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盈給吳云披上外套，拉著她的手出了門。她們特意沿著靠近湖邊的小路走，避免碰到下課歸來的人流。細(xì)密的雪花在風(fēng)中蕩來蕩去，給兩個人的帽子和肩膀都撒滿糖霜。她們好不容易走出校門，在東校門外的馬路上行進。人行道上的積雪被清理掉了，露出紅色帶凸點的磚路。這讓陳盈想起哥本哈根的那些碎石路，在國去的幾個月里，它們通力合作給她的腳底邊緣留下一連串作為紀(jì)念的硬繭。

    “到了?！标愑f著把吳云往萬圣書園的黑色樓梯上推。在外面風(fēng)雪中，這座粉紅色店面顯得模糊不清，陳盈憑著記憶推開已經(jīng)換成茶色玻璃的塑鋼門。兩個女孩像剛上岸的水禽般在塑膠腳墊抖落衣服上的雪。她們順著暖風(fēng)吹出來的方向走到二層，找到兩個連在一起的沙發(fā)椅坐下。還沒等她們疊好大衣，一只胖胖的虎斑貓就跳上陳盈的膝頭。

    “你還是這么受貓歡迎?！眳窃频卣f。

    “點個你愛吃的，怎么樣？”陳盈問。

    “都隨你?！?br/>
    在這樣的天氣里能吃到熱氣騰騰的火鍋，真是一種愉快的享受，特別是對陳盈而言。她在冒著水蒸氣的銅鍋邊大朵快頤，頭也不抬?？赡苁鞘艿搅烁腥?，吳云也盛了滿滿一碗涮菜猛吃起來。

    “這家的菜味道有那么好吃？”吳云放下碗筷撫摸趴在陳盈腿上的貓。剛才吃飯時它一直伸著頭，想知道這桌菜品都是什么。通過兩位年輕女孩嘴邊奪食，它現(xiàn)在吃飽了，縮成一團心滿意足地打起呼嚕。

    陳盈笑笑，打開手機刷看股票行情。臨近年底沒幾個交易日，整個市場情緒低落。

    “你怎么不問問我最近的情況？”吳云說。

    “你——想說么？”

    吳云嘆了口氣，仰頭喝下面前剩余的半杯花茶。她們無聲地坐了一會兒。陳盈看到原來放在八仙桌上的那盞馬賽克燈換成了五彩透明玻璃貝殼的燈罩。黑色墻壁的吧臺周圍，幾個穿黑色衣服的工作人員忙著把玻璃杯擦干。背景音樂通過頭頂?shù)囊繇懢従忢懫穑槾尾シ旁O(shè)定好的歌曲：

    “我竟然沒有掉頭

    最殘忍那一刻

    靜靜看你走

    一點都不像我

    原來人會變得溫柔

    是透徹地懂了

    愛情是流動的

    不由人的

    何必激動著要理由

    相信你只是怕傷害我

    不是騙我

    很愛過誰會舍得

    把我的夢搖醒了

    宣布幸福不會來了

    用心酸微笑去原諒了

    也翻越了

    有昨天還是好的

    但明天是自己的

    開始懂了

    快樂是選擇

    ……”

    陳盈安靜地聽完吳云復(fù)述了事情發(fā)生的過程，盡管她早先從孫瑋那里了解了不少。吳云反反復(fù)復(fù)地訴說，看得出分手時對方那些粗暴傷人的話仍讓她記憶猶新。透過她黑色的眸子，陳盈仿佛可以看到當(dāng)時可怕的場面和吳云無處藏匿的自尊心。

    “就這樣?！边^了一會兒，吳云嘆口氣說，“他說他受不了我了。經(jīng)過了兩年零一個月又三天，他離開了。”

    陳盈難過地看到她眼里的淚水又一次奪眶而出。和電影中看到的不同，陳盈感覺到那股痛苦猶如疾病在空氣中快速傳播過來，讓她的心也隨之沉默。

    “你說，他有可能回心轉(zhuǎn)意么？”吳云問。

    “為什么希望他回頭？”

    “可能是不甘心?？傄詾樽约旱母冻霾荒芫瓦@樣在一瞬間被否定?！彼浑p發(fā)紅的眼睛轉(zhuǎn)向別處，“很多時候我覺得如果自己做點什么，說不定他就能回來了。然而事實并非如此。我在QQ上和他說話，給他打電話，他不但不理，還把我拉黑了。后來我開始跟蹤他，想像以前那樣給打水放在樓道門口，結(jié)果……”

    她苦笑起來，淚水滴在手臂上。

    “你不必再為他擔(dān)心。”陳盈說，“把自己照顧好就行了?！?br/>
    “孫瑋也讓我不要再管何思，說該教他自生自滅?？墒俏沂裁凑n也聽不進去，書也看不了，心里裝的全是這件事。我吃不下飯，餓到意識模糊時就睡覺。在夢里我們是相愛的，醒來才知道我和他已成陌路。”

    “受傷的心靈需要時間恢復(fù)，再過些日子你必將痊愈?！?br/>
    “其實我擔(dān)心的，不是這件事?！眳窃仆蝗徽f，“真正讓我害怕的是自己以后不會再喜歡上任何人。心已經(jīng)碎成一片片的，有誰還會喜歡這副樣子的我呢？”

    “沒有人能無法預(yù)知未來，但我認(rèn)為不必要用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dāng)你為錯過太陽而哭泣的時候，也要錯過群星了’?！?br/>
    “我也喜歡泰戈爾的詩。你不在的時候，我偷看過那本書。”

    她們一起笑起來。歡樂的氣氛在桌子中間滋長，貓伸伸懶腰，坐到吳云腿上望著她。她小心地?fù)狭藫纤南掳汀?br/>
    “我最喜歡那一句?！眳窃泼堫^說，“‘我不能選擇最好的，是那最好的選擇了我。’”

    “‘不要著急，最好的總是會在最不經(jīng)意時出現(xiàn)?？v使傷心，也不要愁眉不展，因為你不知道誰會愛上你的笑容。對于世界而言，你是一個人；而對于某個人，你就是他的整個世界?！标愑卮?。

    “‘相信愛情，即使它給你帶來悲哀也要相信愛情?！?br/>
    “‘盡管走過去，不必逗留著采花來保存。因為一路上，花朵會繼續(xù)開放?！?br/>
    窗外的風(fēng)繼續(xù)吹著，對面的民居仿佛在飛雪中哭泣。街邊的樹木依舊堅強地挺立，光禿禿的枝干在風(fēng)中搖擺，全身披著雪白的霜。旁邊座位上的人來了又去，漸漸地又只剩下她們兩個人。背景音樂換成了沒有歌詞的鋼琴曲，串串音符在她們耳邊輕快地躍動。

    “你說，樹為什么不學(xué)著小草那樣，在秋天枯萎了，第二年春天從土里重生？”吳云問，“在這樣的嚴(yán)寒中苦撐，要忍受多少折磨?！?br/>
    “它們不是白受苦。今天的痛會變成明日的財富，讓它們站得更高，看得更遠(yuǎn)?！?br/>
    她們又坐著聊了一會兒。吳云告訴陳盈許多這個學(xué)期班級里發(fā)生的事。畢竟她們已經(jīng)念到大三，畢業(yè)后的計劃不再遙遙無期。很多人利用業(yè)余時間開始找實習(xí)，更多人加入了考證大軍，把越來越多的時間用在課外輔導(dǎo)班發(fā)放的復(fù)習(xí)資料上。到今年下半年，她們也將成為畢業(yè)班的學(xué)生，各種現(xiàn)實問題都會擺在眼前。

    “畢業(yè)后有什么打算嗎？”陳盈問。

    “我想考研。”吳云猶豫地說，“其實也想出國看看。你覺得去歐洲怎么樣？”

    “挺不錯，就是食物有點吃不慣?！?br/>
    “其他方面呢？”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标愑f，“在歐洲，我時常感到很困惑——不止是因為語言的差異。更多時候我對周圍發(fā)生的事一知半解，卻又不知該從何下手。北歐的神話故事我一無所知，對他們的文化發(fā)展更是完全不曉。歐洲這片土地上有著數(shù)千年的歷史，各國間的差異又將這部分復(fù)雜化了，當(dāng)你本以為終于明白了某部分文明后，離開上百公里，又發(fā)現(xiàn)自己再次回到白癡狀態(tài)?！?br/>
    “怎么會是這樣？”

    “這么說吧。如果你把每個歐洲國家當(dāng)做一家人，可能會更好理解。各國文化相當(dāng)于家族的傳統(tǒng)，由于某些生活習(xí)慣等因素，每個人都會受到所在‘家族’的影響，從而表現(xiàn)出不同的性格。我剛開始很難理解，畢竟他們毗鄰而居，并擁有如此之多的淵源。后來我想他們更多的是通過對對方選擇的尊重，捍衛(wèi)自己的獨立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