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河?xùn)|十年河西！

    我們家從當初那個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頂著“計劃生育”的風(fēng)口浪尖生下二胎，家境曾一貧如洗、?捉襟見肘，生活一度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我爸在一條黑暗的道路中尋得了一線曙光，進城謀出路。

    剛進城那會兒，我爸過了一段舉步維艱的日子，據(jù)說最慘的時候，我爸睡過橋洞，身邊躺著一群衣衫襤褸、邋里邋遢的流浪漢，地上一堆破舊的空瓶子，估摸著是這群流浪漢撿來賣錢的。

    即使條件再落魄，我爸也會注重自己的形象，畢竟當過人民教師，曾經(jīng)也是祖國的園丁，是個有身份的人。如今雖然“虎落平陽”，多多少少還是會有些偶像包袱。烏黑的頭發(fā)用手理得整整齊齊，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牛仔服，雖然掩蓋不住窮酸的現(xiàn)況，但仍然是個清清爽爽的小伙子形象。

    流浪漢中，有一個帶頭大哥和我爸搭訕：“兄弟，你看著不像干我們這行的啊？不過，既然咱們一起睡了橋洞，以后你就是我兄弟了，這片兒沒人不知道我‘李三’的，以后大哥罩著你！”

    “謝謝李三大哥，實不相瞞，我剛進城不久，還沒找到落腳的地方。誤打誤撞，進了您的地盤，謝謝李三大哥收留之恩，小弟日后飛黃騰達必定報恩。”

    農(nóng)村里也有乞丐，但是像李三這么耀武揚威的乞丐我爸還真沒見識過，但我爸知道，哪里的團體都有自己的規(guī)則，到別人地盤上留宿，就得遵守別人的規(guī)矩。我爸見幾個衣衫襤褸的小弟們對李三恭恭敬敬，自然就不敢怠慢，更何況李三的話確實如沐春風(fēng)般讓我爸在異鄉(xiāng)一顆飄零孤寂的心，為之一顫，心中一陣溫暖。人心都是肉長的，人心都是人心換來的。雖然不了解李三的真實秉性，但那一刻，我爸愿意相信李三是好人。

    第二天，我爸沒再睡橋洞，而是擠在一位同鄉(xiāng)租的車庫里。若干年后，我爸去過那個橋洞，當年的流浪漢已經(jīng)消失的無影無蹤，那個叫“李三”的兄弟還留在他心里。

    后來我爸跟隨同鄉(xiāng)從擺地攤開始，憑借著吃苦耐勞的精神，慢慢積累下人生的第一筆財富，幾年后在城里買了一間門面房，專門做服裝生意。

    九十年代初期至中期，還沒有“下崗”一說，人們口袋里多多少少有些錢，生活質(zhì)量提高了，消費水平也日益增長，加上當時日韓潮流元素涌向了中國，人們開始注重起穿衣打扮。

    女孩們開始流行穿絲襪、穿過膝長靴、抹口紅、打耳洞、紋身......

    有一回我爺爺進城，看見滿大街的女孩露出白花花的大腿，一張老臉羞得通紅�！俺抢锏墓媚镎媸菦]羞沒臊！”

    “這叫時尚！爸，你老土哦~”我爸嘴里叼著一根煙，笑嗆了嗓。

    又過了兩年，我爸媽的生意越做越大，從一間面房擴大到五間門面。在招商城活脫脫的一暴發(fā)戶。當年，我父母就在城里買了一套商品房，6樓，送一層閣樓，俗稱“5+6”。

    小院兒里，我們姐弟看奶奶包粽子，我最愛吃蜜棗兒餡兒的，甜滋滋的，小時候常常偷吃奶奶罐子里的蜜棗。奶奶用芝麻油泡制的蜜棗，甜味中帶著芝麻油獨有的醇香。

    我奶奶先把四、五片粽葉稍稍重疊平放在一起，然后再把它們拿在手里，卷成了一個圓錐狀，根據(jù)口味在里邊放上準備好的糯米、大棗、花生米、五花肉、紅豆等食材，再用剩下的粽葉把口封住，一個三角形的粽子就出來了。然后用繩子將粽子緊緊地綁住，如果綁不緊，放在鍋里煮的時候米就會溢出來的，搞不好煮成了一鍋粥。

    “你們爸媽過段時間要接你們?nèi)コ抢锷蠈W(xué)了，到時候要聽爸爸媽媽話！城里車子多，過馬路要小心......”一雙手靈活地包裹著粽子，時不時的叮囑我們。我奶奶雖說不喜歡我媽，但是對兩個孩子的感情是真的，隔代親嘛。

    沒過多久，我爸媽回來了。記得那天離開村莊時，小伙伴們默默的跟在我們姐弟身后，送了一路。那一刻我第一次明白這種依依不舍的情感叫做“友情”。

    “靜靜，浩浩，你們爸媽在城里買了很高很高的樓房，聽說能頂著天呢！”、“你倆成了城里人，可不能忘了我們哦！”......小三子從小伙伴中擠出來，胖乎乎的圓臉，戀戀不舍地看著我們，“浩浩，我以后不喊你二狗子了，你要�；貋砗臀彝姘�......”誰都沒想到若干年后肥頭大耳的小三子竟然成了北上廣的軟件工程師，而且容貌極其清秀、俊美。

    村里但凡有點動靜，家家戶戶都會站在門口張望，有幾個老人圍著我爸，一張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上留下了道道歲月刻磨的皺，身體都還硬朗，臉上始終洋溢著淳樸可親的笑容，我爸是他們看著長大的，現(xiàn)如今我爸也算是逆風(fēng)翻盤，向陽而生。當初我爸丟了鐵飯碗，這些老人都替我爸可惜了好久。

    白發(fā)蒼蒼的鄰居高奶奶拄著拐杖，臉上笑得像一朵綻開的菊花。她瞇起眼睛一會兒看著我爸爸一會兒看著我們姐弟，這個年齡能多看一眼是一眼了�！办o靜，浩浩，要聽話，常回來！”她用那干裂、粗糙得像松樹皮一樣的手在我光滑的臉上撫摸。

    那年冬天，高奶奶就走了。人都說，老人難熬過了冬天，冬天陰氣重，鬼門關(guān)大開，死人特別多。這是迷信的說法，用科學(xué)的說法來解釋，冬天氣候嚴寒，老人免疫抵抗力下降。所以冬季對老人是道坎，以后的很多年一到冬天，我就擔心我的外祖母能否扛過嚴寒的冬季，很幸運，她老人家今年96歲，還健在。她比我那可憐的曾祖母幸福的多，兒孫滿堂，現(xiàn)如今已經(jīng)是五代同堂的幸福老人。

    村里的老人年年變少，村里的壯丁也寥寥無幾，大多數(shù)人都開始進城打工了，種田能得幾個錢？有些人家的田地已經(jīng)賣給集體。若干年后，每次回村莊，家家戶戶都蓋起了大別墅，家家奔小康的節(jié)奏，但是卻沒了人味兒。一幢幢的別墅洋房，空空如也，只留下風(fēng)燭殘年不愿進城享福的年邁老人留守陣地。落葉歸根，許多老人不愿意離開腳下的土地，那些進城后不習(xí)慣城里鋼筋水泥、車水馬龍的老人，有些逃命似的回來了，有些盡量逼迫自己去適應(yīng)那個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