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鷹之舉行國婚。

    新鋪就的紅絨毯從高高的端泓殿伸出，蜿蜒起伏過十級臺階，仿佛大火吐舌，一直舔向廣場大門，那些殿堂樓閣，檐角的燈籠皆換了一番，并在適宜的地方懸了不少得當(dāng)?shù)牟事?lián)，一向綠衣紫內(nèi)罩的鷹之國君，今日挽起烏發(fā)，換上大紅富貴，妖冶似血的婚衣，更添兩分王族熾熱的權(quán)力欲氣息，面容威嚴(yán)冷淡如同以往，只是清麗的有些蒼白。

    在一群婢女的簇圍之下，同樣著紅衣的，卻是一個滿十八歲方才兩個月的青年，俊美的臉龐初長成分明的棱角，稚氣尚未褪盡，倒是那一頭黑發(fā)生得成熟厚密，被青玉冠束住，碧簪穿冠而過，仿佛一個豐富的源泉，如瀑的長發(fā)傾斜而下，完整地覆了后背的紅衣。

    廣場中央，置一方五百年霜槿木橫截大案幾，玉盤上高高堆起莽荒珍貴三果霜芬橘，羽荔梨，酥雪蘋，擺的羊，豬，牛三牲熟肉，混了不少珍貴的佐料，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紫金爐薰煙裊娜，插了三支粗碩的神香，才燃了頂端一點(diǎn)，案上落灰稀疏。

    廣場紅絨毯兩旁，依次對稱站列宮樂隊，臣將，劍客，謀士，武衛(wèi)重屬部隊，黑壓壓一片，望不到頭，肅穆的臉上，隱隱可見期許和祝福的喜慶神色。

    已是黃昏，日頭緩緩向西滑落，余暉灑遍王宮，景致曖昧不明，絨毯上影子斜長，為大喜之日增添了一抹隱晦的陰影。

    白衣祝頌司佇立于案幾左側(cè)，見沙漏滴至酉時六刻，正是莽荒拜天地的最佳時分，朗聲傳遍全場，“吉時已至，請國君王夫祭拜天地?！?br/>
    禮樂齊奏，號角長鳴，自端泓殿檐角垂下的炮竹被點(diǎn)燃，靈巧地甩動騰挪，噼啪作響，方才寂靜無聲的廣場一下子熱鬧非凡。

    惠珂殿在端泓殿以西，墨虔殿在其東，祝頌司的話音剛落，兩座宮殿的大門齊齊轟然打開，紅衣璧人在一群婢女簇隨下，緩緩走向端泓殿正中位置會合，面朝對方微微一拜，齊站面向廣場。鄭笑寒雙掌向上，交叉平疊，墨歡按照婢儀所教與的，右手搭叩住國君覆在上方的左手，然而，他明顯感覺到國君的身體輕顫了一下，以為觸犯了什么禁忌，原本就忐忑不安的心更是跳得飛快，然而，國君的臉色依舊是淡淡的，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的膽子大了些，下意識扣緊那只手，隨同她邁開步伐，迎著西下的夕陽走下臺階，仿佛經(jīng)過漫長的歲月，在那祭拜天地的案幾前停下。

    此刻，炮竹聲息，山銜落日一半，禮樂不絕，時而鏗鏘頓挫，時而綿延悠長，在鷹之王宮上空陣陣回蕩，余音裊裊。

    “一拜天地?！弊ｍ炈就祥L聲音，履行他難得一次的職責(zé)。

    墨歡松開扣搭住的左手，與身邊的紅衣女子一道跪下，深深一拜之后，各自接過祝頌司手中的香，插到紫金爐中，黃綠色的天穹深邃低闊，仿佛有無數(shù)雙眼睛垂視。

    二拜鷹之先祖列君。

    最后便是夫妻對拜，祝頌司的朗朗磁音如貫長虹，穿過禮樂聲聲，紅衣璧人面朝對方，國君淡漠威嚴(yán)，王夫面色緊張卻柔和，只差這一拜，那個在惠珂殿上取下他發(fā)冠的女子，便可成為他的女人，一生，一世。

    “聞鷹之君大婚，邵殿命在下送來賀禮?！?br/>
    一個灰衣人自蒼騰方向而來，在祭拜天地的案幾前落下，微垂著頭，雙手呈上一個錦盒。

    禮樂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以警惕而仇視的目光看著蒼騰來客，邵柯梵在這個時候送禮，端的定是沒有什么好處。

    鄭笑寒稍微一怔，舉起右手掌，示意繼續(xù)，禮樂聲再度響起，雖表達(dá)的是喜慶之意，卻多了兩分謹(jǐn)慎清冷的氣息，端泓殿廣場上的氛圍看似熱鬧，然而，不少劍客和臣將按緊了腰畔的佩劍。

    鄭笑寒冷冷一笑，“蒼騰君有心了?！蹦眠^那短窄的錦盒，躺在里面的，卻是一張疊好的宣紙，隱約現(xiàn)出字跡來，她疑惑地展開，目光匆匆掃過上面的內(nèi)容，只有短短幾句話，然而，卻似一道雷電劈下，從頭到腳，擊穿她全身，讓她差點(diǎn)站立不住。

    謹(jǐn)告天下：

    今日起，即蒼騰歷一五零九年一月初五，金票券作廢，與金銀玉銅脫鉤，并以同等價值的寶債章取代之，大小錢莊不再事金票券兌換業(yè)務(wù)，執(zhí)金票券之人，包括錢莊，可到王宮財甄殿兌換寶債章，且寶債章發(fā)行權(quán)統(tǒng)歸財甄殿。

    右末處是蒼騰國玉璽紅印。

    金票券是一種紙面存儲方式，最低面值為十萬兩白銀，一般只有富裕人家以及宮中王侯臣將方才用得上，邵柯梵此舉不會對眾多普通家庭產(chǎn)生實質(zhì)影響，只有一個目的，讓她手中價值百萬兩黃金的金票券成為廢紙一張。

    那百萬兩黃金，她本打算一半用在三地攻打蒼騰的開支上，一半籠絡(luò)三地首領(lǐng)，然而，計劃通通化成了泡影，這幾日事情發(fā)生得驚心動魄，卻似最猛烈的風(fēng)橫掃荒原，之前什么也沒有，之后更是一片空無。

    蒼白從施了胭脂的臉上透出，仿佛寒氣氤氳，讓那一抹桃紅變得詭異，鄭笑寒嘴角卻扯起一抹莫測的笑意來，“望來使告知蒼騰君，這份賀禮送得頗費(fèi)心思，也送到了點(diǎn)上，本王很是受用，就暫且承下來，不過，有朝一日，若是覺得受不起，定會加倍還蒼騰，聊表心意?！?br/>
    來使看來并不知道送的是什么，平靜地答，“鷹之君喜歡就好，國婚尚有一拜，在下告辭，愿國君與王夫天長地久，永結(jié)同心?！闭f罷提氣向蒼騰方向飛去。

    禮樂聲中，萬道刺人的目光咄咄逼視著蒼騰來使離開，直至消失，氣氛才恢復(fù)了一些喜慶意味。鄭笑寒極力克制住憤恨，將宣紙折疊好，放入錦盒之中，交到祝頌司手里，淡淡道，“繼續(xù)?！?br/>
    “夫妻對拜！”新人第三拜，拜后便如塵埃落定，仿佛忘記了蒼騰來使方才到過這里，禮樂歡奏的氣勢壯了一層，停頓的號角再度鳴起，臣將臉上掛著微笑，傾身附耳，細(xì)碎地討論。

    跪下時，似乎所有刻意強(qiáng)忍的力氣都在此刻釋放出來，膝蓋重落，渾身癱軟，看著墨歡就要起來，她微皺眉頭，動一下腿，仍舊無濟(jì)于事，墨歡睜著一雙黑亮澄澈的眼睛，仿佛看穿了什么，伸手握住她，緩緩帶起。

    禮樂大盛，響徹云霄，端泓殿到廣場大門之間，懸空彩條招搖，夕陽沒了整個身體，西邊天際黃綠色的彩云交織在一起，投下曖昧不明的千道霞光。

    女君威儀萬分，臉色淡漠，飽滿的額頭讓她看起來仿佛掌權(quán)的圣女，難得著一次的大紅嫁衣將她襯得更是高貴華麗，一向很少裝飾的頭部綴了得當(dāng)?shù)挠裰?，金步搖，紅蓋頭自挽發(fā)的橫簪延下，經(jīng)過高高的發(fā)髻，翩飄地披在后背，宛若紅霞傾下。

    此刻她與王夫執(zhí)手相叩，心卻仿佛跌入了荒原，任兀鷲啄食，痛苦尖銳陣陣。與出場時一樣，并肩緩緩走向端泓殿，又折了個身，在專侯一旁的婢女迎上簇?fù)碇?，向惠珂殿走去?br/>
    “國宴開始，請眾卿到宴軒閣用餐?！弊ｍ炈九c廣場諸人目送新人消失在一影綠意蔥蘢中，長長吐出他此次職責(zé)的最后一句話。

    邵柯梵輕輕叩了叩書櫥后面的機(jī)關(guān)，宛葭正靠在墊高的枕頭上，盯著已經(jīng)接好的雙足，目光慶幸又有些悲戚。

    “可好受些了？”他止住準(zhǔn)備迎上來的楊藥師，示意他專心磨藥，掃過那雙打著石膏，被紗布厚厚包裹的腳，淡淡地問，沒有表情，看不清悲喜。

    宛葭的面頰泛起一抹淺桃紅，莞爾一笑，微微起身，算是施禮，“不疼了，多謝國君關(guān)心?！庇值?，“國君替周家挽回一半家財，又讓楊藥師替宛葭接腳，宛葭一生銘記?！?br/>
    邵柯梵頷首，凝視著墻壁上簡歆要他命人鑿開的窗戶，“不必，是封原辛辛苦苦將你的雙足帶回蒼騰，本王只不過吩咐了一下藥師而已?！?br/>
    聽到“封原”兩個字，昨天的一幕幕在腦海中浮現(xiàn)，溫馨又血腥，激烈又平和，仿佛一場不真實的夢，那個她以吻解毒，瀟灑倜儻，有些玩世不恭的翩翩公子，握住她的足腕，以最真摯的語氣對她說，“不嫌棄的話，封原愿意照顧你一生。”

    可是，不過是一日的心神微漾，并且感激之意要多于萌動，又豈能比得過幾個月的苦苦堅守？她想與的，不過始終是同一個人，只是他，情意全系在了那容姿傾國，心境悲憫的黃衫女子身上，絲毫也分不了她。

    傷神間，依然有禮地答，“大恩在懷，待出得門，宛葭會好好謝過封原，不過國君親自來看，宛葭也是感動不已?！焙鋈幌肫鹨患聛恚砬槟弦粚訃?yán)肅的霜色，“宛葭之所以被鄭笑寒囚禁，是因為無意中聽她與楊永清說起一件事?！鳖D了頓，見國君等待她說下去，繼續(xù)道，“計劃?jì)椫e兵蒼騰?！?br/>
    邵柯梵嘴角扯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本王早就預(yù)料到了，鷹之，一定會舉兵的?！?br/>
    紫衣女子的神色一下子黯然下去，她差點(diǎn)為之付出生命，殘了雙足，令周家喪了一半家財?shù)那閳?，他竟然早就揣測到，她歷經(jīng)艱辛，方才有機(jī)會說出，卻是一文不值。

    可是，她失去的，他不也通通補(bǔ)償了么？這場劫難，為什么要產(chǎn)生，為的又是什么？

    嘴唇顫抖兩下，終是憋出四個字來，“國君英明?！?br/>
    邵柯梵垂首看她，眼中些許復(fù)雜，“今日早朝之后，封原單獨(dú)留下，請求本王賜婚，不知你可愿意？”

    宛葭驚愕地睜大了一拍，雖然封原說過要照顧她一生，但提親之事，她仍是有些適應(yīng)不過來，嫁與封原……這又是個什么樣的概念？緩了緩，答道，“宛葭想先考慮一段時間?！?br/>
    邵柯梵微微點(diǎn)頭，“也好，你好好養(yǎng)著?！闭f罷向外走去，一襲紅衣仿佛曼珠沙華妖冶地燃燒，光焰清冷。

    “國君?！鄙砗髠鱽砑鼻卸p柔的呼喚，宛葭立起身體，怔怔地凝視紅衣背影，他真的，從來不懂么？還是說，他從來都懂，然而，懂與不懂，又有何用？

    邵柯梵保持原來的步伐，沒有停下，已到門口。

    宛葭眼角的淚水終于滑落，聲音有些顫抖，仿佛委屈，仿佛決意，仿佛告別，“國君，就勞煩國君轉(zhuǎn)告封原一聲，這門親事，宛葭允了，讓他去戟乾周家向家父提罷，宛葭調(diào)養(yǎng)幾日，便回都城?！?br/>
    邵柯梵頓了頓身形，不回頭，只說了一聲“好”，便閃身出了密室，門與書櫥一道，重重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