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是多年后冷佳再次見到夏榛明,當年意氣風(fēng)發(fā),高大威武的男人變成如今紙片人的模樣讓她幾不敢認。
他終是遭了報應(yīng)。
她以為她會覺得痛快,可心里卻也沒覺得高興,反倒平添悲涼,他們也曾并肩作戰(zhàn),也曾笑語晏晏,也曾關(guān)系無比親近。
微微一福,冷佳垂下視線,“首領(lǐng)說她不見你,不愿見,也不能見,若見了你,她無法向關(guān)二哥和潘三哥兩家數(shù)百口人交待,死后她沒臉見曾經(jīng)的故舊。”
夏榛明慘然一笑,并不意外不是嗎?宜容重義重情,她沒有直接殺到他面前為那兩人報仇已經(jīng)是顧全大局。
“首領(lǐng)還說,若你回去了,請看在曾夫妻一場的份上替她盡孝?!?br/>
這話別人不懂,夏榛明懂,知曉其中內(nèi)情的桑夏也聽明白了幾分,想著可能父親是回去另一個世界,心里的澀意才總算褪了些。
“宜容,宜容……”夏榛明眼睛微合,氣息漸弱,嘴巴還在說著什么卻再無聲音傳出來。
兩個時辰后,城樓上鐘敲十二響。
這是蒼云國立國以來頭一次敲響喪鐘,整個京城都靜下來,無數(shù)百姓皆朝著皇宮方向拜下去,垂淚者眾。
他們管不著史書上怎么寫,只知道是昭明大帝結(jié)束了亂世,給了他們二十年安穩(wěn)的生活,經(jīng)歷過亂世的人才知道,這份安穩(wěn)有多可貴,更不用說這二十年大帝所頒布的法令極為百姓著想,真正做到了休養(yǎng)生息,讓蒼云國漸顯繁榮。
而今明君逝世,繼任者可能穩(wěn)住這江山?桑首領(lǐng)坐鎮(zhèn)京城,可容得下他人為帝?
悲傷的同時,百姓心里無不憂心。
皇宮之中此時也是一片悲慟,真心假意無人追究,妃子皆取下珠釵換下華裳,皇子公主不論年紀大小也都穿上了孝衣。
桑宜容一下一下數(shù)完鐘聲,眼里波瀾不興。
人死如燈滅,恩怨也就了了,也不知他是去了閻王殿還是回到了他們原來的世界。
真回去了,就好了,就算是看在他們共患難一場的份上,夏榛明也當會替她給她的爸媽養(yǎng)老送終。
門被人粗魯推開,桑夏跑進來一把抱住她的腰,身體微微抖動。
桑宜容輕拍著她的背,也不出言安撫,靜靜的等她緩過來。
沒多會,桑夏抬起滿是眼淚的臉,哽咽著道:“娘,他說對不起我,他說對不起,他一定是想聽我喊一聲父親的,可我沒有滿足他,我喊不出來,娘,我沒有喊過,我喊不出來?!?br/>
冷佳轉(zhuǎn)過身去抹眼淚,桑宜容的神情卻依舊如常,眼神落在虛處,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娘,娘……”桑夏用力抱緊娘,“他要我當皇帝,怎么辦,我從來沒想過要當皇帝,二弟會不會以為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和他爭?”
桑宜容閉眼片刻,再睜開時已收斂起其中的所有情緒,扶著女兒坐直身體,臉上滿是讓人心安的鎮(zhèn)定。
“有問題就去解決問題,夏兒,現(xiàn)在不是哭的時候,你還有許多事要做,忘了嗎?前軍在打戰(zhàn),且已失一城,北辛城也即將不保,暗處還有人在窺伺,沒有主心骨,朝臣會亂,各宮也是蠢蠢欲動,現(xiàn)在若不能穩(wěn)住以后就會要流血,詔令已定,你就是新皇,而這些,都是需要你要面對解決的?!?br/>
將女兒臉上滑落的淚拭去,看著這張鮮嫩的臉,桑宜容心軟得一塌糊涂,“眼淚會讓你軟弱,無關(guān)的人看到你的眼淚不會心疼你,只會覺得你可欺,一個新皇可欺會引來多大動蕩,還用娘一一向你道明白嗎?夏兒,昨天的你和今天的你已經(jīng)不同,今天之后,你的眼淚只能藏起來流,你有多堅強,你的國家才能多堅強,國強了,你的臣民才能強,這一切都牽系在你身上,不要害怕,娘會在你身后,只要你需要娘什么時候都在。”
桑夏怔怔的看著娘,眼淚漸漸止住了,她害怕,她怎么能不害怕,掌一國和掌一個衙門怎能相提并論。
要是只執(zhí)掌一個衙門,她什么都敢干,因為她知道在那個范圍內(nèi)她錯了也可補救,可為皇者若錯了,付出代價的就將是蒼云國!
那么多人看著她,那么多決策需要她來下,她要學(xué)會辯忠奸,她要遠小人近君子,她要學(xué)平衡之術(shù),要學(xué)會兩利相權(quán)取其重,兩害相權(quán)取其輕……
不能有自己的喜好,不能不會不懂。
她如何能不害怕,不惶恐。
可她沒有退路,只能硬著頭皮往前闖。
“也并非全是壞事?!鄙R巳菘磁畠浩届o下來,嘴角緊抿著,顯得倔強又堅強,“你的新衙門名聲很好,你可以將蒼云國當成一個大的衙門,去重塑它,讓它為你所掌控,很有挑戰(zhàn)不是嗎?”
桑夏眼里漸漸有了神采,如果是這么想,她就覺得沒那么不可接受,也沒那么害怕了!
錦繡宮內(nèi),何宛如指甲都掐進了手掌中,她卻感覺不到疼痛,“消息可真?”
“奴婢萬不敢說假話,此事雖然還沒有公開,卻也不是秘密,只是如今錦繡宮出入不便,方現(xiàn)在才得到消息?!?br/>
竟然……竟然傳位給了桑夏!
何宛如身體都在顫抖,她想都不曾想過這個可能,桑夏連姓氏都沒有改回來,皇上甚至也都不曾要求,卻將江山交付給了她。
當著那么多人由皇上親手拿出來的圣旨,她就算想推翻都找不到理由。
想到自從回宮后便只在錦繡宮外磕了個頭的長子,何宛如牙都要咬碎了,“大皇子呢?就這么認了?”
采珠頭不敢抬的道:“大殿下……一直不曾言語?!?br/>
“廢物!連到手的皇位都保不住,廢物!”何宛如瘋了似的將寢宮砸了個稀爛,連向來寵愛的幼子進來也沒發(fā)覺。
夏元齊只是站在一邊冷眼看著平時雍容的母妃面色猙獰,也不上前勸阻,到屋里的東西都砸得差不多了方才示意采珠上前扶著人坐下,他一如往常般倚到母妃身邊撒嬌,“母妃何必為了大哥生氣,以后齊兒孝順您?!?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