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版見今古奇幻2007年12月a刊,這是原版。
此原版與正式版結局有所不同。就我個人來看,我更喜歡這個結局,但根據(jù)編輯的要求(要求有良好的導向性),我為正式版寫了另外一個結局——正式版的結局,從技術性上來說更加巧妙,不過有些不合我的本意。
※※※
當伊斯塔走進律師事務所大門的時候,他看到助手珊莎朝他的辦公室指了指,使了個眼色。
律師放輕腳步,走到珊莎的辦公桌前。“什么事?”他問,“誰在里面?”
“檢察官在等你,”珊莎說,“已經等了半個小時……他神態(tài)悠閑,總讓我覺得似乎不懷好意?!?br/>
伊斯塔微微皺眉,“不懷好意?”
“或者說幸災樂禍,”珊莎說,轉動手指間的鉛筆,“僅僅是女人的直覺?!?br/>
伊斯塔短暫地思考了幾秒鐘,然后用正常的步伐走到自己的辦公室門前。門虛掩著,他推開,看到旋轉沙發(fā)的靠背上露出一頭亂糟糟的棕發(fā)。
“早上好,蘭尼斯特,”他說,走到自己的沙發(fā)前坐下,和檢察官面對面,隔著辦公桌,“你可真是位稀客,有何貴干?”
檢察官并沒有理會律師話語中的嘲諷意味,“打擾了,伊斯塔先生,”他用公事公辦的聲調說,從皮包里取出一張紙,遞了過來。
“一樁謀殺案件,”檢察官解釋說,“我們已經找到了犯罪嫌疑人,正準備以謀殺罪起訴。依法律,犯罪嫌疑人有權聘請律師,但他家境貧困,而你們這一行的收費越來越高。”
“因為工作也越來越難做,檢察官大人,”伊斯塔反唇相譏,“我們收取報酬,是因為我們努力工作——而不是像某些人一樣,整天無所事事地坐在辦公室里,偶爾恐嚇恐嚇無辜市民,就可以按月領取納稅人的錢?!?br/>
檢察官的涵養(yǎng)非常好,他不打算在法庭之外的地方和一位律師做口舌之爭。
“依法律,”他說,“既然他無力聘請律師,那么我有權,也必須為他指定一位——在充分考慮當事人意愿的前提下。所以,伊斯塔,祝賀你。”
律師低頭看著手中那張紙。
“顯然這位犯罪嫌疑人是你的崇拜者,”檢察官說,用略帶夸張的語調,“他聲稱只接受一位律師,就是你,伊斯塔先生?!?br/>
“依法律,你有權拒絕?!睓z察官接著說,“那么我將會為他另行指定一位律師,這次就無需征求他的意見了。怎么樣,伊斯塔,接受還是拒絕?只需在這份指定辯護函的空白處寫個簡短的聲明即可?!?br/>
“你知道,我已經很久不接刑事案件了。”律師慢慢說。
“意思就是你打算拒絕?”檢察官上身微微前傾,看著律師,“明智之舉,伊斯塔,”他用勸告老朋友的口氣說,“作為一名律師,要維護自己長勝不敗的名聲,就一定要懂得選擇合適的案件。這種證據(jù)確鑿的謀殺案,還是讓那些初出茅廬的小伙子來碰碰釘子吧?!?br/>
“我真欽佩你永遠這么充滿自信,在經歷那么多次的失敗之后?!甭蓭熣f,掏出筆在指定辯護函的下方空白處寫了“拒絕”,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后遞還給檢察官。
“這次不會,”檢察官保證,接過指定辯護函,放入自己的皮包中,“我擔保陪審團聽完我的陳述之后就會一致做出有罪判決。就算能言善辯的歐格瑪替他辯護,那小家伙也難逃一死。”
正準備送客的律師揚了揚眉。
“小家伙?”
“哦,我沒告訴你么,犯罪嫌疑人剛滿十五歲——聽說上個月七號是他的生日?!?br/>
律師沉思了一會。“我希望你還多帶了一份指定辯護函?!彼詈笳f。
檢察官哈哈大笑起來,他從皮包里取出另一張紙,掏出筆刷刷填上幾個名字,蓋上印章,然后遞給律師。
“我就猜到會是如此?!睓z察官得意地說,拿起皮包轉身出門。
“我們有事情做了。”檢察官離開后,伊斯塔對珊莎說。
“事實是我們一直有事情做,忙得不可開交,”珊莎回答,“檢察官帶來了什么壞消息?”
“倒未必是壞消息,”律師說,“一樁謀殺案的指定辯護,被指控的對象是個十五歲的小家伙——從檢察官的自信滿滿來判斷,我想這案子能讓任何新手律師一夜成名?!?br/>
“前提是能夠獲勝,”珊莎替他補充,“換句話說,就是機會非常渺茫。另外,先生,您不是說以后不再承接刑事案件了么?!?br/>
“計劃總是會改變,”伊斯塔說,“而且,我很喜歡看到蘭尼斯特那家伙沮喪的臉?!?br/>
珊莎微微嘆了口氣,將桌子上的其他材料都收拾起來?!拔覀內绾伍_始,先生。”她詢問。
“我現(xiàn)在去會見一下我的當事人,”伊斯塔遞給珊莎一張紙,“這是被害人的地址,幫我了解一些他的基本情況?!?br/>
“好的。”
※※※
“史蒂文先生,”律師用溫和的眼神看著鐵窗后面的年輕人,后者正煩躁不安地扭動手指關節(jié),發(fā)出啪啪的清脆響聲,“我建議您改掉這種習慣,至少在法*不要如此,除非你想讓陪審團一看就對你產生‘此人是個暴力分子’之類的印象?!?br/>
年輕人將雙手攤開,隨隨便便地放在桌子上。
“法庭不應該因為我喜歡把手指弄得啪啪響就認定我是個殺人犯?!彼懿桓吲d地說。
“不能,但陪審團不是法官,他們并非受到嚴格法律訓練的專家,他們都是從市民中隨機挑選出來的普通人——擁有普通人的情緒和觀感,以及好惡,并且他們還恰好有決定你命運的權力?!?br/>
叫史蒂文的年輕人沉默了?!昂冒?,”他最后說,“我聽你的,伊斯塔先生,但我真的沒有殺害我叔叔?!?br/>
律師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材料,這是他剛剛從檢察官那里取得的,上面粗略介紹了一下案情,非常不詳細,因為檢察官不肯提供更多。“能告訴我你所知道的一切么,”他說,“巨細無遺的?!?br/>
“我從哪里說起?”
“從你最后一次走出家門說起。”
“好的,”史蒂文說,“前天早上大約八點半,我走出家門……”
“確定是八點半?”
“確定,因為我每天的早餐時間是固定在八點鐘,早餐大約用了二十分鐘,然后我擦了下自己的皮鞋。走出家門的時候,應該是八點半鐘?!?br/>
“繼續(xù)。”律師說。
“我出了家門,沿著星光路一直行走,然后轉到新月路上。大約半個小時后,也就是早上九點鐘,我走到菲特利叔叔的家門口。和往常一樣,我走進院子。”
“然后你敲門?”
“不,我正準備敲門,恰好看到菲特利叔叔的鄰居巴特茲先生,我和他打了個招呼,隔著籬笆閑聊了幾句,然后我才敲門?!?br/>
“菲特利先生開門了?”
“沒有,我敲了兩次,沒有動靜。我想他或許還沒起床,就直接推開門走了進去?!?br/>
“門沒鎖?”
“沒鎖?!?br/>
“繼續(xù),”律師說,“你走進房間,然后?”
“我沒有看到菲特利叔叔,我想他一定在樓上的臥室里,所以我上了樓。在走到樓梯轉彎處,我聞到血腥氣,這讓我嚇了一跳,趕緊沖了上去?!?br/>
“上樓之后,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地上的一大灘血,菲特利叔叔躺在血泊中,一動不動,咽喉處有一道非常深的傷口,他身邊的地板上有一把刀……”
“什么樣的刀?”
“武士刀。”
“抱歉,”律師對兵器并不多么了解,“武士刀?”
“遙遠極東的武士們使用的一種刀,”史蒂文解釋,“菲特利叔叔一向愛好收藏這種奇異的兵器?!?br/>
“也就是說,當時你看到的那把刀,是他的收藏品之一?”
“是的。”
“確定?”律師疑問,“你能斷定它不是兇手攜帶來的?”
“當時我匆匆一瞥,當然不能斷定。但后來檢察官讓我仔細看過那把刀,我就認了出來?!?br/>
“這么說,你對菲特利先生的這件收藏品非常熟悉?還是說你對他所有的收藏品都很熟悉?”律師追問,“是菲特利先生的這件收藏品格外特別?”
史蒂文猶豫,目光游離,這反應并沒有逃脫律師的注意?!耙郧胺铺乩迨逶浵蛭艺故具@把刀,”他最后說,“我覺得造型很特別,就多看了幾眼?!?br/>
“我能理解,”律師說,“遙遠極東的武士使用的兵器,在我們眼中看起來自然是很特別——但你怎么斷定它就是菲特利先生的收藏品之一,而不是另外一把武士刀呢?它比起同類物品,有什么更加特別的地方嗎?”
史蒂文不說話。
“或者,是因為你知道這種武士刀非常罕見,比如說,在淺水城中只有菲特利先生擁有一柄,別無其他。所以你能如此斷定?”律師提示。
“也有這樣因素,”史蒂文說,“但我確實認出它就是菲特利叔叔收藏的那一把,我見過,所以認識,雖然我說不出有什么特別的印記之類。”
律師點點頭,不再在刀的問題上繼續(xù)糾纏?!袄^續(xù),”他要求說,“你看到菲特利先生躺在血泊中,旁邊有一把刀——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當時驚呆了,大概愣了半分鐘,然后回過神來,沖下樓報警。鄰居巴特茲先生和他的太太,還有他們的兒子小布朗聽到聲響都跑出來了,他們讓小布朗跑去通知憲兵,巴特茲夫婦和我一起看守現(xiàn)場。大概十分鐘后,憲兵來了,他們封鎖了現(xiàn)場,將我和巴特茲夫婦都帶回憲兵局詢問。”
“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了他們,但我看得出來,他們根本就沒打算相信我的話,”史蒂文惱怒地說,“過了一天,那個檢察官,叫什么蘭尼瑟……”
“蘭尼斯特?!甭蓭熖嵝?。
“對,蘭尼斯特。這個混蛋居然說我是殺害我叔叔的兇手,他趾高氣揚,腦袋頑固得像矮人的錘子,壓根不聽我的任何辯解。他說他已經掌握了足夠的證據(jù),證明我就是兇手,讓我老實交待那些強加給我的罪名......”
“他一貫如此?!甭蓭熗榈攸c頭表示理解。
“然后我告訴他:他愛怎么造謠污蔑就怎么去干吧......然后他告訴我說,他準備以謀殺罪起訴,依法律,我有權聘請律師,如果我無力聘請,他們會給我指定一個……”
“好的,好的,”律師示意他不必繼續(xù)說下去,“我大體明白了,這就是我們現(xiàn)在坐在這里談話的原因,對吧。”
他看看墻上掛的時鐘,發(fā)現(xiàn)門外的守衛(wèi)已經在向他示意,允許的會面時間已經差不多到了。“史蒂文先生,”他說,站起身來,“作為律師,我將會為我的當事人,也就是你,全力以赴地戰(zhàn)斗。同樣的,我也希望我們彼此之間能開誠布公地坦白一切,這有利于交流,而交流有利于麻煩的順利解決。”
“我會的?!蹦贻p人保證。
“最后一個問題,你和你的叔叔之間的感情如何?”
“很好?!笔返傥目隙ǖ鼗卮?。
律師點點頭,將剛才談話時所作的筆錄夾在其他材料當中。“如果你想起什么新的情況需要告訴我的,可以讓守衛(wèi)傳達,”他說,“當事人有權會見自己的律師。在檢察官提起公訴之前,我們每天可以會面一次,時間為一小時,這是銀色聯(lián)邦法典賦予你的權利,任何人不能剝奪,記住,這是你的權利。”
史蒂文點頭表示知道。
守衛(wèi)在外面敲門,然后走了進來。
“時間到了,伊斯塔先生,”他客氣地說,“是否需要我替您叫輛馬車。”
“不必了,多謝?!甭蓭熚⑿?,從他身邊走過。
※※※
回到事務所之后,伊斯塔發(fā)現(xiàn)珊莎還沒有回來,但有兩位前幾天就預約的客戶已經等得不耐煩,差點就要大發(fā)雷霆了。當他解決完這些麻煩的時候,珊莎的腳步聲在走廊里響起。
“死者是讓•;菲特利先生,四十七歲,單身未婚,五年前從埃斯摩拉城遷居到此。他獨自居住,無仆人,無管家,平時深居簡出,極少和人來往,不參加任何社交活動。每周三和周五的下午,他會步行到沃金商場,大約呆兩三個小時,購買一些生活用品和收藏品,除此之外的時間他都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偶爾在院子里和門前馬路上散散步。唯一關系較為密切的是他的侄子,也就是我們的當事人,史蒂文先生,幾乎每隔兩三天就要拜訪他一次,每次來訪都是早晨大約九點鐘,在午飯后離開?!?br/>
伊斯塔用手指有節(jié)奏地敲打著桌面。“單身未婚?”
“他的檔案上顯示沒有任何婚姻史。”
“一個四十七歲,無任何婚姻歷史,獨身居住在一棟小樓房里的中年人?!?br/>
“而且非常富有,”珊莎補充,“據(jù)可靠消息,他的財產總額超過五千金幣。”
“我聽說他還非常喜歡收藏各種武器?!?br/>
“確實如此,”珊莎確認,“他的地下室里有一個房間,專門用于擺放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武器,據(jù)說價值不菲?!?br/>
她突然嘆了口氣。
“怎么?”伊斯塔問。
“如果史蒂文真的謀殺了他的叔叔,那么他可真是做了件蠢事?!?br/>
“為什么?”
“因為憲兵們在他的床頭發(fā)現(xiàn)了一封遺囑,”珊莎說,“遺囑中指定他的侄子史蒂文為全部遺產繼承人?!?br/>
“哦?!?br/>
遺囑效力,超過一切法定繼承。憑借這份遺囑,當菲特利先生去世后,無論他是自然死亡、意外、自殺等等,就算是被謀殺,史蒂文先生都能合法獲得菲特利名下的一切財產。
但史蒂文不能是那個謀殺者。
法律決不會容忍謀殺者繼承死者的財產,無論死者生前立下什么遺囑。
“我們應該信任自己的當事人,珊莎,”律師說,轉移了話題,“菲特利先生立下這份遺囑,看起來他們叔侄之間的感情非常好?”
“我不知道,”珊莎說,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迷惑,“從這份遺囑上來判斷,理當如此。菲特利先生雖然無配偶,無子女,但還有父親在世,有兩個兄弟和一個姐姐,他們都是法定的繼承人,而侄子不是。菲特利先生用遺囑剝奪了他們原本可以獲得的法定繼承權,全部授予他的侄子,以此推論他們叔侄感情融洽,原本是順理成章的事情?!?br/>
“但是呢?”
“但菲特利先生的鄰居巴特茲先生提供了另外一種相反的證詞?!?br/>
“他說什么?”
“他說菲特利和史蒂文叔侄之間的關系非常惡劣。他曾經多次聽見菲特利先生呵斥責罵史蒂文先生,聲音太大導致他在家中都能清楚聽見——而且他說,往往還伴隨著東西摔砸的聲音,有時候還能看見桌椅花瓶之類的家具從窗子里扔出來?!?br/>
“聽起來菲特利先生的脾氣很暴躁?!甭蓭熕妓髦绱嗽u價。
“確實,不過史蒂文先生的涵養(yǎng)顯然非常好。巴特茲先生說,雖然經常遭受菲特利先生*一般的打擊,他卻從沒看見史蒂文先生憤然離去或者落荒而逃過。不僅如此,最后的結果往往是侄子的容忍成功地平息了叔叔的怒氣?!?br/>
“這可真了不起?!?br/>
“對啊?!鄙荷f,“但是先生,這可對我們很不利。根據(jù)這個證詞,陪審團完全可能認定菲特利先生和史蒂文先生叔侄之間關系很糟糕——而糟糕的關系離殺人動機只有一步之遙。”
“是有點麻煩,”律師說,“但還不算太大,父子在一起還打架呢,何況叔侄。而且他們不是每次都平靜收場了么。”
他們整理了一下所獲取的全部資料,最后律師發(fā)現(xiàn)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現(xiàn)場沒有任何搏斗的痕跡,死者留下了遺囑,筆跡鑒定顯示并非偽造。死亡原因是用刀割斷了咽喉,而那把刀是死者自己的收藏品……”
“為什么這不能是一樁自殺呢?”律師自言自語,“從目前我們所知道的這些情況來看,說死者自殺身亡顯然更合理……檢察官的自信到底來自何處呢?”他沉吟著,手指更急促地敲打著桌面,“除死者和我們的當事人之外,現(xiàn)場沒有發(fā)現(xiàn)第三人的痕跡…..死亡時間大概是早上八點鐘到九點鐘之間,和史蒂文到來的時間相符合……好吧,再加上證人證明叔侄兩人的感情并不特別融洽……見鬼,蘭尼斯特那家伙到底準備拿什么來說服陪審團?”
“陪審團并非經過嚴格訓練的法律職業(yè)者,”珊莎提醒他,“他們都是隨機挑選的市民。說服他們更多需要的不是嚴密的證據(jù),而是激情洋溢的演說?!?br/>
“這是我法學院一年級就明白的常識,”律師有點不耐煩,“陪審團不是職業(yè)的法律者,但我是。如果蘭尼斯特指望憑借這點脆弱到不堪一擊的證據(jù),就能說服陪審團判一個人犯有謀殺罪,除非他認為我在法*會突然變成啞巴?!?br/>
“如果您真變成啞巴,我想一定有很多人慶祝。”
“是啊,”律師說,“可惜我現(xiàn)在的舌頭還靈便得很。好吧,讓我們來想想,到底還有什么被我們遺漏了。蘭尼斯特不是笨蛋,他既然敢如此自信,就一定掌握了什么秘密武器,發(fā)現(xiàn)了什么我們沒有發(fā)現(xiàn)的東西?!?br/>
他在辦公室里轉著圈。
“如果他要證明史蒂文先生犯有謀殺罪,他至少需要證明犯罪動機,他還需要證明……”
“那把刀!”珊莎突然說,她的神色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您剛才曾經說,提到那把刀的時候,史蒂文神色有些不對勁。如果史蒂文對我們撒了謊,如果那把刀根本不是死者的收藏品,而是他帶來的——我僅僅是假設,先生,假設檢察官找到了什么證據(jù)能證明這點,那么就能在很大程度上影響陪審團?!?br/>
“就算史蒂文帶著一把刀來見自己的叔叔,那也不能說明問題。死者是個武器收藏家,侄子投叔叔所好,送上一份禮物,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br/>
“話雖如此……”
律師嘆氣,“沒錯,話雖如此……而且陪審團會懷疑史蒂文為何要撒謊......”
“弄清楚那把刀的來歷,”律師說,“告訴卡薩諾,我需要那把刀的一切資料,包括它曾經被用來切過幾塊牛排?!?br/>
“我馬上去辦。”珊莎說,退出辦公室。
※※※
對于律師來說,優(yōu)秀的偵探是必不可少的合作者??ㄋ_諾就是淺水城中最著名的私家偵探,開有一家偵探事務所,伊斯塔和他已經是十余年的老交情了。
當天下午五點鐘,珊莎就帶回了消息。
準確地說,是兩個消息。
“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珊莎說,“你打算先聽哪個?”
“壞消息,”律師說,“先苦后甜?!?br/>
“壞消息就是,那把刀是史蒂文購買的,從一個黑市商人手中,花了兩百五十金幣?!?br/>
“非法交易,數(shù)額巨大,”律師迅速做出判斷,“如果被起訴,最高可以判三年監(jiān)禁?!?br/>
“好消息則是:在那次交易中,史蒂文僅僅是個代理人,真正的買主是菲特利先生。那兩百五十金幣,是從菲特利先生的賬戶上直接轉帳的;而且有人作證說:他從菲特利先生家門前路過的時候,親眼看到菲特利先生拿著這把刀在陽光下欣賞,時間是史蒂文買下這把刀的第二天下午?!?br/>
“也就是說,那把刀確實是菲特利先生的收藏品,我們也可以合理推斷:在菲特利先生死亡之前,那把刀一直處于他的zhan有之下。”
“是的。”
“這也解釋了史蒂文為何在這把刀的來歷上含糊其詞,和黑市商人交易并非什么名譽之舉?!?br/>
“我想是的?!?br/>
“但如此一來,問題又回到一開始,”律師繼續(xù)在房間里慢慢轉圈,“檢察官到底掌握了什么,讓他對自己能說服陪審團這么有把握呢?”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珊莎拉開門,發(fā)現(xiàn)是前臺小姐格蒂雅,她遞過來一張紙。
“檢察官向法院提起公訴了,”珊莎看了一眼,告訴伊斯塔,“法院已經受理,五天后開庭。”
“看來我們的老朋友迫不及待呢?!币了顾f。
“接下來我們做什么?”
“去菲特利先生的家看看,”律師拿起公文包,“穿上外套,”他叮囑說,“晚上會很冷?!?br/>
※※※
菲特利先生的住宅已經被憲兵封鎖起來。伊斯塔出示自己的證件和委托書,順利地和珊莎一起穿過封鎖線,進入院內——在憲兵隊長費斯切拉的陪同下。
雖然很富有,但菲特利先生的生活似乎很簡樸。房間里陳設簡單,除了必須的生活家具,別無其他。
律師大略看了看一樓,接著就走上了樓梯。珊莎跟著他,憲兵隊長費斯切拉跟在最后面,默默監(jiān)視著他們。
腳步聲響讓感應燈自動亮起。二樓臥室的木質地板上,一大灘暗紅色的血跡已經干涸,史蒂文所說的那把武士刀,自然已經作為物證取走。室內桌椅整齊,沒有任何搏斗掙扎過的痕跡。
“死者的遺書當時放在哪里?”律師問憲兵隊長。
隊長不說話,用手指了指床頭。
律師說了聲“謝謝”,開始在臥室里慢慢踱步。當走到陽臺時,他看到窗前桌子上擺著一個銀色金屬支架。
“這是什么?”
隊長搖頭,“不知道?!彼┯驳卣f。
珊莎跟著走過來,仔細觀察著銀色金屬支架,“我猜這上面原本應該放著某個東西,某個球形物體,”她說,開始發(fā)揮想象力,“應該是非常貴重之物,還可能易碎,看,這周圍都鋪著海綿,防止它摔落時損壞。到底是什么呢……水晶制作的星球儀?”她興致勃勃地猜測,“還是傳說中從遙遠極東流傳過來的那種瓷…瓷…”
“瓷器?!币了顾『弥肋@個生僻詞匯的拼法。
“總之是很小巧,但非常珍貴,非常值錢的東西?!鄙荷偨Y。
憲兵隊長的嘴緊緊地閉著。
“費斯切拉先生,”伊斯塔說,“或許我應該提醒你,這房間里的東西,除了與案件有關,必須當庭展示的物證之外,其他的一切,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私人財產,即使在主人死亡后也是如此……”
“我不需要您替我溫習法律基礎,伊斯塔先生,”憲兵隊長打斷了律師的話,“當我走進這間臥室的時候,這座架子上就是像現(xiàn)在這樣空空如也?!?br/>
“那在你之前,還有誰進過這間臥室?”
“除了犯罪嫌疑人史蒂文先生,就只有檢察官蘭尼斯特先生?!?br/>
“那么在你到來的時候,檢察官是否還在這間臥室里?”
“他在?!?br/>
“而你們肯定仔細搜查過史蒂文先生,他懷里沒有藏什么適合放在這架子上的東西吧?!?br/>
“我不知道,”憲兵隊長說,“如果你想知道當時史蒂文先生口袋里裝著哪些小玩意,可以去看搜查筆錄,那上面記載得清清楚楚。至于這座房子的主人平時愛把什么放在這架子上,那就非我所知了?!?br/>
“搜查筆錄我看過了,當時史蒂文先生身上除了一個錢包和一串鑰匙,別無他物,”律師說,“但如果檢察官從這房間里取走什么——以物證的名義,你的搜查筆錄上是不會記載的吧。”
“我只是遵守程序做自己的工作?!?br/>
“但你一定看到了對不對?”律師追問,“既然你到來的時候,檢察官還沒有離開這間臥室,那么如果他取走了什么,你應該是能看見的對不對?”
憲兵隊長搖頭,“無可奉告。”他堅持說。
律師微笑,不再繼續(xù)這個話題。
他們仔細檢查了所有能檢查之處,別無其他發(fā)現(xiàn),于是離開。走出封鎖線之后大約一百米,珊莎迫不及待地說:“先生,我敢肯定,那支架上原本放著某個東西?!?br/>
“我知道,而且我還知道肯定是被蘭尼斯特拿走了,”律師抬手叫了一輛馬車,“或許這就是他的殺手锏,但我們無從得知那到底是什么。按照程序,我只有在開庭的一小時前才能拿到檢察官提交給法院的證據(jù)清單,而那已經太遲了……你看,珊莎,這就是這個國家法治糟糕的一個具體表現(xiàn):原本就已經占絕對優(yōu)勢的公權力不但不被削弱,反而得到了各種或明或暗的偏袒照顧……到晨曦路三十七號,謝謝?!弊詈笠痪涫菍嚪蛘f的。
“史蒂文先生或許知道。”
“或許?!甭蓭熣f。
※※※
第二天下午,律師和他的當事人又會面了,而且這次他們無需隔著鐵窗交談了,因為隨著檢察官提起公訴,史蒂文的身份已經從“犯罪嫌疑人”變成了“被告人”,待遇自然也有所改變。
當然,相應的,門口也增加了監(jiān)視的守衛(wèi),防止出現(xiàn)什么意外。
律師先詢問鄰居所說的,總是聽到死者呵斥責罵被告是怎么一回事。面對這個問題,史蒂文發(fā)誓說:菲特利叔叔的性格確實有些暴躁,又不愛交際,比較孤僻,經常沖他發(fā)脾氣,這些確實是事實,但完全不影響叔侄之間的感情。
“你的話很難讓陪審團相信,史蒂文先生,”律師說,“以普通人的眼光來看,劇烈的、頻繁的爭吵責罵,很難意味著感情融洽?!?br/>
“但這是事實,”被告人說,“我發(fā)誓,伊斯塔先生,我和菲特利叔叔感情好得就像父子一樣?!?br/>
律師盯著被告人看了一會,然后放下這個問題,改問死者臥室的那個銀色金屬架子上原本放著什么。
“我不知道那架子上放著什么?!笔返傥恼f,但他顯然不擅長說謊,目光游離,不敢和律師對視,雙手不安地絞扭在一起。
“你每兩到三天就去拜訪一次你的叔叔,有證據(jù)表明你們大多數(shù)時間都呆在他的臥室里?!甭蓭熖嵝?。
“但我從沒注意那里,”史蒂文分辨,“肯定不是什么重要東西,否則我不會視若不見?!?br/>
“不是什么重要東西?”
“我保證,”年輕人信誓旦旦,“伊斯塔先生,請相信我,那架子上的東西,絕對只是個毫無用處的廢物,它不會給你造成任何麻煩?!?br/>
律師凝視著當事人。
“如果我料想不錯,檢察官已經取走了那樣東西,”律師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對方的神情變化,“我和蘭尼斯特打交道很多年了,他不會無緣無故從現(xiàn)場取走一件‘毫無用處的廢物’。史蒂文先生,我說過,我們必須彼此開誠布公,否則勝算無望?!?br/>
“或許是因為那東西造型比較特別,引起了他的好奇,菲特利叔叔一向喜歡收藏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但不管怎么說,伊斯塔先生,我保證他從那件東西上得不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br/>
“這么說你知道那件東西是什么?”律師抓住話中的破綻逼問。
“我剛想起來了,”史蒂文的臉上微微泛紅,“好像是個透明的小球,水晶做的,里面有些花紋,純粹的觀賞物,沒什么特別的?!?br/>
“水晶球體?花紋是什么樣的?”
“我不清楚,花紋很雜亂,沒什么特別的?!?br/>
“但你剛才還說:檢察官拿走那件東西是因為它‘造型比較特別’?!?br/>
史蒂文愣了一會,然后身體往后一仰,重重地壓在椅子靠背上,“伊斯塔先生,”他不高興地說,“我想您是我的辯護律師,而不是檢察官……”
“我是你的辯護律師,”伊斯塔冷冷地盯著對方,打斷他的話,“我所作的一切乃是為了你的利益,為了你不會被陪審團判定謀殺,為了你不會被送上絞刑架,史蒂文先生,我想提醒你牢牢記住這點——歸根到底,這是你的事情。成功了,你能活著,并且繼承你叔叔的大筆遺產;失敗了,你將被處死?!甭蓭熒眢w前傾,隔著桌子兇狠地逼近被告人,他怒氣沖沖,“如果你認為在自己的辯護律師身上模擬訓練一下欺詐說謊的技術,到時候就能同樣搞定檢察官和陪審團的話,那么隨你的便!”
年輕的被告人看起來被嚇壞了。
門口的守衛(wèi)沖過來把律師拉開?!跋壬鷤儯壬鷤?,別沖動,冷靜點!”
律師聳聳肩,坐回原位,守衛(wèi)不放心地看看兩人,慢慢退回門口。
“伊斯塔先生,”史蒂文低聲,然而堅定無疑地說,“我決無半點冒犯的意思。我是您的崇拜者,律師,從‘淺水城訴辛普森案’開始就如此……”
律師揚了揚眉毛,“事實上,因為那件案子,很多人都認為讓我取得律師資格是司法和正義的一大悲哀?!?br/>
“讓那些家伙下地獄吧,”史蒂文說,“我不管什么司法和正義。總結陳詞精彩極了,一舉說服了陪審團,當時我花了三天時間把它一字不漏地背誦下來……抱歉,我把話題扯遠了??傊了顾壬?,那座銀色支架上,確實曾經放置著一個小玩意,小玩意——但請相信我,對于所有人來說,那都是個毫無用處的觀賞品,它的存在不會給你,不,給我們帶來一丁點的麻煩,絕對不會?!?br/>
“所有人?”
“除我之外,”史蒂文保證,“相信我,律師,誠如你所說,這是我的案子,這關系我的生死,我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的對不對。檢察官拿了它?讓那混蛋拿去吧!就算他一天二十四小時把鼻子貼在那上面也休想得到一星半點的線索。除了我之外,任何人拿到它都是個廢物。”
“我想你不打算告訴我,那東西在你手里會發(fā)生什么。”
“我很抱歉,”被告說,“它是個秘密。”
“那么,我希望它永遠都是個秘密?!甭蓭熣f,起身離開。
※※※
在接下來的五天里,伊斯塔四處奔波著,搜集核實各種證據(jù),詢問證人,忙得不可開交。
珊莎推門沖進來,氣喘吁吁。
“發(fā)生什么了?”律師抬頭問。
“醫(yī)院傳來消息,死者的尸體發(fā)生了異變?!?br/>
“異變?”
雖然每個人在孩提時代都聽過老奶奶的睡前故事,故事里總是不缺乏消瘦的骷髏和笨拙的僵尸——但任何有理智的人都知道這是無稽之談。淺水城的墓地就在城西,每天都有十幾位死者“入住”,從沒聽說有哪位房客住膩了半夜爬出來游蕩的。
但看珊莎的樣子,仿佛真是菲特利先生變成了僵尸似的。
當伊斯塔和珊莎趕到醫(yī)院的時候,圍觀者已經聚集了一群,當然他們都被擋在十米之外。檢察官蘭尼斯特正帶著他的隨從在和醫(yī)生交談,看到律師過來,他禮貌而冷淡地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怎么回事?”律師問。
“看看便知?!睓z察官搶先說,他推開醫(yī)生,領先朝放置尸體的太平間走去。由于菲特利先生是刑事案件的被害人,盡管已經變成尸體,他依然享受著單人間的待遇,門口還有守衛(wèi)巡邏。
在看到尸體的現(xiàn)狀之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菲特利先生生前肯定是個人類,這毫無疑問,但如今他看起來更像頭?!驗樗念^顱兩側,居然不知何時長出了兩只小小的黑色彎角。
幸運的是,他依然是個一動不動的死人。
諸神在上。
醫(yī)生也說不清楚這種變化是何時產生的。如果不是今天一個實習生偶然碰掉了蒙在尸體上的白布,那么只怕直到下葬才會被人發(fā)現(xiàn)。
醫(yī)生更說不清楚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叭绻馄适w的話,”他們說,“或許我們能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這不同于做尸檢,是必須有死者家屬簽字的。而死者是孤身一人居住,家屬全部都在埃斯摩拉城,離淺水城路途遙遠,往返至少要兩個月?,F(xiàn)在是冬天,太平間里放了冰塊,尸體能存放上十幾天,但也不能再多了。等死者家屬過來簽字,尸體早就腐爛不堪了。
但沒有家屬簽字,醫(yī)生是萬萬不敢解剖尸體的,否則到時候追究起來,連飯碗都要丟掉。檢察官也沒權力下這個命令,于是這事情就只好擱置下來。
伊斯塔和珊莎坐馬車回事務所。冷凍保存的死者尸體,居然會長出牛一樣的彎角,這可是從未聽聞過的奇事,兩人對此也頗為詫異。不過死者頭上長角,似乎和案子本身倒扯不上什么關系,所以隨口聊上幾句,也就丟在腦后不去多想了。
馬車搖晃,珊莎有些暈沉,正在半睡半醒之間,突然聽見律師“啊”的一聲驚叫。
她嚇得差點站起來,睜眼一看,發(fā)現(xiàn)律師好端端地坐在自己對面,什么事情也沒有?!霸趺戳耍俊彼婀值貑?,松了口氣,“嚇了我一跳。”
車夫也聽到響動,回頭問怎么回事。
“沒事,沒事!”律師一邊對車夫喊,一邊朝珊莎擺擺手,低聲說:“我剛才突然腦中閃過一個念頭……車上不方便,先回事務所再說?!?br/>
剛到事務所樓下,律師就跳下馬車,朝樓梯沖去。珊莎匆忙付了錢,跟在后面。律師沖進自己的辦公室,拿起案卷材料呼啦啦一通翻找,珊莎進來,在旁邊看著,不知道他到底要找什么。
“先生?”
律師最后抬起頭,把手上的案卷都扔開。“珊莎,”他問,“從我們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如果你是檢察官,會提出哪些證據(jù)來支持你的指控?”
“證據(jù)不多,這不也正是我們奇怪的地方么,”珊莎說,“他的底牌,很可能就是他從死者臥室拿走的那個水晶球體……其他的,我覺得都沒太大力度……”
“我們先不考慮那個架子上的東西,”律師打斷珊莎的話,“我們的當事人說得很有把握,所以我們不妨先假定檢察官沒能從中找出什么線索——那么,在其他證據(jù)里,就目前我們所知道的來看,對檢察官而言最有力的是什么?”
“自然是死者鄰居巴特茲先生的證詞,”珊莎說,“這很容易讓陪審團傾向于認為死者和被告關系惡劣,從而認為被告有殺人動機。”
“僅僅證明有殺人動機,對檢察官并不足夠對不對?”
“自然不夠?!?br/>
“但如果反過來呢,”律師用手指敲打著桌面,“他是攻擊一方,而我們是防御一方;他需要形成完整的證據(jù)鏈,而我們只要破壞其中的一環(huán)。對他來說,僅證明殺人動機遠遠不夠;但對我們來說,如果能證明他所謂的殺人動機根本就不成立,那么會怎樣?”
“那陪審團就會立刻倒向我們這一邊。”珊莎說,“但是先生,我們怎么才能做到這點?巴特茲先生的證詞很堅實,全無破綻,他平素也有誠實慎言的名聲……”
“我不是說他的證詞有假,”律師說,“我相信他沒說謊,但我相信我們的當事人在這件事上也沒有撒謊。”
“這是相矛盾的,先生,”珊莎指出,“兩人必然有一個在撒謊——雖然我很不愿意這么說,但如果讓我選擇其中一個相信,我會選擇巴特茲先生而非我們的當事人?!?br/>
律師搖頭:“還有其他可能?!?br/>
珊莎莫明其妙。
“我剛剛在車上,突然腦中冒出一個念頭:菲特利先生頭上那兩只牛角,倒好像是原本藏在頭顱里,死后才突出來一般?!?br/>
珊莎愕然,被律師的異想天開給震住了,半響才回過神來?!翱伞蛇@和案子有什么關系?”
“牛角自然沒關系,但我是突然想到:如果菲特利先生的頭顱里長的不是牛角,而是腫瘤呢?”
啊?
珊莎怔了半響,反應過來,“我這就去醫(yī)院。”她說,轉身跑出辦公室。
※※※
結果有些令人喪氣,珊莎花大半天時間跑遍了淺水城三個醫(yī)院,卻沒有查到半份菲特利先生的病歷。
“看來您的猜想不成立,先生。”珊莎疲倦地倒在沙發(fā)里,沮喪地說,“菲特利生前健康得仿佛像頭牛,連感冒發(fā)燒之類的小病都沒得過?!?br/>
“是嗎,那他現(xiàn)在看起來更像頭牛了……唔,抱歉,我不應該說這種對死者不敬的話。”
珊莎裝作沒聽見。“不過他或許有自己的私人醫(yī)生,或許不愿意讓病情公開。”
“但淺水城的私家醫(yī)生至少有幾百家,我們不可能一家一家去查,時間也來不及了?!?br/>
珊莎嘆氣,一轉臉卻發(fā)現(xiàn)律師拿起大衣和皮包,顯然是準備出門。
“您去哪里?”
“去看看我們的當事人,”律師說,“或許他能多告訴我們一些東西?!?br/>
“我不喜歡這個人,先生,”珊莎直截了當?shù)卣f,“我覺得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他現(xiàn)在陷入絕境,要被送上絞刑架,只有我們能救他——而他居然還對我們百般不信任。我們每次都要用力擠牙膏,他才會老老實實吐露點東西?!?br/>
“所以我們要更用力擠,珊莎,”律師披上大衣,“你不能要求別人對你誠實,因為他們沒這個義務,他們有權力對你撒謊,不是嗎?”
“但誠實是一項美德?!?br/>
“說得對,”律師夸獎,“而美德是用來約束自己的——所以你是個好女孩?!?br/>
他夾著皮包出了門。
大約一小時之后,律師又回來了。
“怎樣?”
律師搖頭:“我問菲特利先生是不是有私人醫(yī)生,或者曾經去私人診所看??;史蒂文說他從沒見過。于是我騙他,說有人提供信息稱菲特利先生曾經有過一位私人醫(yī)生,而我們現(xiàn)在遇到一些問題,需要這位醫(yī)生出來作證?!?br/>
他聳聳肩:“但史蒂文說他不清楚?!?br/>
“他在撒謊!”珊莎憤憤不平,“他和死者交往密切,怎么可能不清楚……”
“史蒂文說他去年才來到淺水城,而菲特利是五年之前就遷居到這里了。他這位叔叔又不是個愛說話愛交流的人,所以很多事情,尤其是前幾年的事情,他并不清楚?!?br/>
珊莎抿著嘴:“好吧,先生,那就再等等看,看偵探先生會給我們帶來什么消息?!?br/>
“卡薩諾?我還沒請他調查……”
“我請他去了,”珊莎說,“您走之后,我越琢磨越覺得您的猜測很有可能,但我想我們的當事人未必會對您推心置腹,恰好卡薩諾先生親自過來送材料,于是我就拜托他幫我們調查一下?!?br/>
“棒極了,”律師說,在她的頭上輕拍了一下,朝自己辦公室走去,“你聰明得出乎我的意料,女孩,我剛才還想著要去通知卡薩諾呢?!?br/>
“哦,對了,還有剛才傳來消息,說檢察官好像對死者頭上長角這件事情非常好奇,已經派人去請阿蘭多先生了?!?br/>
律師沒聽清楚,大概也沒怎么在意?!白屗聊トグ桑彼舐曊f,“珊莎,我記得下午三點明斯克先生要來訪對吧?!?br/>
“沒錯?!?br/>
他們一邊處理著手頭上的其他事務,一邊等待著。傍晚六點鐘,卡薩諾派人帶來了好消息。
“看來您猜對了,”珊莎翻著偵探送來的材料,“菲特利先生來淺水城定居的第二年,也就是四年前,曾經有段時間和一位私家醫(yī)生來往頻繁,但后來這種聯(lián)系又突然斷絕了?!?br/>
“我希望不會是那位私家醫(yī)生突然去世了?!?br/>
“哪能呢,他正好端端地在家,等著您去拜訪?!?br/>
“好極了,我們走,趁天還沒黑?!?br/>
※※※
華生醫(yī)生雖然年紀已經很大了,記憶力還是很好。當律師說明來意之后,他吩咐女兒從內室取出一個羊皮紙縫的袋子。
“這里就是菲特利先生的病歷,”華生醫(yī)生說,“他脾氣可真是古怪,當然了,也正常,得了這種病,很多事情也就不是自己能控制得住的了?!?br/>
“這種???”
“腦腫瘤嘛,”醫(yī)生說,“也不知道以前都干嘛去了,頭痛從來不當回事。等后來實在受不了,找我給他做檢查的時候,發(fā)現(xiàn)都已經到了晚期,沒法可救了?!?br/>
“聽說腦腫瘤病人往往脾氣暴躁是嗎?”
“腦袋里長個腫塊,成天壓迫神經,讓你一天至少有十個小時都頭疼欲裂,晚上壓根睡不好覺,”醫(yī)生嘆氣,“換了誰脾氣也不會好。”
“你們是需要這個對吧,拿去吧,”醫(yī)生將病歷袋遞給律師,“按道理說,我不該透露病人情況的,但我知道你的名字,伊斯塔律師,我知道你正在為一樁關于菲特利先生的案子辯護。”他嘆了口氣,拄著拐杖站起來,“我相信那個年輕人沒有謀殺他叔叔。當然了,我不是法官,不過要是讓我來說,我相信菲特利先生更可能是自殺?!?br/>
“您根據(jù)什么做出這個判斷呢?”律師好奇地問。
“我干這行已經幾十年了,”醫(yī)生拍拍衣服,“治療過的腫瘤病人,也有十多個,他們之中有一半,最后都選擇了自殺?!?br/>
“這種病痛折磨的難以忍受,超出人類的想象?!彼詈笳f,對律師點了點頭,拄著拐杖,由自己女兒扶著進內室去了。
律師和珊莎告辭,帶著病歷袋回到事務所?!斑@下好了,”珊莎興高采烈,“上了法庭,等檢察官用鄰居的證詞證明被告有殺人動機的時候,您只要把這份病歷朝他臉上這么狠狠砸過去,砰!保證把他打得一敗涂地,落花流水?!?br/>
“那法官會把我趕出法庭的。”律師哈哈大笑,顯然他的心情也非常好?!皩α?,差點忘了,中午你說檢察官派人去請誰來著,我當時沒聽清楚?!?br/>
“阿蘭多先生?!?br/>
律師微微皺眉。
阿蘭多,國度內最著名的人類學家,銀色聯(lián)邦國立圖書館“燭堡”的副館長。
檢察官居然如此興師動眾,難道他發(fā)現(xiàn)了什么?
※※※
燭堡距離淺水城頗有些路程,當阿蘭多老先生趕到的時候,已經是開庭的前一天了。
由于死者尸體的突然異變,這個案子在淺水城已經沸沸揚揚。阿蘭多到來引發(fā)了轟動,簡直有萬人空巷的效果。市民們爭先恐后地想一睹這位大學者的風采,差點把維持秩序的憲兵們都踩扁了。
“上次布蘭妮來開演唱會都沒這么夸張?!?br/>
一位憲兵抱怨。
常年隱居在燭堡里的阿蘭多老先生被淺水城人的熱情嚇到了。他在憲兵的保護下匆匆住進賓館,再不露面,這讓市民們很失望。
伊斯塔申請和阿蘭多老先生會面,但沒有得到許可。
“阿蘭多先生是我方的證人,”檢察官如此說,“我要求法庭指示這位證人在未被傳出庭作證之前,不必和任何人交談,尤其不受某些無良律師的打擾?!?br/>
“注意你的措辭,檢察官先生!”法官厲聲說,但他還是做出了裁決,駁回了律師的申請。
“聯(lián)系卡薩諾,”一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律師立刻吩咐說,“下午檢察官肯定會去賓館拜會阿蘭多先生。告訴卡薩諾,我不管他用什么手段,花多少錢,總之我需要他們的談話內容?!?br/>
“這是非法的?!鄙荷嵝?。
“法與非法之間有一條鋼絲線,卡薩諾是個優(yōu)秀的雜技演員,”律師說,匆匆忙忙在紙上寫著什么,“行動起來,珊莎,我們沒時間了,明天就要開庭。”
淺水城最優(yōu)秀的偵探從不讓人失望,傍晚六點半鐘,一份完整的談話記錄擺在伊斯塔的辦公桌上。字跡盡管非常潦草,但還能辨認。
律師和珊莎在燈下逐行逐行地仔細著。由于卡薩諾是派遣手下一個偵探化裝成賓館的服務人員躲到房間里,悄悄記錄談話,而這位偵探盡管身手敏捷頭腦靈活,對阿蘭多先生的專業(yè),也就是人類學,一無所知。他又不能向阿蘭多本人核實,所以這份談話記錄上,難免有一些語句含糊不通之處,但總體來說,律師和珊莎還是弄清楚了阿蘭多的意思。
“魔族?”
魔族并非真的是魔鬼,只是一種罕見人種,他們頭上長有牛一般的彎角,這近似于傳說中的魔鬼,因此得名,其實和其他人類沒什么兩樣。阿蘭多說,在幾千年前的中世紀,也就是所謂的“黑暗年代”,教會統(tǒng)治世界,人們恐懼邪惡的“魔法”,大量捕殺“巫師”,而魔族因為外形的關系首當其沖,被屠殺得一干二凈,據(jù)史籍記載,就此滅絕。
而據(jù)阿蘭多先生研究,魔族并非真的滅絕,而是潛伏下來。魔族是非常保守封閉的民族,有自己獨特的語言、文字、風俗和宗教信仰,幾乎不和外人交往,不和外族人通婚,以此保持血統(tǒng)的純正。魔族的后代,并非一律長有彎角,而是有兩種可能:或者自出生時就有,或者終生都沒有,直到死后才顯現(xiàn)。阿蘭多把造成這種差異的原因稱為“基因”,分“顯性基因”和“隱形基因”,可以遺傳……這些專業(yè)術語律師基本看不懂,只能跳過。
反正阿蘭多的意思就是:長有彎角的魔族都被當作巫師,被教會燒死了;而另外那些活著時不現(xiàn)彎角的魔族,因為和其他人類形貌無異,則僥幸逃過一劫。他們依然固守本族習俗,雖然居住在人類社會中,但自成團體,彼此相識,彼此通婚。很幸運,他們的后代,也都不長彎角。
死者菲特利先生,就是魔族——以此推論的話,他的父親、姐姐、兄弟、侄子等等所有親屬,應該都是魔族。
黑暗年代早就已經過去,曾經威風顯赫的教會已經消亡。如今的人們,自然不會再相信所謂“魔法”、“巫師”這些子虛烏有的東西。在中世紀被認為是魔鬼后裔,被大肆屠殺致使滅絕的魔族,早已被人遺忘。即使歷史學家們偶然提起來,也都報以同情。雖然如此,魔族們依然保持著幾千年來的避世潛伏狀態(tài),害怕血腥的歷史重演——或者說,是對身份曝光有種本能的恐懼。
阿蘭多作為最杰出的人類學者,是知曉如今世界上依然有魔族存在的,甚至還和一些魔族頗有交往。
“這么說史蒂文也是魔族,”珊莎推測,“檢察官難道想用被告的魔族身份來影響陪審團……”
“除了讓陪審團對被告產生同情之外,別無用處,”律師一口否定了這種猜測,“盧梭龍勃的天生犯罪人學說,早就已經是一個笑話。如果蘭尼斯特敢拿被告的魔族身份來說事,他就等著被指控種族歧視吧?!?br/>
“那就奇怪了,檢察官明天打算讓阿蘭多先生出庭作證——為什么而作證?”
“我不知道,”律師嘆氣,“靜觀其變吧?!?br/>
※※※
戴著金色面具的法官坐在紅木桌后,眼光漠然。檢察官蘭尼斯特和他的副手一起坐在法庭右側,伊斯塔則和珊莎一起坐在法庭的左側,他側后方是被告人史蒂文先生。
十二名陪審團成員已經被選出來了,這一過程只花了不到一小時。如此高效率,讓旁聽席上的觀眾都大吃一驚,他們早就習慣了刑事案件中控辯雙方在陪審團成員的選擇上無休無止地扯皮,往往拖上十天半月才能有最終結果。
“公訴人對陪審團的成員有什么異議嗎?”法官問檢察官。
“沒有異議?!?br/>
“被告方對陪審團的成員有什么異議嗎?”
律師站了起來?!皼]有任何異議?!彼⑿Α?br/>
“很好,”法官說,“我非常高興地看到陪審團如此快速地被選定,這在我的職業(yè)生涯中也是極其罕見的。先生們,”他轉向陪審團,“請起立,將手按在銀色聯(lián)邦法典上宣誓就職?!?br/>
陪審團宣誓之后,檢察官站起來,走到法庭中央,開始做案情陳述。
“法官閣下、陪審團的各位女士們和先生們,如果你們不介意,我方將會做一個簡短的陳述。本案的被告人,瓊恩•;史蒂文先生,是死者讓•;菲特利先生的侄子。他們的關系密切,平均每兩到三天,史蒂文先生都會去死者家中拜訪一次,這種關系已經持續(xù)了一年?!?br/>
“死者不熱愛社交和大部分室外活動,被告應該是唯一能接近他,并擁有良好關系的人。我們無從得知死者和被告人如此頻繁的會面,到底是在談論什么,但無疑,他們交往很密切?!?br/>
“我想說明:被告人在十四歲時離開埃斯摩拉城的家人,獨自一人前來淺水城定居。他一直沒有獲得一份足以維生的穩(wěn)定工作,而是靠死者的資助度日。在日常交往中,被告人發(fā)現(xiàn)死者的資產非常豐厚,因此起了覬覦之心。”
“被告人知道:菲特利先生腦部患有重??;被告人同時還知道,菲特利先生和他家庭其他成員的關系并不融洽,獨居在淺水城就是明證。所以被告人懷著邪惡的目的接近死者,希望騙取了死者的信任,被指定為遺產繼承人——很不幸,他成功了?!?br/>
“死者寫下一份遺囑,指定被告為遺產繼承人。被告的目的達到了,但事情并沒有就此結束。或許是擔心夜長夢多,或許是因為死者寫下遺囑之后又打算改變主意,總之,被告人決定用自己的行動來促成遺囑的趕快生效——而先決條件就是被繼承人的死亡?!?br/>
“被告人曾經作為死者的代理人,購買了一把武士刀。鑒于這是種非常罕見之物,我略作解釋:武士刀是遙遠極東的人們所使用的一種奇形兵器,由于具有高度的危險性,目前在銀色聯(lián)邦屬于違禁品……好吧,先生們,讓我們繼續(xù),不要糾纏這些細節(jié)。在此我們不打算追究這次交易的合法性,我所要指出的是:死者是位武器收藏家,他非常喜愛這把武士刀,總是把它掛在床頭,而不是像其他收藏品一樣放在地下室中——這讓某些心懷惡意的謀殺者能方便地獲得一把殺人兇器?!?br/>
“dr1457年11月14日,有人證實史蒂文先生在早上九點鐘進入死者家中,三分鐘之后,他出來了,報警。當憲兵趕到的時候,發(fā)現(xiàn)菲特利先生已經死亡,他的咽喉被利器割斷,尸體旁邊是沾滿血跡的武士刀。法醫(yī)鑒定的結論是:死亡時間在早晨八點鐘到九點鐘之間,兇器就是那把武士刀,而現(xiàn)場除了死者和本案被告人之外,再無其他人的痕跡?!?br/>
“鑒于這些事實,我們相信被告謀殺了菲特利先生,”檢察官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陪審團的女士們、先生們,我并不想描述太多的細節(jié),僅僅是做一個簡單的陳述,以便幫助你們理解整個案情。在接下來,你們將會聽到多位證人的證詞,其中一位對被告有著非常深的了解;你們也可以聽到被告人自己的陳述?!?br/>
“我要求你們裁定被告有罪,而且是謀殺罪?!?br/>
檢察官說完,走回自己的位置。
“你要做陳述嗎,被告方律師?”
伊斯塔站了起來。
“從公訴人的陳述中,我看不到絲毫的法律素養(yǎng),”他毫不客氣地說,“僅從一些孤立的環(huán)境證據(jù)出發(fā),就指控一位公民犯有謀殺罪,這是非常不負責任的行為。陪審團的女士們先生們,我要說的是:被告和死者,有著非常良好的關系,因此死者指定被告為他的遺產繼承人。這份遺囑中所蘊含的是親人之間真摯的感情,而絕非什么卑鄙的欺騙。我同時要提醒各位注意這樣一些事實:死者平靜地死在自己的臥室中,現(xiàn)場沒有任何搏斗和掙扎的痕跡,他親筆寫的遺書平整地放在床頭,他用最心愛的收藏品結束自己的生命,直到被告前來,發(fā)現(xiàn),報警——從環(huán)境證據(jù)我們可以合理推斷:這是再清楚不過的自殺,這里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謀殺犯?!?br/>
他站立著,冷靜地環(huán)視四周?!爸x謝?!彼詈笳f,鞠了一躬。
“陳述完畢?”法官問。
“完畢,”伊斯塔說,“但我最后還想請求法庭提醒陪審團:這是一起謀殺訴訟,他們的判斷關系到一位公民的人格、名譽和生命,以及冥冥之中的正義。依法律,刑事案件中,所有的證據(jù),必須能清楚確定、毫無疑義地證明被告有罪,否則就應該裁定被告無罪釋放?!?br/>
“我會提醒陪審團?!狈ü僬f。
律師坐下。
“開始吧,”法官對檢察官說,“傳證人上庭?!?br/>
檢察官先傳了幾位證人上庭。他們都是被告人史蒂文的鄰居和朋友,證明史蒂文在日常談話中曾經幾次流露出對死者財產的羨慕,并且在一次酒后宣稱他將會繼承菲特利先生的財產。
“這什么也不能說明,”律師反駁,“貧窮者對富有的渴望,乃是社會前進的動力。希望繼承富有叔叔的財產,這不過是每個年輕人都有的正常夢想罷了。如果認為這就意味著犯罪動機,那我想市政府應該趕緊給監(jiān)獄撥一筆擴建資金了?!?br/>
檢察官彬彬有禮地請證人退席,他所要做的只是加重陪審團對被告人的懷疑,而這點已經成功了。懷疑是種可怕的情緒,一旦在心中扎下根來,再有道理的反駁也難以冰釋。
當然這還遠遠不夠。
“剛才被告方律師稱:本案死者是自殺而非謀殺。對此,我想請一位專家證人上庭,證明這種說法完全是無稽之談,請法庭許可?!?br/>
法官微微不悅:“你現(xiàn)在有權力請你的證人出庭,檢察官,無需法庭再額外做什么許可?!?br/>
檢察官微微躬身,然后直起腰來。
“請阿蘭多先生出庭?!?br/>
律師和珊莎對望了一眼,都略略有些詫異,他們原本以為,檢察官既然費這么大功夫,把阿蘭多先生從燭堡請來,自然是重要證人,理當在最后出庭才符合一般的戰(zhàn)術,沒想到這么快就登場了。
人類學家阿蘭多老先生走上來,宣誓,報告自己的姓名和地址,然后在證人席坐下。
“阿蘭多先生,”檢察官非??蜌獾貑枺澳侵娜祟悓W家。我想請教您一個關于人類學方面的問題:本案的死者在生前形貌與常人無異,在去世后頭顱兩側卻長出了黑色的小彎角,醫(yī)生解剖尸體也無從得知緣由。您能否告訴我們這是怎么一回事?”
“根據(jù)我的專業(yè)知識和史籍記載,我可以斷定死者屬于曾經生活在大陸北地的,一直被認為三千年前就已經滅絕的罕見人種:魔族?!?br/>
“魔族?”檢察官用夸張的語調重復這個詞,“相信這法*絕大多數(shù)人都不清楚這個詞的含義,阿蘭多先生,您能否解釋得更詳細一些?!?br/>
“可以?!?br/>
阿蘭多用了大約半個小時,仔細描述了魔族的起源、居住地、語言文字、形貌特征和社會結構等等信息,同時也解釋了他們在歷史上銷聲匿跡的緣由。在他講解的時候,檢察官總是恰到好處地插話,讓人類學家對某些問題詳加解釋,以便陪審團能更容易聽懂。
最后,當阿蘭多闡述完畢之后,檢察官提出了一個問題。
“正如您剛才所說,魔族有著自己獨特的文明,包括獨特的宗教信仰,對吧。那么在發(fā)生了那場不幸之后,在避世遷徙之后,他們還保留著他們原有的宗教信仰是嗎?”
“是的,因為魔族的社會風氣非常之保守。據(jù)我所知,他們依然還保留著絕大部分原有的文明,包括宗教信仰?!?br/>
“他們的宗教信仰虔誠嗎?”檢察官追問,“我的意思是說,呃,您知道,曾經我們的先輩也虔誠地信仰神,恪守神的教誨,決不違背,而如今這一切自然都已經不存在。我想知道,魔族是否也和我們一樣呢?”
“不,我想不會,”阿蘭多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答案是否定的。正如我前面所說,魔族非常非常的保守,除了在耕作時把銅器換成了鐵器,在吃飯時把木碗換成鋁碗,他們的生活和幾千年前完全沒有兩樣,仿佛在他們身上,時間都停滯了。他們依然虔誠地崇拜神祗,恪守教義,把那當作至高無上的律法?!?br/>
“您能介紹一下他們的宗教信仰嗎?他們信奉哪位神祗,有著什么樣的教義,比如說,是否類似我們的十誡,不可偷盜,不可說謊,或者……諸如此類?!?br/>
“可以,”阿蘭多說,“他們只信奉一位神,就是太陽神夸父。和所有的原始宗教一樣,太陽神的教義非常簡單,僅有五條,分別是不可傷害他人、不可盜竊、不可自殺……”
“請等一等,”檢察官客氣而堅決地打斷了阿蘭多的話,“您剛才說,魔族奉為至高無上的律法的太陽神教義之中,規(guī)定著:不可自殺?”
他環(huán)視四周,眼光從法官,從旁聽席,從陪審團的臉上緩緩掃過,最后和律師的眼光相撞。他的臉上洋溢著掩飾不住的會心微笑,“不可自殺,”他低聲,然而每個字都非常清晰,“律師先生,我想您已經聽得很清楚:不可自殺?!?br/>
律師冷笑。
法官看了看律師,敲了下錘子,“公訴人,你還有其他問題要詢問證人嗎?”
“沒有了。”
“那么,下面由被告方律師發(fā)問?!?br/>
“阿蘭多先生,”律師站起來,走到證人席旁邊,“從您剛才的陳述中,我是否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為了逃避屠殺,魔族隱遁了起來,在如今,已經沒有人知曉他們的存在了,除了您這樣最杰出的學者——是這樣的嗎?”
“我并非最杰出的學者,”阿蘭多說,但他的臉上泛起一絲微笑,“不過確實極少有人知道魔族還存在的事實。”
“您的知識都是從實踐考察中得來,并非從書本上摘錄,對吧?!?br/>
“實踐考察和前人的記錄,都是獲取知識的來源。”
“那么,您對魔族如此深入的了解,我是說,這些知識是如何得來的呢?史籍記載?”
“不,那只占非常小的一部分?!?br/>
“那絕大部分從何而來呢?”
“我有一些魔族的朋友,”阿蘭多說,“我也曾經和他們共同生活過很長一段時間。”
“很長一段時間,具體是多久?”
“十個月。”
“也就是不足一年?”
“是的。”
律師換了個問題,“據(jù)您所知,目前世界上的魔族,總數(shù)量大概是多少?”
“在九萬到十萬之間,不會超出這個范圍,但更精確的數(shù)據(jù)我暫時還無法提供?!?br/>
“您上午說,魔族有著聚居的習俗,幾千年前全族都聚居在北地——如今還是這樣嗎?”
“這自然不可能,九萬多人聚居在一個地方,這是不現(xiàn)實的,也不符合避世的要求?!?br/>
“他們放棄聚居的習俗,分散居???”
“也不是,”阿蘭多說,“我再三聲明過,魔族非常保守,他們不會輕易放棄古老的傳統(tǒng)。如今的魔族,從總體上來說是分散開了,但就某個國家或者某個地區(qū)而言,他們依然是聚居的。”
“抱歉,阿蘭多先生,”律師做出迷惑的表情,“您知道我不是專業(yè)人士,您剛才的話我不是非常明白,能否用更通俗的語言做一下解釋?!?br/>
“我需要一張大陸地圖?!?br/>
律師望向法官,后者示意書記員去拿一張大陸地圖來。
地圖擺在證人席上,阿蘭多先生從自己的口袋里掏出鉛筆,在地圖上點了大約三十多個點。
“九萬多魔族,居住在這三十七個地方,”他解釋說,“從整體上來說,他們是分散了;但單就這三十七個地方中的任何一個而論,他們都還是緊密地聚居著的。如果你在一個城市里找到一位魔族,那么你就可以在同一座城市里找到幾千個,而在相鄰的城市里一個也沒有?!?br/>
“這樣我就懂了,”律師點點頭,表示理解,“那您的魔族朋友,數(shù)量大概是多少呢?他們都分別來自這三十七個地方?您曾經和魔族共同生活過,是說在這三十七個地方都游歷定居過嗎?”
阿蘭多的臉色微微有些陰沉,“律師,我明白你的暗示,”他說,“但人類學是我的專業(yè),我很清楚如何選擇考察對象,如何選擇樣本,得出最接近事實的結論?!?br/>
律師微微一躬,表示道歉?!澳敲?,還有個問題,阿蘭多先生,魔族有自己的法律嗎?”
“法律?”
“對,您當然知道,越復雜的社會生活需要越精密的規(guī)范。我們以前有十誡,但我們依然需要法典,而且法典越來越厚;同樣的,我相信魔族總不可能僅靠太陽神的五條戒律就能維持社會生活吧,他們是不是也有法典,或者監(jiān)獄、法院、憲兵?”
“他們沒有法典,沒有成文的法律?!?br/>
“那么就是說有不成文的習慣法?”
“我想是的?!?br/>
“不成文法也是一種法律,對吧,至少是有一種有強制力的社會規(guī)范?!?br/>
“這么說是沒錯?!?br/>
“效力如何?”
“什么?”
律師換了個說法:“我的意思是說,魔族的不成文法,是否和我們的法典一樣,具有強硬的約束力?同時,和太陽神的五條戒律相比起來,誰更權威,更能被作為最后的裁判標準呢?”
“不能這么比較,”人類學家抗議,“你不能用一種文明做標準來衡量另外一種文明……”
“我無意于此,”律師打斷證人的話,“我只是想知道魔族那些不成文法在他們的社會生活中的現(xiàn)實效力?!?br/>
“和我們的法典一樣,”阿蘭多回答,“被每個人所遵守?!?br/>
“如果違反,會有什么后果?”
“他們不會違反。”
“如果違反呢?”律師逼問,“難道你的意思是:將近九萬的魔族都是圣徒?”
“我想不是?!卑⑻m多勉勉強強說。
“既然魔族的習慣是聚居,那么像本案死者菲特利先生這樣,獨自一人遷居到淺水城,是不是違反了本族的不成文法呢?”
“可以說是,但這是很輕微的違反……”
“但確實是違反?!?br/>
“你要這樣說也沒錯?!?br/>
“既然不成文法可能被違反,那么太陽神的五條戒律,同樣也有可能被違反吧?”
“這不能類比!”阿蘭多激烈地反對,“太陽神的五條戒律是魔族的至高律法,和其他不成文法完全不能相提并論……”
“太陽神說,不可傷害他人!”律師厲聲說,“難道您想告訴我們:幾千年來,魔族之中就沒有發(fā)生一起殺人或者傷害案件嗎?”
證人猶豫,“但極其稀少,”他最后說,“因為那會受到嚴厲的……”
“但確實存在是不是?”律師逼問。
“是?!?br/>
“我沒有其他要問的了,謝謝,”律師說,他轉向陪審團,“正如各位剛才所聽到的那樣,如今魔族有三十七個聚居地,遍布大陸各地,而阿蘭多先生的結論,雖然建立在實踐調查之上,但這種歸納和總結并不是建立在所有的樣本之上。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對于人類學,我是完全的外行,所以在此不想說我覺得阿蘭多先生的研究還不夠完善。但從一般的邏輯判斷,我想阿蘭多先生的證詞,在本案中并不能作為確鑿的證據(jù)使用?!?br/>
“人類的歷史,有文字記載的超過五千年,”他揮舞著手臂,在法庭中來回踱步,“同樣的,人類的犯罪史也超過五千年。我們也有據(jù)說是神制定的十誡,我們的祖先也曾經虔誠地信仰神明。但無論在此之前,還是在此之后,直到今天,十誡中所禁止的罪行依然每天都在發(fā)生。”他看著陪審團,目光炯炯,“某事應該如此,和現(xiàn)實中確實如此,根本乃是兩回事。剛才阿蘭多先生已經證明了,本案的死者就違反了本族的不成文法;同時阿蘭多先生也證明了,即使是被奉為至高律法太陽神的五條戒律,依然也是會被違反。這世界上從來就不存在決不會被違背的律法,正如這世界上從不存在真實的神明。太陽神說,不可自殺,所以死者就不可能是自殺了?各位,我得說,這是我所聽過的最荒誕的邏輯?!?br/>
陪審團竊竊私語。
“但違反太陽神的戒律者極其稀少。”檢察官插話。
“百分之百確定無疑的證據(jù)才能證明犯罪,”律師厲聲說,“刑事訴訟不是概率游戲,檢察官閣下,對于這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br/>
鐘聲恰到好處地響起,打斷了爭執(zhí)。
“好了,先生們,”法官說,“例行休庭的時間到了。阿蘭多先生,請您退庭。各位,”他對陪審團說,“我們下午兩點再次開庭,請別遲到。”
※※※
“太棒了,先生,”珊莎興高采烈,“您剛才的辯護精彩極了,完全駁倒了檢察官的那套推理?!?br/>
“因為他的推理本來就不嚴密,”律師說,但他眉頭緊縮,“珊莎,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有種感覺:蘭尼斯特這么大張旗鼓地把阿蘭多先生請來,只怕更多是個幌子。”
“啊,什么?”
“我是說,到現(xiàn)在為止,他好像都還沒有拿出什么真正的底牌。僅憑阿蘭多的證詞,是沒法打倒我的——而這點他不可能不清楚?!?br/>
“或許他手里其實根本就沒有什么底牌,”珊莎不服氣,“說不定他根本就是在虛張聲勢?!?br/>
“不像,”律師搖頭,“我和他也算老朋友了,打了這么多年交道,還不清楚他么。他要虛張聲勢,不是這個樣子。”
珊莎聳聳肩,“或許他還把希望寄托在死者鄰居的證詞上,”她格格笑了起來,“下午他肯定會讓巴特茲先生出庭的,到時候,一定要讓他大吃一驚。”
律師也笑了起來。
下午兩點,準時開庭。法官看了看所有人都到齊了,對檢察官說:“公訴人,你可以傳下一位證人上庭了。”
檢察官點點頭,“請巴特茲先生出庭?!?br/>
巴特茲先生是個身材矮壯的光頭中年人,他先宣誓,然后向法庭報告自己的姓名和地址,接著在證人席坐下。
“你是死者菲特利先生的鄰居?”檢察官問。
“是的?!?br/>
“你認識死者多久了?”
“五年?!?br/>
“你認識史蒂文先生嗎,就是現(xiàn)在坐在你左邊的那位年輕人。”
“認識,他是菲特利先生的侄子?!?br/>
“史蒂文先生經常來拜訪菲特利先生,是嗎?”
“是的,平均每個星期來兩到三次,每次來的時間都在上午九點鐘左右?!?br/>
“他們的關系如何?”檢察官問,“據(jù)你觀察?!?br/>
“非常不好,”巴特茲先生說,“他們經常激烈爭吵,幾乎每次都是?!?br/>
“請允許我打斷一下,”律師說,“巴特茲先生,我想提醒一點:爭吵這個詞,意味著一種交鋒對立的狀態(tài)。單方面的指責、批評或者辱罵,不能用這個詞來形容——巴特茲先生,你確定他們是在‘激烈爭吵’?”
“呃,不,我想不是。”巴特茲先生搖頭。
“事實上,據(jù)我所知,菲特利先生雖然脾氣有些暴躁——我們現(xiàn)在都知道,這是因為腦部腫瘤的緣故——但史蒂文先生卻從沒和叔叔發(fā)生過爭執(zhí),對嗎?”
“我不知道,先生,我又沒看到。”
“但你一次也沒聽到過史蒂文先生爭執(zhí)、反駁或者有類似的言語和舉動,即使在因為患病而情緒失控的叔叔的暴風雨一樣的打擊下,對不對?”
“是的?!?br/>
“而且,死者的情緒總能很快就平靜下來,對不對?!?br/>
“我所知道的是這樣?!?br/>
“謝謝,”律師說,“感謝法庭原諒我的冒昧打斷。檢察官先生,現(xiàn)在請您繼續(xù)發(fā)問吧?!?br/>
檢察官的臉色似乎有些難看,冷冷哼了聲。“我沒有什么問題了,”他說,“證人的證詞,已經完全足以說明問題。無疑,死者和被告人的關系非常緊張,死者對他的這位侄子非常的不滿,所以幾乎每次會面都要加以激烈的訓斥,甚至是辱罵和人身攻擊,這點我想被告方律師無法否認吧。”
“死者的這種做法,自然會激起被告人的強烈不滿?!睓z察官侃侃而談,“各位,你們可以設身處地地想象一下——你的叔叔對你百般羞辱,每次見面都要大加訓斥,但是呢,由于你身無分文,必須依靠叔叔的資助才能生活,所以你還不得不每星期前去拜訪,忍氣吞聲。各位,在這種情況下,說被告和死者關系融洽,只怕是無稽之談吧。很顯然,被告人對死者的心懷怨恨,這是毫無疑問的。一方面是怨恨,另一方面是對豐厚財產的覬覦,這兩種想法結合起來,就構成了最卑鄙的謀殺——這就是本案被告的殺人動機?!?br/>
律師鼓掌。
“完美的推理?!彼f,面露微笑。
“謝謝。”檢察官微微一躬。
法官不滿地敲了敲錘子,“先生們,這是法庭,請嚴肅點。公訴人,你沒有其他問題了?”
“沒有了?!?br/>
“被告方律師,現(xiàn)在你可以提問了?!?br/>
“我也沒有什么問題要問了,”律師謙遜地躬身,“不過,針對公訴方剛才的論述,我這里正好有一份材料,想提交給法庭,請各位過目?!?br/>
珊莎恰到好處地把裝有菲特利先生病歷的袋子遞過來。
“各位,”律師等法官和陪審團都看過之后,將病歷遞給檢察官,“情況已經很清楚了,確實如剛才證人所說,死者的脾氣非常暴躁,情緒經常失控,但這絲毫不能證明著死者對被告非常不滿,事實上,恰恰相反。”
“死者患有腦腫瘤,已經到了晚期,各位都清楚這意味著什么。死者的暴躁、情緒失控等等,完全都是病癥的原因,根本不代表死者的真實意思。這種情緒失控,被發(fā)泄到了他經常見到的人,也就是本案被告身上。而證人的證詞已經證明,被告表現(xiàn)得非常優(yōu)秀,非??酥谱约?,超出他這個年齡的年輕人的普遍水準。
“被告知道病人的痛苦,知道他表現(xiàn)出來的惡劣態(tài)度并非本心。被告發(fā)自內心地同情他,理解他,經常來看望他,用耐心和親情安撫了狂躁的叔叔。最終他們在陽光明媚的院子里共進午餐,就像父子那樣。女士們先生們,這說明了什么?這充分說明了:被告和死者的感情非常融洽!而檢察官的所謂殺人動機的推論,完完全全是站不住腳的!”
“我懷疑這份病歷的真實性!”檢察官氣極敗壞地說,“我想提請法庭注意:這份病歷的來源很可疑,有可能是偽造……”
“這份病歷的出具醫(yī)生是約翰•;華生,”律師冷冷地說,“檢察官先生,在法*詆毀一位有豐富經驗和良好名聲的執(zhí)業(yè)醫(yī)生,并非紳士所為。如果法庭對這份病歷的真假有懷疑的話,可以請華生醫(yī)生出庭作證,我相信他一定樂意前來?!?br/>
法官看著檢察官,“公訴人,你要求法庭傳華生醫(yī)生出庭作證嗎?”
“當然,”檢察官立刻說,“我要求法庭傳華生醫(yī)生出庭作證?!?br/>
“那么,請巴特茲先生退庭?!狈ü僬f,“公訴人,你還有其他證人需要出庭作證嗎?”
“還有一位證人,”檢察官說,“但我想先解決面前這個問題,請法庭準許?!?br/>
“暫時休庭半小時,”法官裁決,“法警,給華生醫(yī)生發(fā)一張傳票,請他到庭作證。”
※※※
“他一定希望這份病歷是你偽造的吧?!鄙荷駪B(tài)輕松。
“我想是吧,”律師沉吟,“不過……”
“不過他是白費力氣?!?br/>
“不,”律師搖頭,“我是說,不過他還有個證人沒出庭呢。他從死者臥室拿走的那個水晶球,也還沒拿出來?!?br/>
“他已經無計可施了,”珊莎斷言,“至于那個水晶球,先生,我們的當事人不也說了,檢察官決不會找出什么線索的?!?br/>
“嗯?你不是一直覺得他是個騙子嗎?”
“我現(xiàn)在依然這么認為,”珊莎認真地回答,“但我想他總不可能每句話都是謊言吧?!?br/>
律師哈哈大笑。
半小時之后,再次開庭。律師滿意地看到檢察官神色緊張,盯著剛剛被傳來的華生醫(yī)生。
“公訴人,你現(xiàn)在可以提問了。”法官說。
檢察官點點頭,然后把目光轉向證人席?!叭A生醫(yī)生,剛剛被告方律師出示了一份病歷,是關于本案死者菲特利先生的,簽字醫(yī)師是您。我想請您看一下,它是不是偽造的?”
“抗議!”律師說。
“公訴人請注意提問方式!”法官裁決。
檢察官神色勉強地躬身道歉。華生醫(yī)生接過病歷看了兩眼,“沒錯,”他說,“這就是菲特利先生在我這里看病的病歷?!?br/>
“但據(jù)我所知,醫(yī)生不是應該對病人的情況保密嗎?那么這份病歷怎么會到了被告方律師的手中?我希望不是因為他出得起高價……”
“抗議!”律師大聲說,“反對公訴人做毫無根據(jù)的惡意揣測,而且這個問題與本案無關?!?br/>
“抗議有效!”法官裁決,“公訴人請注意措辭!證人無需回答這個問題?!?br/>
“菲特利先生真的患有腦腫瘤?”檢察官又問。
“是的?!?br/>
“嚴重嗎?”
“已經到了晚期?!?br/>
檢察官猶豫著,仿佛不知道一時該問些什么。最后他仿佛漫不經心地問:“您為死者治病,有多久?”
“大約半年時間?!?br/>
“后來為什么不繼續(xù)為他治療了呢?”
“并非我不為他治療,”華生醫(yī)生不滿地回答,“作為醫(yī)生,我不會放棄任何一位病人。是菲特利先生認為我的治療沒有起到效果,所以停止了治療。”
“在您為他治療期間,死者的情緒經常失控嗎?”
“是的,而且越來越頻繁,越來越激烈?!?br/>
“那您是用什么方式為他治療的呢?”
“晚期腦腫瘤,已經不可能根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給他注射一些鎮(zhèn)定心神的藥物,緩解疼痛?!?br/>
“在什么地方注射?”
“腦部,太陽穴附近。”
“這需要非常強的專業(yè)技能吧。”
“自然,”華生醫(yī)生頗有些自傲,“大腦是人體最關鍵的部位,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發(fā)事故。我敢說,淺水城能這樣做的醫(yī)生,決不超過五個?!?br/>
“但您剛才說,死者對您的治療并不滿意?!?br/>
“我說了,腦腫瘤已經到了晚期,無法可救,我的治療也只是起一點緩解效果?!?br/>
“注射藥物之后,死者的情緒會很快穩(wěn)定下來嗎?”
“很難,”醫(yī)生說,“只是有一些緩解效果?!?br/>
“那么,我是否可以這么認為:如果一個人不借助藥物,或者說沒有您這樣精湛的醫(yī)療技能,是不可能讓處于發(fā)作期間的死者很快鎮(zhèn)定下來的吧?!?br/>
“那自然,即使注射藥物都做不到?!?br/>
勝利的笑容浮上檢察官的面容。
“各位剛才已經聽得很清楚了,”他說,“華生醫(yī)生已經證實:即使是最精湛的醫(yī)師,用最好的治療手段,也不可能讓狂躁發(fā)作的腦腫瘤病人迅速鎮(zhèn)定下來。而在前面,我們知道——同時也是被告方律師所再三強調的:被告人能做到這一點,而且他顯然沒有受過任何專業(yè)的醫(yī)療訓練?!?br/>
“我想請被告方律師解釋:這是怎么一回事?”檢察官咄咄逼人,“被告方律師一再聲稱被告人和死者關系融洽,而用來作為證據(jù)的,就是被告人能迅速安撫因腦腫瘤發(fā)作而情緒無法自控的死者——但被告方律師顯然忘了,或者說他缺乏某些醫(yī)學知識:腦腫瘤晚期的患者,是不可能僅僅因為一些言語安撫就安靜下來的,除非有人割斷他的喉嚨!”
伊斯塔和珊莎對視一眼,他們都沒想到居然出現(xiàn)如此轉折。顯然,檢察官之前的緊張慌亂,完全是一種偽裝。他的目的,就是在律師以為勝券在握的時候突然給予猛烈一擊。
“似乎被告方律師不能解釋這個問題,”檢察官在法庭里昂首闊步,“很幸運,我恰好知道答案?!?br/>
檢察官在法庭中央站定,轉過身,向他的助手示意。助手趕緊將一個黑色不透明的袋子遞過來。
法庭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猜測那個袋子里到底裝著什么,但檢察官似乎并不急于揭示謎底。
“我想先做一個假設,”檢察官說,“如果存在這樣一個人,他擁有某種能力,能隨心所欲地操縱他人的思維、情緒和理智,并且他主動地、任意地、毫無節(jié)制地使用這種能力,影響操縱他人。那么諸位,我是否可以說這是個邪惡之徒?!?br/>
“這是什么意思?”法官不得不欠身問,“公訴人不要做與案情無關的假設,或者更清楚地表述你的意思?!?br/>
“聽起來檢察官先生正打算把被告描述成一個巫師?!甭蓭熇淅涞卣f。
法庭里爆發(fā)出一陣哄堂大笑,法官不得不連敲了三次錘子,“肅靜!肅靜!”
檢察官卻依然一本正經。
“確實很匪夷所思,然而事實正是如此。”
他伸手,從黑色袋子里掏出一個透明的球體。拳頭大小,一拿出來就光彩流溢,眩麗奪目,驚呆了法*幾乎所有的人。
定睛細看,似乎也沒什么特別之處,不過就是一個普通的水晶球。在球體內壁,仿佛模模糊糊地鐫刻著一些古怪的花紋。
檢察官舉起它,向法官、陪審團和律師展示。
“我相信,被告人史蒂文先生,正是我剛才所描述的人。他能隨意控制他人的思維、情緒和理智,能讓他人像傀儡一樣服從他的一切指令?!?br/>
“這枚近似水晶球的物體,就是被告使用他那邪惡能力的必備工具。由于長期為死者緩解病痛的需要,被告沒有隨身攜帶,而是將它放置在死者的臥室中。我在勘查現(xiàn)場的時候發(fā)現(xiàn),將它取來作為物證?!?br/>
“諸位,唯有如此,才能解釋被告用什么方法讓總能讓死者迅速安靜下來;唯有如此,才能解釋死者為什么每隔兩三天就必須會見被告一次,雖然每次會面都是痛斥責罵。也正因為如此,所以被告人能讓死者親筆寫下遺書?!?br/>
“被告憑借這種邪惡的能力,成功騙取了死者的信任,讓死者不得不對他產生依賴;不僅如此,他還利用這種能力,控制死者在并非神智清醒的情況下,寫下了那份遺囑——或許是用中止治療來威脅。當這一切罪行完成之后,死者的存在對于被告而言就成了麻煩和障礙——所以,謀殺發(fā)生了。”
“我們身處所在是十五世紀的淺水城法庭!”律師大聲說,“不是黑暗年代的宗教裁判所?!?br/>
檢察官并不理睬。
“我想請被告人直接回答,”檢察官說,伸出食指筆直地指向被告席,“你是否擁有控制他人心智的能力?”
“抗議!”律師大聲說,“法庭不應該聽任這種荒誕的言論繼續(xù)傳播,混淆視聽?!?br/>
“我在陳述事實?!睓z察官針鋒相對。
法官思考了很長一段時間,法*鴉鵲無聲,寂靜一片?!翱棺h駁回,”法官最后裁決,“公訴人可以詢問這個問題。但本庭必須提醒被告人:基于‘任何人不得自證其罪’的原則,你有權拒絕回答這個問題?!?br/>
因為檢察官和律師的激烈交鋒而一直以來幾乎被遺忘的被告人,頓時成了所有目光的焦點。
“正如我的律師所說,”被告低著頭,看著桌面,“這是個荒謬到極點的問題,一本正經的詢問或者回答都意味著智力的極度低下?!?br/>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檢察官溫和地說,“也就是說你拒絕回答?”
“我拒絕回答!”
“你能否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
被告人沉默。
“是,還是不是?”檢察官厲聲追問。
“抗議!”律師大喊。
被告人抿緊嘴唇,“我拒絕回答!”
檢察官仿佛無奈地攤開雙手,面向法官和陪審團。“好吧,既然如此,”他遺憾地說,“那么,下面請我方的最后一名證人出庭作證。”
一個消瘦的人影,出現(xiàn)在法庭的門口,緩緩步入。
“詹姆•;史蒂文,居住在埃斯摩拉城,”他向法官告知自己的姓名和地址,旁聽席上很多人訝異地站起來或者發(fā)出震驚的聲音,因為已經猜出了這位證人的身份。
被告的父親。
※※※
“史蒂文先生,您和本案的被告人是父子關系,對嗎?”
“是的。”
“您作證說,被告人從小就擁有能影響控制他人心智的能力,是嗎?”
“是的?!?br/>
“這是您親眼所見?還是傳聞得來?”
“親眼所見。”
“您確信不是被告的吹噓或者表演。”
“我確信,”證人面無表情地說,“因為我曾經親自體驗過?!?br/>
“知道這件事的人很多嗎?”
“不,在此刻之前,應該僅有我和被告人知道,或許還應該加上菲特利,不過他已經去世了?!?br/>
“您居住在埃斯摩拉城,是嗎?”
“嗯,不過因為在臨冬城有些產業(yè),所以有時候也要去照料看管。”
“您經常和您的兒子——也就是本案被告人——信件來往嗎?”
“不多,”證人說,“他在努力學習成為一個獨立的成年人,對此我很欣慰,但我很遺憾他做出這種事情?!?br/>
“他向您透露過這件事么……我是說,謀殺?”
“是的,”證人肯定地說,“他跟我提過,在一封信中。很遺憾,我當時很生氣,把信燒了,不能拿來當作物證。但我可以以史蒂文家族的名義發(fā)誓,他確實跟我提過?!?br/>
“提過他要謀殺他叔叔?”
證人略略躊躇了一下,“他說他要得到菲特利的財產,無論用任何手段。”
檢察官微微皺眉,似乎對這個回答有些不滿。“任何手段是否包括暴力,比如謀殺?”
“我想是的?!?br/>
“史蒂文先生,”檢察官顯然是在微笑,“我要提醒您,作為證人,您已經宣過誓。您在法*所說的一切,都具有法律效力?!?br/>
“我保證我所陳述的是完全的事實?!?br/>
檢察官彬彬有禮地做了個感謝的手勢,“我的提問完了?!?br/>
“被告方律師可以向證人提問?!狈ü僬f。
伊斯塔冷眼觀察著證人,發(fā)現(xiàn)他走上法庭后,沒有朝被告席的方向看過一眼。但他們的父子關系應該沒有疑義,這點甚至無需文件證明,僅看相貌就可以得出判斷,他們實在太像了。
但父親為何要置兒子于死地呢?
律師不明白其中的緣故,但他知道形勢開始對自己很不利。檢察官的說法雖然荒誕,但細想起來也能自圓其說,而加上被告人的父親的證詞,陪審團就會很容易倒向過去。
但無論如何,他必須反擊,激烈的反擊。
“我對史蒂文先生為了彰顯公正,忍痛放棄親情的舉動致以十二分的敬意,”律師尖刻地說,裝腔作勢地深深鞠了一躬,“我絲毫也不懷疑史蒂文先生證詞的真實可靠,但我必須指出的是,這僅僅是單方面的,沒有絲毫其他證據(jù)支持的證詞。打個簡單的比方,如果檢察官說我是神,然后他真的找到了一位證人,這位證人由于某種原因,誠懇地認定我就是個神——那么我就真的是個神了嗎?”他哈哈大笑,“女士們先生們,我想說,檢察官閣下違背了最基本的邏輯常識。一件事情發(fā)生了,它原本可以非常合理地解釋成a,但如今我們的公訴人,強行把簡單的事情復雜化,他做出了另外一個聽起來根本不靠譜的假設,而他為了讓這個假設聽起來能像那么一回事,于是又不得不增加更多的假設來支持原本的假設——于是他整個推理過程就成了一堆假設的相互證明?!?br/>
“他不肯面對顯而易見的自殺事實,硬要假設被告謀殺了死者,而為了證明這個假設,他又必須假設被告是個巫師,有著只有奇幻中才存在的奇異能力,而為了證明以上這個巫師假設,他又找來了一位證人,認為這樣就可以讓一切看起來比較真實。”律師萬分惋惜攤開手,“坦白地說,以我的智力,我非常不能理解這種精妙的論證推理和思維方式?!?br/>
“公訴人剛才已經聲明,這是他最后一位證人。那么讓我們來看看,檢察官先生到底證明了什么呢?他真的證明了被告是位擁有邪惡力量的巫師?沒有!”律師重重一拳砸在桌子上,“在座的擁有清晰理智和敏銳目光的諸位,你們看到被告人哪一點像巫師了嗎?你們聽見他念一句半句咒語了嗎?你們相信一位有著隨意控制他人心智能力的巫師,居然就一聲不吭地坐在被告席上,坐在那里,聽任我們這些凡人裁決他的生死嗎?”他雙手按在桌子上,上身前傾,用低沉而清楚的聲音說,“我唯一看見的,只是一位受過高等教育的資深檢察官,像蒙昧無知的原始人一樣,充滿惡意的偏見和固執(zhí),把一切他不能解釋的事情歸因到怪力亂神之上,并且僅僅只是找到了一位贊同他的囈語的證人,就志得意滿地認為可以拿這一套荒謬說辭來說服陪審團?!?br/>
他聳聳肩,“這個世界瘋狂了?!?br/>
面對律師的滔滔雄辯,檢察官只說了一句話。
“這是事實,”他說,“無論多么精彩的辯護也改變不了這點?!?br/>
“事實?”律師冷笑,“請拿出事實來看看,檢察官先生。并不是有位證人的單方面描述,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自稱事實。”
“證人證明被告有謀害死者的意圖表露。”
“這是證人自己的理解,根本就不是事實,”律師反駁,“而且,既然說被告人有這種意圖表露,那么證據(jù)呢?有一封已經被燒成灰燼的信是嗎?這就是閣下口中所謂的事實?”
檢察官皺眉。
旁聽席上議論紛紛,陪審團成員之間也交頭接耳,大家不知道應該相信哪一方,法庭一時有些混亂。
就在此時,證人史蒂文,突然向被告人史蒂文快速說了幾句話。
沒有人能聽懂他在說什么,顯然用的不是通行大陸的通用語,是某種生僻語言。而被告人,則在聽了這幾句話之后,低頭陷入沉默。
就在所有人莫明其妙的時候,被告也用無人聽懂的語言向證人說話,從語氣上猜測是反問。兩人就在法*交談起來,而其他所有人都瞠目結舌,茫然不知他們在說些什么。
法官的錘子重重敲響,“被告人和證人請用通用語交談!”他有些不悅地低喝。
證人閉上了嘴。
被告人緩緩說了句話,這次倒是貨真價實確定無疑的通用語了。
“我認罪?!彼f,低下頭。
法官怔了一怔,身體前傾?!氨桓嫒?,你承認公訴人的一切指控?”
“我承認公訴人指控的一切罪名?!北桓嫒索鋈坏逦卣f,偏過頭再不說話。
“既然如此,”法官重重敲了敲錘子,“暫時休庭,明天早晨九點,最后宣判。”
※※※
“我早說過,那個家伙就是個混蛋!”一出法庭,珊莎怒不可遏,“只要他不承認,就憑檢察官手里那點證據(jù)根本不夠說服陪審團!這倒好,我們費了這么多力氣幫他脫罪,他居然輕描淡寫就承認了……”
“別說得好像已經確定史蒂文先生就是謀殺犯似的?!?br/>
“他自己都已經承認了?!?br/>
律師搖搖頭。“關鍵在于最后那個證人,”他說,“他到底和史蒂文說了什么?”
“鬼才知道,他們嘰哩咕嚕說得根本就不是人話?!?br/>
律師失笑,“肯定是他們魔族的語言,阿蘭多老先生不是說了,魔族有自己一套獨特的語言?!?br/>
“管他魔族語還是神族語,”珊莎依舊氣鼓鼓的,“不說這些了,先生,我們回事務所吧。”
“不,我去看看我們的當事人?!?br/>
“啊,”珊莎看著律師,“先生,他自己都認罪了,我們的工作已經做完了。現(xiàn)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等明天的宣判。”
“就算案子輸了,我也得把這件事情搞清楚?!?br/>
珊莎嘆了口氣,“好吧,先生,那我和你一起去?!?br/>
“不用了,你先回事務所,那里一堆事情要麻煩你呢?!甭蓭熖痔嫔荷辛艘惠v馬車,“我很快就回來?!?br/>
※※※
“非常抱歉,”年輕的史蒂文先生說,他神色黯淡地看著坐在面前的律師,“我沒想到會把事情弄得這么麻煩?!?br/>
律師搖搖頭,“意料之中,”他說,“麻煩程度并沒有超出我的心理預期?!?br/>
“我想說,伊斯塔先生,”被告人局促不安地絞著雙手,“有一件事我得告訴你,其實那個水晶球對我的作用是……”
“停止!”律師厲聲說,“不要跟我說這些,一個字也不要說。聽著,史蒂文先生,我壓根不想知道你到底能用那個小球來做什么,因為我現(xiàn)在還是你的辯護律師?!?br/>
被告人默然。
“我想知道的是:你的父親在法*,對你說了什么?”
史蒂文看著律師,“伊斯塔先生,很抱歉這段時間給您增加了這么多麻煩,好在這一切在明天,不,現(xiàn)在就可以結束了,”他搖搖頭,“我想我應該告訴你其中的緣由,但我請求您,聽完之后就回去吧,這一切都結束了?!?br/>
律師靜靜地等待著,沒有答應也沒有反對。
“正如今天在法*,那位阿蘭多先生說的那樣:我和菲特利叔叔,都屬于魔族。魔族的風氣極其保守,而不可自殺,是太陽神的戒律之一?!?br/>
“如果一個魔族自殺,那么他所有的近親屬,甚至平素交往密切的朋友,都會受到牽連。所有這些人,都會被整個魔族社會所敵視,所排斥,被認為是骯臟和瀆神的存在。將不會有人和他們交往,不會有任何社會活動請他們參加,一輩子生活在鄙夷的目光中。男孩將不會受到任何女孩的青睞,而女子將不會再收到一封情書,長大后也沒有人愿意娶她?!?br/>
“或許您很難理解這一切,而且我也很難用語言向您完整地描述所有的一切后果??傊业母赣H趕來淺水城,就是要告訴我:因為菲特利叔叔的自殺,將會有至少十七個家庭的幸福被完完全全的,徹徹底底的摧毀。唯一能阻止這一切發(fā)生的,就是……”
“就是要有一位謀殺者的存在?!甭蓭熃涌?。
“沒錯。”
“我以前沒有考慮到這一切,或者說不愿意考慮到這一切,”他低下頭,眼淚溢出眼眶,“我不想背負著謀殺的罪名被處死,但我別無選擇;在法*別無選擇,現(xiàn)在依然別無選擇?!?br/>
“一切都結束了,”他抽泣著,雙手掩面,淚水從指縫間流下來,“伊斯塔先生,現(xiàn)在請回吧,再次抱歉這段時間給您造成的麻煩。”
律師久久地凝視著他,一語不發(fā)。
※※※
第二天,法*。
旁觀席上已經擠滿了人,所有人都詫異于被告人的突然認罪。但無論如何,被告人認罪,審判程序就可以省略中間的冗長過程,省略陪審團裁判,直接進入最后一步了。
法官重重敲了敲錘子,壓下了所有的嘈雜,“公訴人,你現(xiàn)在可以做總結陳詞?!?br/>
檢察官神采飛揚地站起來,做最后的總結陳詞。他的聲音宏亮、雄渾,充滿激昂。他再次向陪審團詳細描述了被告邪惡卑鄙的作案過程,具體到每個細節(jié)都栩栩如生活靈活現(xiàn)。當這漫長的描述結束后,他用一句話做為最后的結語。
“諸位,歡呼吧,正義將會在今天得到申張?!?br/>
他微微鞠躬,坐了下去。
“被告方律師,你要做總結陳詞嗎?”法官問。
伊斯塔站了起來。
“各位女士們先生們,我們今天在此,將會目睹一位十五歲少年被判處死刑。我必須說,這并非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br/>
“作為一名律師,我的權能范圍理當由我的當事人決定。如果他決定戰(zhàn)斗,那么我為他全力而戰(zhàn),直到最后一刻;而如果他決定放棄,那么我也只能放棄,黯然退場。”
“但在此,我必須超越我的權能,違反我的職業(yè)準則,為我的當事人做無罪辯護!”
“在昨天晚上,我和被告會面,他向闡述了認罪的原因。被告人說:由于魔族的保守風氣,由于菲特利先生的自殺違反了太陽神的戒律,死者的所有親屬,一共十七個家庭,將陷入到言語無法描述的凄慘境地,這將是一場悲劇?!?br/>
“唯一能阻止悲劇發(fā)生的,就是另外一場悲劇。年邁的父親從遙遠的地方兼程趕來,無辜的少年在法*承認犯下最沉重的罪行,這一切,就是為了用一個悲劇去阻止另外一個悲劇。”
“被告人必須成為一名謀殺犯,因為只有這樣,菲特利先生的死因才不會是‘自殺’。作為律師,我無法干涉當事人的選擇,我也無法評價這一舉動的對錯,我更不知道:十七個家庭的終生幸福,和一位十五歲少年的生命,究竟孰輕孰重。”
“但這一切,都不在我的考慮之中。我所唯一知道的是:他無罪!我所唯一知道的是:無罪之人不受法律懲罰!”
“但我或許已經無能為力。”
“我現(xiàn)在站在這里,我們所有人現(xiàn)在都站在這里,等待著法庭的判決,等待著公正的審判。我希望在今天,清白無辜的生命不會背負最沉重的罪名逝去,而我們必須眼睜睜地看著,不能退席?!?br/>
“那將是一場悲劇?!?br/>
他深深鞠躬,坐了下來。
法官高高舉起錘子。法庭里一片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那半空中的錘子上。所有人都知道,當它落下的時候,法官就將宣布判決結果。
謀殺?還是無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