法動彈了。唯有肖金桃與張明蕙還算冷靜，眼神掃視著室內(nèi)，尋思著柜子床底哪處可藏。
竇家有錢，屋子都是好料?？稍俸玫牧献?，也經(jīng)不起幾斧頭。屋內(nèi)的人眼睜睜的看著窗子一下一下的承受襲擊，神經(jīng)繃的越來越緊。
又一記斧頭，窗棱帶著紙張破出了一個大洞。饒是妯娌間最冷靜的長嫂張明蕙也嚇的眼淚直流，今日就要命喪于此了么？
肖金桃的手中，不知何時已抄起了個銅制的燭臺，悄悄的走到了窗邊，躲在陰影處。就在拿著斧子那人跳進(jìn)來的一瞬間，燭臺猛的砸去，那人慘叫未溢出咽喉，忽見一道寒光劃出個利落的弧度，霎時間血液噴薄而出，濃郁的血腥味彌漫。外頭有人大喊：“不好！里面有埋伏！”
又有人喊：“老四！活著沒？活著出聲！”
屋內(nèi)，是死一般的寂靜。
比外面的人更驚懼的是肖金桃。巴州多悍婦，似她這般臨死了想著砸死一個夠本，砸死兩個算賺了的不稀奇。可方才對面角落里如鬼魅一般一擊斃命的東西是什么？是敵？是友？亦或是……冤魂？
對面什么動靜都沒有，大家都在院內(nèi)吃酒，屋內(nèi)自然無燈。僅憑著外頭的火光，屋內(nèi)暗的幾乎不能視物。肖金桃感覺有人離自己很近，卻是安靜的連呼吸都聽不見。她此刻手中已沒了武器，全然不知何去何從。
窗口咔噠作響，又有一個人打著火把謹(jǐn)慎的摸進(jìn)來。他從擋著窗戶的柜子上跳下，就在落地的一瞬間，寒光再現(xiàn)！火把照亮的屋內(nèi)，所有人都看到了漫天的血霧。來人緩緩倒下，火把噗的掉在滿是鮮血的地上，熄滅了……
賀蘭槐再也忍不住尖叫：“有鬼啊啊啊啊啊啊啊?。?！”
練竹并不接茬，只笑道：“媽媽得閑了來逛逛，恕我月子里不得見風(fēng)，就不送你出去了。”
大家伙兒都認(rèn)識十幾年了，誰不知道誰。見練竹這模樣，都猜練奶奶又找女兒討東西了。肖金桃倒不小氣，如今練家一大家子且是竇家半養(yǎng)著，就是有些煩練奶奶那糊涂脾性。一把抓住練奶奶，連拖帶拽的給弄出去了。
練竹輕輕吁口氣，她媽竟不是來照顧的，而是來添堵的。如今耳根子終于清靜，只管歪在羅漢床上出神。哪知張明蕙與賀蘭槐把練奶奶送出家門后，又聯(lián)袂來瞧她，只得起來待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