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瀚急了:“娘!”他回首看見一旁低頭不語的三弟,連忙推搡他幾下:“三弟,你也勸勸娘,不能就這么讓一個外姓人入了咱們的族譜,這算哪門子的道理?”
三房的老爺孟知淮這才抬起頭,他生的斯文,平時就好遛鳥看花,人也豁達,比他大哥想得開。于是他道:“我倒是覺得娘說的沒什么問題,我自然也沒意見。而且二哥在世的時候就與那盛將軍關(guān)系頗好,二哥為人謙遜待人有禮,如果今時今日他還在的話,看到盛家如此落難只剩一個垂髫小兒,也會接來咱家養(yǎng)著,不會不管不顧的。”
孟知瀚實在是被自己這個三弟氣死了,他還未說話,那廂孟老太君提起傷心事,便又哀痛地捂住心口。
她的二兒子孟知潯去世的太早,讓她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這件事一直是她心頭的痛。每當提及就免不得要掉眼淚,如今被三兒子再次提起,她實在難忍心里傷痛,捂著心口哭了出來。
“潯兒啊……”
眾人見孟老太君傷心欲絕,大老爺孟知瀚剩下的話就再也沒法開口了。一屋子人圍著孟老太太又是撫弄心口又是順氣的,好一會子孟老太君才緩過氣來。
就這樣,盛嘉彥入孟氏宗祠的事居然就敲定了下來。
挑了一個良辰吉日,盛嘉彥的名字正式入了牒譜。孟萋萋站在眾人里,看著盛嘉彥對著自己父母親及孟家祖先的牌位三拜九叩,心里竟涌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顫動。
盛嘉彥不需要冠孟姓,他是作為孟萋萋已經(jīng)去世的父親孟知潯的義子的身份留在了孟家。既然是義子,就要按照孟家的排行來算。現(xiàn)下大方有兩個兒子,是孟萋萋的大哥和二哥。三房僅有一個兒子,是孟萋萋的三弟,盛嘉彥的年紀比她二哥和三弟年紀都要稍長一點,于是孟府中的人見到盛嘉彥便喚作‘二少爺’了。
盛嘉彥端過白高奉過來的茶,雙手接過高舉孝敬給了孟老太君。
孟老太君坐在太師椅上,接過他遞來的茶盞引用了一口,隨后笑著將盛嘉彥拉起:“好孩子?!?br/>
從此盛嘉彥真正成為孟知潯的一位義子,孟萋萋名義上的哥哥。
自那以后,孟老太君為盛嘉彥安排了三十余位小廝及奴仆伺候,從燒火的嬤嬤廚子到磨墨燒水的仆從,也給盛嘉彥換了一個大點的暢禮院。這是孟萋萋的父親生前還未娶妻前居住的院子,總歸是將盛嘉彥當做正經(jīng)少爺養(yǎng)了起來。
在外盛嘉彥尊師大統(tǒng)領(lǐng)遲崢,文從名聲在外的傅老先生,如今又有孟府在他身后頂著他,盛嘉彥的境遇終于漸漸好轉(zhuǎn)起來。他自己也與京城中的兩大世家的公子哥交好,一個是方燕綏,另外一個就是名門世家的千金公子姚信。
說起這個方燕綏,準確的來說還可以算作是孟萋萋跟盛嘉彥的故人。
不,更準確地說,是他的父親是他們倆的故人。
方天寶如今四十好幾,家中一妻六妾,兒子便有五個,女兒更是多達八個。聽說他連孫子都抱上了,孟萋萋不得不感慨造化弄人,想當年還能勉強與盛嘉彥稱兄道弟的人,這輩子居然已經(jīng)做了盛嘉彥的父親輩。
無論如何,孟萋萋的一樁心事終于算是成全一半了。
之后的日子里,孟萋萋更是肆無忌憚的纏著盛嘉彥,出入都與盛嘉彥一起。而且有了上次的松林書院一鬧,孟萋萋已經(jīng)一戰(zhàn)成名。那位教書的女先生也托病再也不來書院了,反而換了另外一個李姓的女先生。就連傅心蘭后來見到孟萋萋都干脆繞著走,要么低著頭避免眼神交匯,要么避免交流。
可孟萋萋沒少從她偶爾流露出來的眼神里看見幾分惡狠狠地意思。
想來她是恨上自己了,那次的事情她不僅沒占便宜,連盛嘉彥都不知為何對她的莫名遠離。
孟萋萋是盛嘉彥屁股后面的跟屁蟲這件事到最后京城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大家都知道性格暴躁脾氣驕縱的來儀公主只能被盛公子一個人降服。
日子就這樣不緊不慢的過到了冬天,年關(guān)將近,孟萋萋一大早就被燕紗拽起來準備進宮里去提前給皇上皇后及一眾妃子拜年。
盛嘉彥一早就去了遲崢那里,故而不在府內(nèi)。孟萋萋便獨自一人坐上馬車,晃晃悠悠的入了皇宮。
皇后拉著她說了不少話,又說:“年后我們來儀就是十三歲的小人兒了,現(xiàn)在可有心儀的人?跟舅母說說,興許舅母能幫你悄悄觀察一下?!?br/>
孟萋萋拼命搖頭:“我還小呢,現(xiàn)在談婚論嫁也太早了!”
皇后被她逗樂,一眾妃子便趕忙跟著賠笑。只聽得皇后說:“哪里早了?你的姐姐長樂公主舅母可是十二歲就為她選好了駙馬?!?br/>
孟萋萋?lián)溥M皇后的懷里:“那是因為長樂姐姐是嫡長女,長女責任重,來儀卻行三,頭頂上兩個姐姐都沒說人家呢,來儀也不要越了她們前頭去。”
皇后但笑不語,周圍的妃子心里都心知肚明。這個來儀公主哪里是不想嫁人,她的心儀人可不就是養(yǎng)在府中了?年前還登了冊子入了族譜,只是這話誰也不敢當著皇后的面說出來。
孟萋萋跟著皇后和一眾妃子聊天品茶看花,著實無聊。后來皇后見她實在坐不住了,便大發(fā)慈悲的允準她先回去。同時又讓孟萋萋給孟老太君及孟府上下帶了許多年禮回去,孟萋萋便坐著滿載的馬車,又晃悠悠的回孟府去。
馬車剛駛出宮門,便又剎住了。
燕紗撩開車簾,便見著白雪地里聶玄冽一身平常裝扮站在馬車前方。
“聶將軍,有事嗎?”
聶玄冽微一猶豫,最終還是說道:“微臣的馬方才讓永寧公主牽走了,現(xiàn)在微臣急著出宮辦事,懇請來儀公主載微臣一程?!?br/>
孟萋萋從車窗探頭看出去,聶玄冽雖然面色盡量如常,可不難看出他眼色里醞著焦急。
這個謝瑤華,閑著沒事把聶玄冽的馬牽走玩干什么。
孟萋萋無奈,只得道:“既然如此,那聶將軍便上來吧。”
聶玄冽道了一聲謝,便坐在車轅上,主動地做起了車夫的活。孟萋萋看他有意保持距離,便也沒在管。
但是孟萋萋總是頻頻想起聶玄冽小時候,拽著自己的衣角要孟萋萋抱的樣子。眨眼間那樣的小人,也變成了捍衛(wèi)楚國安寧的將領(lǐng)。
“不知將軍這是準備去哪兒?”最終,她問道。
聶玄冽沉默一瞬:“給故人上墳?!?br/>
孟萋萋聽的心頭一跳,已經(jīng)不由自主問出:“可是你心心念念的另一位萋萋姑娘?”
“正是?!?br/>
孟萋萋沉默了,她抿著唇,內(nèi)心十分復(fù)雜。
“我同你一起去瞧瞧吧,”孟萋萋說:“總歸我這么早回府也無事可做,而且我也好奇,這位讓聶將軍頻頻失態(tài)的女子是何等人物。”
外間的聶玄列一愣,隨即道:“好?!?br/>
馬車行走的速度忽然加快起來,天色漸暗,又有要降雪的架勢。
馬車顛簸了一陣,便慢慢地停了下來。
孟萋萋知道到了,便由燕紗扶著下了馬車。她剛一下馬車,便被眼前的場景所懾住。
觸目所及皆是大片的銀白,原本該有的桃林此時只有枯枝搖曳在冷風(fēng)中。想來如果春天過來,桃花滿簇滿簇的盛開,應(yīng)當是極為好看的美景。
“聶將軍的想法真是別致,我原以為人都在葬在山頭,第一次看見有人葬在樹下?!泵陷螺麻_口,嗓子發(fā)澀。
聶玄冽不自主的笑了聲:“她死前沒來得及看桃花,便想著把她安置在這里,她還能偶爾看看。”
孟萋萋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桃林周圍遍布著士兵。聶玄冽竟然將這片公有的桃林變成了他的私有,替自己圈了一片無人打擾的墳地。
剎那間天地卷起風(fēng),迷住了孟萋萋的眼。
她向自己的墓碑后面看去,是兩個并立在一起的墓。她受著什么指使一般慢慢走上前,看見并排的墓碑上刻著向鼎臣和莫春風(fēng)的名字。
孟萋萋的眼眶泛起熱涌。
鼎臣春風(fēng)……
那邊聶玄冽早已燒起了紙,還沒忘折下一根桃枝一同燒去。
他用手將孟萋萋墓碑上的積雪掃去,孟萋萋看見墓碑上竟刻著‘摯愛’兩個字。
“聶將軍剛才急著趕來桃林,就是為了給這位孟姑娘燒紙嗎?”
聶玄冽頷首:“我最近事忙,抽不開身過來。想起馬上要過年關(guān),給他們燒點東西興許也能過個好年?!?br/>
“孟姑娘如果知道將軍如此思念她,她一定會很感動的?!?br/>
聶玄冽沉吟著,他蹲坐在墓碑前,把那些浮雪全部掃去。
“我時常在想我什么時候才能死,才能見到她。每次夢見她的時候,她總是穿著死的那日穿著的碧色衣裳。她只笑卻不說話,我知道她過得好,也收到了我燒過去的東西?!?br/>
“我有時候恨她的,恨她自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世間。她應(yīng)該見到了她想要見到的人,可我卻再也見不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