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第二天一早，周倜就帶著一雙巨大的黑眼圈來找凌玄翼了。</br> 他一見到凌玄翼就毫不見外地說道：“凌大當家，我好害怕，我能不能住在你這里？”</br> 凌玄翼嫌棄地看著他：“不能。”</br> “凌大當家，你就救救我吧！”周倜幾乎要哭了，“我昨天一晚上都沒睡好，做夢都是那些黑衣人又來殺我，我夢見他們闖進了我家，把我們一家老小都殺光了……”他臉色灰敗，連痘痘都似乎扁了下去。</br> “可是這關我什么事？”凌玄翼本來就對他不喜歡，對于他試圖抱云微寒腿的行為又十分討厭，他又不是開善堂的，隨便什么人都收留在自己府里。</br> 周倜苦著臉說道：“我怕我住在家里，那些黑衣人真的會摸到我們家把我們家人都殺了……”想起那些黑衣人的血腥殺氣，周倜就覺得這種想法絕非杞人憂天。</br> “噢，真是令人同情?！绷栊淼难凵駞s表達著截然相反的含意。</br> “凌大當家，你就讓我住在這里吧?！敝苜闷蚯蟮?，“哪怕是給我一個仆人房間都沒關系。我可以交住宿費！”</br> 凌玄翼這次眼皮子都沒抬：“如果這就是你來找我的目的，我想我不能答應。你害怕自己連累全家，怎么就不怕連累我府上所有人？”</br> 周倜結巴了一下，連忙道：“我沒有惡意，也不是想禍水東引。我只是覺得你和韓姑娘身手都好，那些黑衣人一定不敢來的?！?lt;/br> 凌玄翼冷哼道：“你到底做了什么，居然覺得人家會跑到你家去滅你家滿門？”他可不是那種無端端就要拔刀相助的大俠，眼前這個痘痘臉也不是什么值得他出手的對象。</br> 周倜猶豫了一下，看看四周，才小聲說道：“我不是不告訴你，只是怕把你也牽連進來就慘了。”</br> “怕把我牽連進來，你就別來找我啊?！绷栊韺λS意地揮了揮手，這位怎么看都是一個紈绔子弟，說不定就是因為出去喝花酒跟人搶粉頭結下仇怨也有可能。凌玄翼對他的這些事情沒有什么興趣。</br> 現(xiàn)在，凌玄翼甚至開始后悔讓他進門了。當時門房來稟報的時候，凌玄翼有一種這個痘痘臉能夠帶來什么有分量的消息的感覺，現(xiàn)在見他拉拉雜雜說了半天，全都是想要求個庇護，卻拿不出來一點能讓他關注的東西，不由索然無味。</br> “那我告訴你，你就不趕我走了吧？”周倜小聲問道。</br> “不?！绷栊硗鲁鲆粋€字，“我現(xiàn)在不想聽了?！?lt;/br> 周倜簡直要跪了，他著急地解釋道：“不是我不想告訴你，是這個人實在太厲害了，我真的不想連累你。你如果不知道，他說不定還能放過你，你如果知道了，他一定會把你也給滅口的?！?lt;/br> 凌玄翼抬起眼睛，目光中的冷芒讓周倜不由瑟縮了一下：“這天下，能滅我口的人，已經(jīng)死光了?！?lt;/br> 周倜本能地感覺到危險。他嘆了口氣，臉上的痘痘都跟著抖了抖：“唉，對不住了凌大當家，估計我已經(jīng)連累你了。昨天是你救了我，今天我又跑來你府上，恐怕那人也不會放過你了。”</br> 凌玄翼冷冷道：“這不就是你的目的嗎？”把他拉下水，讓他和那個人對抗，周倜就能從中得到喘息之機。</br> 周倜連忙擺手：“不是，我從來沒這么想過。”</br> 他雖然不是個什么聰明人，但是笨人有笨人的好處，笨人沒那么多花花心眼。這是他父親說過的話。</br> 周倜昨晚做了一晚上噩夢，凌晨驚醒再也不敢入睡，聽著外邊的風聲稍微一大、或者樹葉落地的聲音，都會心驚膽戰(zhàn)，害怕夢中的慘劇變成現(xiàn)實。</br> 抱著被子在床里面哆嗦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東方微亮他才敢閉上眼睛睡了一會兒，但還是被噩夢驚醒。醒來之后，他的第一反應就是，只有凌大當家和他的未婚妻才有那個本事護住自己。</br> 所以，周倜幾乎是隨便洗漱了一下，連早飯都沒吃就趕了過來。</br> 他來的時候就根本沒想過人家會拒絕收留他?？墒乾F(xiàn)在他也想明白了，他不但不算是人家的朋友，甚至還有點小嫌隙，昨天人家沒有見死不救已經(jīng)很不錯了，現(xiàn)在怎么還能強求人家收留自己呢？</br> 不過，那個人的真面目他還是應該告訴凌大當家的，畢竟凌大當家救了他，說不定已經(jīng)被人記恨了。如果他不告訴凌大當家實情，到時候凌大當家肯定會被那人暗算的。</br> 周倜小心地看了看四周，小聲說道：“我們找個安全的地方說?！?lt;/br> 凌玄翼看他煞有介事的模樣，加上凌玄翼其實真的很想知道那六個滿身殺氣的江湖豪客到底是什么來頭，所以還是忍了忍，帶著周倜來到了書房。</br> 書房門被小廝關得嚴嚴實實的，周倜似乎松了口氣。他對著坐在書桌后面的凌玄翼小聲說道：“我其實是不小心看見了沈九爺在做一些不太能見光的事情，才會被他派人追殺的?！?lt;/br> “沈九亭？”凌玄翼沒想到要殺周倜的居然是沈九亭。</br> 羅掌柜收集的情報中，沈九亭幾乎是一個集聰明、剛毅、忠厚、善良于一身的好男人。可是那天在沈九亭豪宅中的密室里，凌玄翼發(fā)現(xiàn)了竊聽用的銅管之后，對于沈九亭的這個形象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懷疑。</br> 在自己家提供密室給人商談秘事，本身就是以自身的信譽作為無形的前提的。如果不是來賓對于九爺這個招牌的信任，怎么會選擇在他家的密室里談論機密？可是，沈九亭偏偏就辜負了大家的信任?？梢娺@個人的人品是有問題的。</br> 現(xiàn)在，沈九亭又讓人追殺周倜，看來這個受到海州城萬民敬仰的沈九爺，還真的不是什么善茬。</br> 周倜卻不知道凌玄翼對于沈九亭本來就有所懷疑，聽到凌玄翼語氣中的驚訝，還以為凌玄翼不相信他的話。在他來說，如果是昨天遭受追殺之前，有人說沈九亭做見不得人的生意，然后還追殺不小心發(fā)現(xiàn)真相的無辜人士，他自己也是很難立刻相信的。</br> 周倜生怕凌玄翼不相信，趕快講述了一遍自己的親身經(jīng)歷。</br> 原來昨天周倜準備出門去看看自家和孫大娘家距離很近的那塊地。他想著反正閑置無用，不如壓低報價賣給凌玄翼，讓凌玄翼中止和孫大娘的交易，要是能氣得孫大娘在家里跳腳就最好了。</br> 到了城門口，跟守城的士兵一打聽，才知道正好凌玄翼和他的未婚妻騎馬剛出去沒多久?？催@方向，估計就是去看那片地的。</br> 周倜覺得自己運氣不錯，如果能夠碰見凌大當家，當面跟他說一下，這事兒估計就成了。商人嘛，誰不知道低買高賣啊。能省錢誰不愿意？</br> 可是周倜乘的是馬車，帶了一群護衛(wèi)步行，所以速度根本趕不上凌玄翼他們騎馬，就越落越遠了。</br> 馬車走到了最后，已經(jīng)沒有了能走的路。周倜知道凌玄翼在河邊的荒地那里之后，就充滿了勁頭，寧愿下車步行也要過去。</br> 二十多個護衛(wèi)留了兩個看車，剩下的都跟著他從荒草荊棘中穿過，向著河灘那邊過去。</br> 河灘邊上的蘆葦都枯萎了，他們踩著蘆葦葉子，沿著河灘向前走。</br> 這邊本來就是極其荒涼的地方，因為這里既沒有能夠耕種的田地，也沒有怡人的景色，根本就沒人來這里。</br> 連這條河都因為污泥沉積，只能通過一些小船，而且也不過是能通行不到幾十里。因為周邊的荒涼，所以這條河上也很少見到船只。</br> 偏偏他們從蘆葦叢邊上經(jīng)過的時候，遠遠看見蘆葦叢里藏了一輛馬車，車廂里下來了五六個十五六歲的少女，一個個容貌秀麗，被兩個大漢押著走向河邊。</br> 周倜覺得不太對，這么荒涼的地方，這么多美貌少女，被大漢看守，怎么看怎么像是拐子。</br> 他看看自己身邊二十多個護衛(wèi)，再看看那邊只有兩個大漢，覺得完全沒有問題，就用眼神命令護衛(wèi)頭領上前救人。</br> 可是護衛(wèi)頭領卻捂住了他的嘴，示意他不要出聲。</br> 順著護衛(wèi)頭領的手指，周倜看見河邊還站著七八個男人，河中有兩艘小船，船上還有幾名男子。</br> 這些男人都佩戴著武器，周倜雖然覺得自己的人數(shù)還是多一些，取勝的機率還是很大的。但是護衛(wèi)頭領卻拼命沖他搖頭。后來護衛(wèi)頭領解釋說，他當時就感覺到那些男人身上的殺氣太重，恐怕不是他們這些看家護院的能比的。</br> 周倜當時卻不懂得這些，他只看到簡單的人數(shù)對比：對方頂十來個人，自己卻帶了二十多個人，兩個打一個也能把他們拿下了。</br> 人販子弄了這么多十五六歲的漂亮小姑娘，想也知道不會是送去誰家做正兒八經(jīng)的娘子，或者賣到高門大戶當丫環(huán)，只怕是送到那些青樓楚館做皮肉生意的多。如果他不管，這些女孩子不都毀了？</br> 周倜和護衛(wèi)頭領拉拉扯扯的，不知道怎么就弄出了聲響，河邊上被人簇擁著的那個為首男人頓時回過頭來，那兩個大漢也迅速拔出刀向他們跑了過來。</br> 周倜看見那個男人的臉，當時就驚呆了。居然是沈九爺！沈九爺怎么會做這種骯臟的生意？</br> 沈九亭的臉還是那張臉，但是臉上的神情、雙目的光芒和全身的氣勢都和平時截然不同。</br> 他回過頭來看著周倜陰森森地笑道：“原來是周賢侄，你都看見了？”</br> 周倜本能地搖頭否認：“九爺，我什么也沒看到，什么也沒聽到。”</br> 沈九亭說話的聲音都帶著一種古怪的語調：“呵呵，既然這樣，你就去死吧！”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