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昨晚七點左右427房病人李偉治在其妻回家后擅自離院，一小時后心梗復發(fā)被另一女性送往急救中心并于九點四十分搶救無效死亡。遺物已經(jīng)通知家屬于今天上午取走，病房昨晚是空著的，今天正準備收治其他病人。她抿著嘴笑：“前兩天喝醉了酒心絞痛送進來的，送來時酒氣沖天誰都受不了，才好點就跑出去亂搞，馬上風，上午就都傳遍了你居然不知道？”

    427病房因為狹小，只有一張床，這個李偉治如果昨晚九點多就死了，那我半夜遇到的是誰？我的汗毛登時豎了起來。我說不準自己是否相信世上有鬼，很多無法證實的東西我基本秉持姑且存疑的態(tài)度，難道這回我撞鬼了?即便是鬼也不可能是李偉治那個酒鬼加色鬼吧？

    突然之間就覺得胸前的瑪瑙變得冰涼，和我肌膚接觸的部位都漸漸麻木，就像有劇毒一樣。下樓的時候我匆忙摘下項鏈放進褲袋里，殘存的理智讓我沒把它扔進垃圾桶。我不斷提醒自己別幼稚到相信能從鬼魂那拿到什么東西，如果那樣這個證據(jù)足以顛覆現(xiàn)代科學框架，給我?guī)讉€諾貝爾獎都不夠。

    父親還坐在那個長凳上，我走過去默默坐在他身邊，然后說：“你想知道什么就問吧。”

    父親問我：“這條墜子怎么來的？”

    我搖搖頭，說：“我剛才說的是真的，昨晚我在那遇到一個病得一把骨頭的女孩，她讓我?guī)退９軆商煸龠€給她，我真是代為保管的?！?br/>
    父親側頭看著我：“看來你還沒完全清醒，這條鏈子是你十幾年前求我買的，你說要送給姜荷作為生日禮物，上午你睡著時我就看了，當時在墜子底座上鏤刻了一個雨字?！?br/>
    我拿出鏈子，底座上果然刻有一個雨字。

    “要送給小荷，不是應該刻荷字嗎？”

    “我怎么知道你當時怎么想的，你真的一點也想不起來了？而且你說的那個女孩也壓根不存在。今天上午那個病人馬上風的事情醫(yī)院都傳遍了，你在睡覺才不知道。如果你昨晚真的在那個病房看到了什么人，我想你的精神恐怕出了點問題。”

    毫無征兆地一個健康有為青年突然就疑似精神病了，我很難接受，一定有什么特別的原因?qū)е铝苏`會，只是目前難以厘清：“您是說我出現(xiàn)了幻覺得了精神??？所有的事情都是我自己想出來的？可我沒覺得我哪里不對勁啊，這些天的事情我都清清楚楚地記得，而且那個女孩說的很多東西我原本一無所知，比如說《金剛經(jīng)》經(jīng)文，我之前一點也不懂。我怎么可能幻想出自己原本不了解的知識？如果項鏈都是你買給我的，我為什么要故意忘記了再虛構一個人物出來給自己一遍？就是神經(jīng)病也不能這么荒腔走板吧？”陽光似乎變成陰郁的灰色，照著我額頭上的冷汗一點點沁出來，我頑強地反駁著。

    “既然項鏈的事情可以忘了，你能確定之前就沒學過《金剛經(jīng)》？”父親的話句句擊在我心上，我伸手抹掉頭上的冷汗。

    “你也別慌，這段時間你累壞了，可能出現(xiàn)了一點幻覺幻聽，都是我拖累你了。咱們還是先休息好，如果真的有病，就想辦法治好它。我再問一遍，你確定鏈子是昨天晚上第一次見到？”

    我迎著父親的目光，肯定地點點頭。

    我和父親無言坐了一會，白色的陽光照得我眼前發(fā)黑，父親提議回去睡一會。

    沒走幾步父親突然回頭，幾乎附耳問我：“我前段時間教你的那句咒語不會也忘了吧？”

    父親的熱呼呼的氣息吹得我耳朵發(fā)癢，但我的整個后脊梁卻一片冰涼，我的聲音幾乎自己都聽不清：“婆珊婆演底？”

    父親滿意地直起身：“要牢記，不要告訴任何人。性命攸關的事情。從今天開始，你不要在醫(yī)院陪我了，過幾天我就出院了，到時候咱們再從長計議。”

    整個下午我都在想這件事，我把昨晚的經(jīng)歷仔細過了一遍，還是感覺非常真實，我甚至能記起那女孩特殊的體味。也不太可能是做了一個夢，據(jù)說夢在回憶中都是黑白無色的，而我的這段記憶色香味俱全，我很難相信我的大腦能杜撰出那么多細節(jié)。再說還有一條項鏈，這個不可能是我做夢的副產(chǎn)品吧。

    如果父親說的是真的，我在醫(yī)院里自導自演，拿著項鏈玩左手交右手的游戲，那八成是瘋了。

    最奇怪的是如果這條項鏈真的是我十幾年前送給姜荷的生日禮物，為什么現(xiàn)在會毫無記憶地仍舊留在我手上？搬家那么多次，我為什么對這條項鏈一點印象也沒有？看來我的腦子真的可能出了問題，丟失了很多珍貴的記憶。

    至于那句咒語，居然是父親教我的，昨晚我通過某種方式恢復了一些關鍵記憶，只是這種方式讓人想到精神分裂？

    前些天正好是父親脫離危險起的時候，那幾天他情感尤其脆弱，我甚至看到過他偷偷流淚，也許他當時真的交待過我一些重要事情？但是二十多天來所有的事情我都可以清晰地在腦海里過電影，唯獨沒有他和我交待咒語的任何信息。也許我的大腦里打開了什么開關，導致我的記憶一部分被隔離丟失，我當然不可能記得忘記的事情，否則也不叫忘記了。

    至于為什么教我這句古怪的東西我沒心情細想，父親說什么出院以后從長計議，那么到了該用的時候自然知道。

    我一直認為我的人生軌跡從來都不是我自己能完全控制的，但是我一直堅信我完全自主掌控自己的肉體和思想，但現(xiàn)在這個自信開始動搖，不由地想起那個女孩的話：“不要相信自己能控制得了自己的身體?！蔽业亩淅镩_始嗡嗡作響，冷汗直冒，難道我還能在幻覺里通過想象出的人物警告自己？這是多牛逼的技能。

    傍晚時給林殊打了個電話，他說利他林如果每次服用一兩片副作用不大，這東西在國外人稱大腦偉哥，經(jīng)常被人拿來作為認知增強劑使用，之所以被國內(nèi)列為一類精神藥物控制，主要是怕被濫用。在歐美國家其實是普通處方藥，用于治療多動癥，每年也有幾百萬人非治療原因在服用。最常見的副作用就是失眠，多數(shù)因為有些學生濫用，服藥量大，幾天不睡覺刷題備考，結果停藥后嚴重失眠。

    最后他期期艾艾地表示最近要考試，讓我把剩下的藥還給他。我知道他懷疑我捅婁子了，于是晚上回家前拐過去把剩下的藥還給了他。

    那晚我想了很多，羞恥于自己的無知與放任。我沒有強健的體魄，物質(zhì)和精神世界也都不比別人出類拔萃，我活到這么大值得珍惜的東西都在我的記憶里，而我在毀掉我的大腦。

    我曾考慮過再次夜訪427房，那個小怪物說過今天告訴我名字的，也許會有后續(xù)的合理反轉(zhuǎn)？也許她是別的病房的病人昨天晚上臨時住過去的？但理智告訴我這些都缺乏合理的邏輯，關于項鏈的來歷父親已經(jīng)對我解釋得很清楚，除非他惡意欺騙我。而且那間病房已經(jīng)住著別的病人，我再貿(mào)然進房間可能會惹麻煩。最關鍵是即便沒人我也沒有膽子再主動送上門去了。

    那夜我睡得特別艱難，雖然沒再吃利他林，大腦依然瘋狂地運行，眼睛一睜一閉間我的五官六識變得極其敏銳，仿佛頭頂就是個巨大深邃的洞窟，我能聽到洞窟深處傳來的所有聲音。

    天色漸漸青亮，我精神放松了點。

    我圈在醫(yī)院走廊的長椅上看書。

    身后響起零碎的腳步聲，我想回頭時她已經(jīng)在我身后貼近，呼吸噴到我的脖子上，我甚至感覺到了熱氣。我聞到一股類似麝香的味道。

    她湊到我耳邊，很輕地說：“婆珊婆演底。”

    她鉆到我的前面，像孩子一樣枕著我的大腿。

    她還是那么蒼白，眼睛在微弱的燈光下沒有昨晚那么黑，有點透明的灰黑色，看著她的眼睛突然覺得她有股特別的魅力，她的呼吸也像一只貓。

    “你是誰？”我沒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孬種。

    “我就是我，你怎么這么問？”她眼中的疑問反而比我多。

    “那條項鏈不是你的，是我父親買給我的。”我直擊問題的關鍵。

    “現(xiàn)在不是在你手上嗎？”

    我無言以對，如果不是昨晚她交給我，我壓根不知道項鏈的存在，我總不能指責她偷我的東西吧。

    “你昨天說今天告訴我名字。”

    “我叫樓蘭雨。”

    “別開玩笑，我才叫樓蘭雨?！?br/>
    “你不是喜歡夜游嗎？以后你就叫夜游神的名字吧，婆珊婆演底。樓蘭雨是我?！彼f得很認真。

    “別開玩笑，你原來叫什么名字？”

    “樓蘭雨！”

    她的眼神里透出一絲不滿，掙扎著想要坐起來，我兩臂用力想要幫助她，就此猛然驚醒，窗外天已經(jīng)蒙蒙亮，麝香的余味似乎還飄蕩在空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