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收復(fù)河西(4)
四、秦步?jīng)Q魏騎公子全軍覆沒
旬日之后，公子卬率領(lǐng)三萬鐵騎，還有魏惠王特賜的一千虎騎衛(wèi)士，浩浩蕩蕩地向河西開來。一路上，他既很驕傲又很生氣。驕傲的是他終于做了三軍統(tǒng)帥，成就了“出將入相”的功業(yè)頂峰?？粗吧响浩煺姓箲?zhàn)馬嘶鳴煙塵蔽日的壯闊景象，看著斥候穿梭般向他稟報沿途情勢，又飛馬傳達他的各種命令，他深深體會到了大軍統(tǒng)帥的個中滋味——軍中權(quán)威與丞相權(quán)威，又是另一番天地也。生氣的是，龍賈這個老軍頭既沒有軍情回報，也沒有前來迎接，分明狂妄之極。
兵行到離石要塞，公子卬思忖一陣，命令扎營歇兵。他的幕府大帳扎在要塞城堡的西門外，比城堡里黑糊糊的石頭房子舒服多了。大帳扎定，公子卬又痛痛快快地沐浴了一番，才輕裘出帳，派出行軍司馬飛馳河西，宣龍賈火速前來晉見。如果治不順這個老軍頭，日后這個三軍統(tǒng)帥還有顏面么？
那個行軍司馬過了大河石橋，遙遙看見山頭上三座河西大營的紅色旗幟。飛馬疾進，聞得山谷里彌漫出一股血腥臭味兒。雖然驚奇，卻不及多想，不消片刻便來到營前。報號驗令之后，行軍司馬匆匆進營，剛剛走得幾步，被兩個軍卒猛然撲倒，眼睛蒙上黑布，暈暈乎乎被一隊戰(zhàn)馬馱走了。
天將暮色時分，一個紅衣軍吏飛馬來到河?xùn)|的離石要塞向公子卬稟報：老將軍龍賈染病不起，行軍司馬不慎摔傷，正在軍營療傷，老將軍命他前來火速稟報，請大元帥即刻發(fā)兵會合共破秦軍。
公子卬冷冷笑道：“何謂‘共破’？老將軍還能打仗么？傳令老將軍，大軍明日開到，本帥自有破敵良策。老將軍么，盡管養(yǎng)病?！?br/>
軍吏領(lǐng)命，飛馬馳回河西去了。
公子卬傳令上飯，準備飯后再好好思慮一下破敵良策。一名艷麗的侍女輕柔地從后帳捧來一個銅盤，在長案上擺下了一鼎一爵一盤。鼎中是逢澤麋鹿肉，爵中是上上品的宋國米酒，盤中是松軟的大梁酥餅。公子卬坐到案前，不禁油然感念夫人對他的關(guān)切。夫人心細，知道他雖然吃得極少，卻是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竟特意進宮通過狐姬請得魏王準許，破了大將不許帶侍女的成法，派了府中最能干也最得夫君喜愛的一名侍女，隨軍侍候他的衣食起居。夫人又極盡疏通，每天從安邑派出一名快馬特使，為他送來各種名貴飲食，使他猶如在家安臥一般。昨日一天行軍，夫人特使竟送來了兩次軍食。第一次是安邑洞香春的金匣白玉羹，第二次是楚國的玉裝蛇段。連他也感到驚訝，不知夫人如何竟能知曉他經(jīng)常和魏王一起享用的這些珍饈佳肴？今日是逢澤麋鹿肉和宋酒梁餅，每一樣都價值數(shù)十金彌足珍貴也。在安邑大梁，這一餐便將近百金，相當于一個中大夫半年的爵祿。然則，公子卬對此等些許小事從來不會放在心上，他是國家的棟梁丞相，又是國家的干城元帥，衣食起居這樣的瑣碎小事，聽任夫人侍女安排便了，無須計較。他要思慮的是國家的興亡安危。
細細地咀嚼著逢澤麋鹿，品嘗著那恰到好處的肉筋彈性和奇特的野香，公子卬知道，這是一頭幼鹿，而且是極具滋陰功效的母鹿。心中一動，他不禁瞄了一眼跪坐在身旁的侍女，那雪白的脖頸散發(fā)出的醉人香味兒與小母鹿的肉香混合在一起，不禁使他一陣心動。
這個侍女一直是他心目中的尤物。以往，夫人總是有意無意地防著他和她在一起。這次，夫人竟然將這個小尤物公然送給了他，實在令他喜出望外。看來，他的將相功業(yè)已經(jīng)使夫人折服了，這次大勝班師回去，夫人還不知道要如何獻媚給他？女人也女人，天生便是英雄與功業(yè)的奴隸。打敗秦軍，我公子卬便是力挽狂瀾的功臣。往前走，魏王已經(jīng)昏聵，失去了朝野人心，我公子卬王族出身，魏王的庶出兄弟，未必不能取而代之也。念頭一閃，公子卬心頭狂跳，熱血驟然涌上頭頂。剎那之間，他覺得身邊侍女如糞土一般。對，為何不能擁有像狐姬那樣的奇珍異品？戰(zhàn)國之世強力相爭，誰有實力，誰便能登上權(quán)力巔峰，我魏氏祖先原來還不是晉國的一家臣子？這次大勝秦軍，我公子卬兵權(quán)在手，政權(quán)在握，將魏國的乾坤顛倒過來何難？
猛然，公子卬覺得身上燥熱起來，敲敲長案：“撤下去，本帥還有軍機大事?！?br/>
艷麗的侍女誘人地一笑，撤下了長案上的精美器皿。
公子卬在華貴的大帳中踩著厚厚的地氈，踱步沉思起來。猛然，他心中一閃，一個絕妙的主意涌上心頭，立即高聲命令：“筆墨伺候！”艷麗侍女恭敬輕柔地捧來筆墨皮紙，公子卬略微思忖提筆疾書，片刻之間寫完，高聲道：“司馬何在？”一個行軍司馬大步走進，公子卬命令：“將此書信，即刻送往秦軍大營，帶回衛(wèi)鞅回書！”又秘密叮囑了一番。
行軍司馬接過封好的書信，上馬飛馳河西去了。
衛(wèi)鞅的五萬軍馬依舊駐扎在洛水河谷。秋日枯水，洛水河面大縮，河谷倍加寬闊。秦軍在這里扎營，一可以就近利用水源，二可以迅速渡河進退自如。全殲龍賈大軍后，衛(wèi)鞅下令將魏軍尸體全數(shù)搬往一道隱秘的山谷，整理三熊山營寨，虛設(shè)魏軍旗幟，又派一千鐵騎扮作魏軍駐扎營內(nèi)，卡住所有通往河?xùn)|的要道，對離石要塞封鎖消息。
衛(wèi)鞅最擔心的是，公子卬被嚇得縮了回去，不能全殲。衛(wèi)鞅沒有料到的是公子卬如此遲緩，竟在龍賈大軍被全殲后十天才趕到離石要塞。及至活擒了公子卬的行軍司馬，知道了魏軍詳情，衛(wèi)鞅不禁哈哈大笑起來。近年來，他也風聞魏國的太子申和公子卬被譽為“名將”，雖說深知兩人底細，但還是不敢有絲毫輕敵大意，世道滄桑人事多變，萬一公子卬真有長進了亦未可知？十天來，衛(wèi)鞅和車英、景監(jiān)反復(fù)計議，謀劃了三套應(yīng)敵方略，準備著大破魏軍最后一支精銳鐵騎。
軍燈點亮的時分，衛(wèi)鞅接到裝扮魏軍司馬的偏將回報，說公子卬大軍明日開到河西。衛(wèi)鞅立即聚將到幕府大帳，部署大軍明日行動。剛剛結(jié)束，公子卬的軍使就飛馬趕到，向衛(wèi)鞅遞交了公子卬的親筆書信。
“兩軍議和？龍賈老將軍答應(yīng)么？”衛(wèi)鞅將書信撂在案上，微微冷笑。
魏軍使者高聲回答：“元帥將令，龍賈安敢不從！”
“如此說來，元帥沒有向龍老將軍知會了？”
“正是。”魏軍使者赳赳回答。
衛(wèi)鞅故作沉吟：“也好，兩軍議和，避免一場流血大戰(zhàn)。我這里回書一封，請貴使帶回便了?！?br/>
“是。我軍元帥正是此意?！蔽喝藲v來蔑視秦人，這個小小司馬也是一臉傲氣，看得帳中將士眼中冒火。
衛(wèi)鞅仿佛沒有看見，微笑著寫了回書，封好交使者帶回。
軍使剛一出帳，衛(wèi)鞅便向車英眼色示意。車英快步出帳，命令斥候飛馬“龍賈魏營”，告知“魏軍”，軍使不進營便放他回去河?xùn)|，一旦進營立即拿獲。片刻之后斥候回報，魏軍特使飛馬直回河?xùn)|，而且專門走了一條遠離三熊山的小路。帳中將士們不禁哄然笑了起來，覺得大為奇異。
衛(wèi)鞅笑道：“公子卬多有小智，自卑自負卻又野心勃勃。他根本想不到龍賈之軍已經(jīng)被我軍全殲，卻以為是龍賈等一班老將怠慢于他，不和他聯(lián)絡(luò)，便有意冷落龍賈，更不與他聯(lián)絡(luò)。所謂與我軍議和，不過是公子卬想拋開龍賈，單獨建立大功，好在班師安邑后做上將軍而已。此等卑劣猥瑣之人，豈能忠心謀國？魏國連戰(zhàn)皆敗，全在于此等人物當?shù)酪??！?br/>
“我軍當如何全殲魏軍？請大良造下令?！避囉⒖还笆?。
衛(wèi)鞅肅然拍案：“這次我軍要徹底震懾魏軍。車英聽令，命你率領(lǐng)一萬鐵騎，隱蔽在大河西岸山谷，明日魏軍開過河西后，立即飛兵河?xùn)|，奪取離石要塞！”
“車英遵命！”
“景監(jiān)聽令，命你率領(lǐng)五千鐵騎隱蔽在三熊山后，魏國大軍一旦過山，立即陳兵要道，堵截魏軍退路?！?br/>
“景監(jiān)遵命！”
“步軍三將聽令，兩萬步軍連夜構(gòu)筑圓陣，精心準備，明日大破魏軍鐵騎?！?br/>
“步軍遵命！”
部署完畢，將軍們匆匆出帳，分頭緊張地準備去了。
朦朧夜色中，秦軍營地又一次井然有序地秘密行動起來。
河?xùn)|的離石要塞，卻是一片歡騰氣息。公子卬已經(jīng)傳令三軍：“飽餐鼾睡，明日迫使秦軍退回！”將士們對這種聞所未聞的奇特軍令感到驚訝，一時間三軍嘩然。魏軍鐵騎在龐涓統(tǒng)領(lǐng)的時期，從來不許“飽餐”，更不許“鼾睡”，以免遇到緊急偷襲或需要兼程疾進時騎士過于笨拙懵懂。這本來是精銳軍隊的基本規(guī)矩，魏軍將士自然習以為常。今日軍令忒煞作怪，公然是“飽餐鼾睡”，如何不令訓(xùn)練有素的魏國精銳騎兵感到做夢一般？飽餐戰(zhàn)飯后，軍帳里處處議論，都說丞相乃上天星宿，魏國福將，跟著丞相打仗，不辛苦不流血還照樣立功；丞相說“明日迫使秦軍退兵”，那就一定有妙算；說不定，丞相已經(jīng)命龍賈將秦軍后路抄了。秦軍和魏軍打了多少年仗，秦國人哪次勝過了？將士們越說越安心，紛紛倒下頭去，軍營里彌漫開一片沉重的鼾聲。
三軍統(tǒng)帥公子卬沒有睡。他很興奮，卻總覺得有件大事沒有辦，踱步沉思，猛然大悟，高聲對著帳門：“來人！”
行軍司馬匆匆走進：“聽元帥號令！”
“我軍樂舞可曾帶來？”公子卬正色問道。
“回元帥，軍中從無樂舞，這次也沒有帶?！毙熊娝抉R小心翼翼。
“何其蠢也！威之以力，服之以德，魏國大軍如何能沒有樂舞？明日兩軍議和，我要德威并舉，豈能沒有樂舞？想想，離石要塞有沒有？”
“離石要塞……只有軍中號角?！毙熊娝抉R低著頭。
“軍中號角也行，我軍有么？”
“有。魏制，千軍一旗三號，我軍有近百支牛角號?！?br/>
“好！即刻將號手集中起來，練吹雅樂！”公子卬很是果斷。
行軍司馬大為驚訝：“元帥，軍號手何曾吹過雅樂？連樂譜也沒有。”
公子卬不耐地訓(xùn)誡：“爾等何其無能也！即刻集中號手，本帥給你寫下樂譜?！?br/>
“是！”行軍司馬匆匆去了。
“筆墨伺候！”公子卬一聲吩咐，艷麗侍女捧來筆墨皮紙，跪坐磨墨。公子卬思忖片刻，提起雁翎大筆，竟將一曲的曲譜彎彎曲曲地畫了出來，驚得艷麗侍女對主人如天神般仰慕。公子卬踱步欣賞片刻，親自拿著曲譜出帳了。
片刻之后，在三軍統(tǒng)帥公子卬的親自號令下，離石要塞外的軍營里響起了嗚嗚咽咽參差不齊的牛角號聲。昂揚凄厲的牛角號，變成了靡靡蕩蕩的催眠曲。三萬騎士在斷斷續(xù)續(xù)的樂聲中各自做著光怪陸離的夢，便到了東方發(fā)白之時。
秋霜初降，河西山原一片蒼?？蔹S。咸陽櫟陽也許還是秋陽如春，這里卻已經(jīng)是寒風料峭了。衛(wèi)鞅起得特別早，踏著秋霜登上洛水東岸的小山，凝望著東方大河，等待著那紅色的隊伍。他不習慣銅盔鐵甲的上將裝束，只穿了一身軟甲，外罩著那件白色斗篷，頭上戴著一頂較輕的牛皮盔，行動大是輕便。四望寂靜空曠的山原，他的思緒已經(jīng)飛到了函谷關(guān)，這里一結(jié)束，就必須連續(xù)秘密行軍，只有將魏軍徹底趕出函谷關(guān)，河西之地才算全部收復(fù)。
令他高興的是，一個年青的千夫長向他提出了一個奇襲函谷關(guān)的方略，并且自請三千鐵騎，一舉收復(fù)函谷關(guān)。這個千夫長叫司馬錯，厚重穩(wěn)健，非但作戰(zhàn)勇猛，而且謀劃間頗通兵法。衛(wèi)鞅很是興奮，和車英一起與這個司馬錯談了整整一個時辰。最后決定，派司馬錯接替景監(jiān)，率領(lǐng)五千鐵騎斷絕魏軍后路，騰出景監(jiān)與他共同對付這個公子卬。衛(wèi)鞅心中已定，司馬錯若能打好這一仗，秦國就將涌現(xiàn)一個年青的將才，對于目下的秦國來說，這一點太重要了。
“大良造，魏軍旗號！”行軍司馬遙遙一指。
河西山地騰起大片煙塵，紅色旗幟隱隱可見，顯然是公子卬的精銳鐵騎開過來了。衛(wèi)鞅下令：“號令三軍，于三熊山大營嚴陣以待。”
高高山頂上，一面黑色大旗連續(xù)擺動，悠長的號角響徹山谷。
公子卬的謀劃是先入龍賈大營，再將衛(wèi)鞅請來議和；衛(wèi)鞅若不退兵，就當場擒殺，然后一舉擊潰秦軍。他已經(jīng)部署妥當，自領(lǐng)一萬騎兵進入龍賈大營，兩萬騎兵在谷口列陣，擒殺衛(wèi)鞅后，谷口騎兵立即向秦軍的洛水大營發(fā)動猛攻。他根本就沒有想教龍賈的兵馬參戰(zhàn)，他已經(jīng)給魏王擬好了一個“三萬鐵騎獨破秦軍十萬”的捷報，只等天黑發(fā)出了。公子卬頗有心機，他不能教衛(wèi)鞅覺得自己殺氣騰騰而來，怕嚇跑了衛(wèi)鞅。“示敵以偽，麻痹秦軍”是公子卬的精心謀劃。
夜來想好這八個字時，公子卬興奮得很是大笑了一陣，覺得自己天生就是雄才大略，對兵法簡直就是無師自通。心中充滿豪情的統(tǒng)帥，將那個尤物侍女拉了過來，一反尋常對女人的耐心挑逗，三兩下粗魯?shù)貙⑹膛任锇橇藗€精光，壓在身下狠狠蹂躪了整整一個時辰。公子卬看著長發(fā)散亂滿面紅潮像一攤軟泥般癱在地氈上的雪白又青紫的肉體，覺得此等猛士式的處置女人，真令人輕松極了。出將入相，王者之風，一切女人都是他腳下溫順的奴隸，日后還要嬪妃成群，如何有機會去細細玩味女人？正是這般生吞活剝，才有吞吐天下的氣概。之后，公子卬破天荒地鼾聲如雷，大睡了一個時辰。行軍司馬喚醒他時，他懵懵懂懂的，竟忘記了為何要起來這么早，盯著豪華的軍帳呆了片刻，才縱聲大笑。
今日公子卬擺出的是一副喜慶議和的大鋪排，近百名長號手列在最前，在林立的旌旗中吹著祥和的雅樂，浩浩蕩蕩向三熊山的營地而來。
就在魏軍三萬騎兵進入開闊的谷地，已經(jīng)能夠清晰地看見“龍賈軍營”的寨門時，突然一陣戰(zhàn)鼓大作，所有的紅色旗幟驟然消失，全部大營神奇地變成了一道黑色的城墻矗立在山腰，分明是黑色旗幟和黑衣黑甲的秦國大軍。
魏軍一片嘩然，長號雅樂驟然沉寂。公子卬不禁愕然，莫非龍賈投降了秦軍？
“元帥！你看！那里……”身邊行軍司馬驚訝高喊。
中軍大營門外的山頭上，大片弓箭手挽弓待發(fā)，中間一個白衣人哈哈大笑：“公子卬，別來無恙乎！”
“衛(wèi)鞅？”公子卬揚鞭一指，怒聲喝道：“衛(wèi)鞅！本帥未請，如何擅入我營？”
秦軍一齊哄然大笑。衛(wèi)鞅揶揄笑道：“公子卬，龍賈老將軍請我先來也。”
“大膽龍賈！快來見我！”公子卬真的憤怒了。
秦軍又一陣哄然大笑，仿佛看一只籠中的猴子一般。
衛(wèi)鞅高聲道：“公子卬，爾身為三軍統(tǒng)帥，卻竟如此愚蠢。明說也罷，龍賈大軍于半個月前，已經(jīng)被我全部殲滅了！”
“衛(wèi)鞅何其大言也！”公子卬大笑，“休欺龍賈臥病，便來癡人說夢。豎子機巧多變，脅迫龍賈可也，豈能騙了本帥！”
衛(wèi)鞅揚鞭一指，冷冷笑道：“公子卬，你且到身后峽谷一看?！?br/>
早有行軍司馬飛馬而出，片刻后驚慌回報：“稟報元帥，谷中盡是我軍尸體！”
公子卬大驚失色，慌亂得不知如何是好。心中卻在大罵龍賈無能，如何竟讓衛(wèi)鞅這個從來沒帶過兵打過仗的中庶子得手。雖然驚慌，一想到面前對手不過是昔日小小一個中庶子，頓時寬心，一副頗有氣度的樣子高聲道：“衛(wèi)鞅，意欲何為？”
“元帥，不是你要請求議和么？”衛(wèi)鞅很是淡漠。
公子卬精神大振，衛(wèi)鞅雖然打敗了龍賈那個老軍頭，但對我還是敬畏有加依舊想議和的，也罷，給他個機會，免得打打殺殺敗興。心念及此，公子卬高聲笑道：“衛(wèi)鞅，只要你帶兵退出河西，再將櫟陽以東二百里割讓給魏國，以懲罰你偷襲龍賈之罪，本帥就放你回去，不做計較！明白么？”
“這就是公子卬的議和圖謀？”衛(wèi)鞅笑得很開心。
“衛(wèi)鞅，此乃本帥念及與你多年朋友的交情，否則，豈能與你議和？”公子卬辭色陡然嚴厲。
衛(wèi)鞅面色陰沉，冷冷道：“公子卬，衛(wèi)鞅何曾有過你這樣一個朋友？你以為薦舉衛(wèi)鞅做個小吏，衛(wèi)鞅與你酒肉周旋，就算朋友了？公子卬呵公子卬，你如何解得大丈夫情懷心志？今日衛(wèi)鞅告知你這個紈绔膏粱，你乃天下人所共知的酒囊飯袋，小人得志，中山狼也！你貌似豪爽義氣，實則浮滑虛偽，好大喜功，心胸狹隘，嫉賢妒能。沒有你這個丞相元帥，龐涓能死么？龍賈能死么？魏國能一敗涂地么？你實乃魏國草包，天下笑柄，居然大言不慚，臉皮當真厚極也！”
兩軍相對，這一番折辱可是任誰也難以忍受，連魏軍將士也面紅過耳，大為難堪。然則公子卬卻沒有生氣，他在宮廷官場磨練得從來不怕羞辱，魏惠王經(jīng)常當著狐姬刻薄地戲弄他嘲笑他，當著太子也將他罵得狗血淋頭，可他從來都是笑臉相迎。沒有如此胸襟，能做丞相么？能做三軍統(tǒng)帥么？你衛(wèi)鞅刻薄我損我，只能說明你忌恨我怕我，還能如何？然則今日衛(wèi)鞅是敵人，自然不能笑臉相迎。咳嗽一聲，他很矜持很平靜也很威嚴地開了口：“衛(wèi)鞅，休逞小人口舌之能，究竟愿否議和？”
衛(wèi)鞅內(nèi)心暗暗驚訝，不禁開懷大笑道：“多年不見，公子卬果然大有長進也。好！衛(wèi)鞅明白告知你，要想議和，魏國須得全部歸還我河西之地，還得加上河?xùn)|離石要塞與函谷關(guān)外的崤山六百里險要之地。否則休談議和。”
公子卬也大笑起來：“衛(wèi)鞅啊衛(wèi)鞅，你莫非瘋了不成？本帥不是龍賈，本帥可有十萬鐵騎在此！”
此時有軍吏匆匆走近衛(wèi)鞅，附耳低語一陣。衛(wèi)鞅馬鞭一指笑道：“公子卬，你的兵倒點得不錯，三萬變十萬，佩服。不過，我要告知你，我軍已經(jīng)奪取了離石要塞，你想回也回不去了，還是下馬投降為是。”
公子卬一下子不知道衛(wèi)鞅說的是真是假，正當猶豫，猛然聽山谷外戰(zhàn)鼓如雷黑旗招展。探馬飛報：“稟報元帥，秦軍近萬騎兵從河?xùn)|撤回，封住了谷口！”公子卬頓時蒙了，只覺嗡的一聲，眼前金星亂冒，手足無措起來，低聲問左右：“如何處置？投降么？”周圍將士卻都對他怒目相向，沒有一個人回答。
公子卬不由愣怔怔地盯著半山腰的衛(wèi)鞅，說不出話來。
衛(wèi)鞅笑道：“公子卬，你不是有十萬精銳鐵騎么？害怕了？”
“你說只有三萬！如何有十萬了？”公子卬沖口而出，理直氣壯。
“哄——”山上秦軍不禁大笑起來，前仰后合，開心極了。
山下魏軍一片尷尬的沉默，人人臉上一片血紅。
“公子卬，”衛(wèi)鞅收斂笑容高聲道，“我今日只用兩萬步卒，與你三萬鐵騎決戰(zhàn)，你若勝出，我絕不使騎兵追擊。你若不勝，就從速撤出函谷關(guān)！唯此一路，別無他途?！?br/>
公子卬愣怔片刻，不知這仗能不能打，連忙問身旁諸將：“如何？攻他兩萬步卒？”
騎兵大將憤憤然道：“秦軍休得猖狂！大魏鐵騎戰(zhàn)無不勝，要決戰(zhàn)，就與他騎兵決戰(zhàn)。攻他步卒，哼，徒使天下笑話！”
“正是。與秦軍騎兵決一死戰(zhàn)！”將軍們異口同聲。
見將軍們信心十足，公子卬大為快慰，精神陡長，臉上卻一副肅然，低聲且頗有神秘意味地訓(xùn)誡道：“兵家以戰(zhàn)勝為本，何爭虛名？衛(wèi)鞅從來不會打仗，竟讓步卒對騎兵，送我一個大大便宜。切勿說破，全殲他便是。否則他步騎合圍，我軍若當真吃敗如何是好？速做準備，我與他立規(guī)。”
“謹遵將令?！睂㈩I(lǐng)們不好辯駁，齊聲應(yīng)命，卻沒有了方才的騎士氣概。
公子卬回身高聲道：“衛(wèi)鞅，本帥就依你所言，騎兵攻你步卒。然則本帥只有三萬騎兵，不是十萬，也算公平?jīng)Q戰(zhàn)了。你若勝出，我即刻奏明魏王還你河西。你若敗陣，則不得騎兵追擊，還須得退兵割地，如何？”
衛(wèi)鞅又一陣哈哈大笑，仿佛看一個怪物，大手一揮道：“好！就算公平。我兩萬步卒，就在龍賈軍山下設(shè)陣，與你三萬騎兵決戰(zhàn)。”回身下令，“步軍入陣！”
一陣凄厲的牛角號響過，隨著隆隆的行進鼓聲，三個步卒方陣分別從兩邊山口和中央大營開出。陽光之下，秦軍黑衣黑甲，步伍整肅，矛戈刀劍像一片閃亮的森林。隨著戰(zhàn)鼓節(jié)奏，三個方陣在山下隆隆聚合。又聞號聲大作，方陣驟然啟動旋轉(zhuǎn)，旗幟紛亂穿插，不消片刻，變成了一個大大的圓陣。三熊山中間的開闊地雖說叫山谷，實際上并不是兩山夾峙的死谷，而是“品”字形山頭之間的“丫”字形谷地，與周圍山原相連暢通。但是如今秦軍的步卒戰(zhàn)陣恰恰卡住了前邊的兩條通道，后邊的出口又被景監(jiān)、司馬錯率領(lǐng)的騎兵堵住，魏軍三萬騎兵事實上已經(jīng)被壓縮在中間谷地，攻不破步卒圓陣，便只有全軍覆沒。
秦軍開出時，公子卬一如既往地灑脫，將攻殺指揮權(quán)交給了騎兵大將，自己好進退皆有說辭。
騎兵大將一揮令旗，斷然高喝：“號手歸隊！”聚起來吹奏雅樂的號手們這才急匆匆回歸各軍，好一陣忙亂才整肅下來。又一揮令旗，三萬騎兵井然有序地退后三里之遙，列成沖鋒梯隊。這是騎兵發(fā)動大型攻勢所需要的最短距離。公子卬卻看得莫名其妙，大皺眉頭卻又不便發(fā)作。見秦軍陣地已經(jīng)列好，魏軍騎兵大將令旗猛然劈下，魏軍兩側(cè)戰(zhàn)鼓大作號聲齊鳴，大將拔劍高呼：“殺！”兩翼各自飛出五個千騎隊，就像層層紅色巨浪，呼嘯著向黑色陣地卷來。
龐涓為魏國騎兵制定的基本戰(zhàn)法——騎步?jīng)Q戰(zhàn)，騎兵不可全軍而出，只可以能夠展開殺傷隊形的最大容量排定梯次兵力，否則擁做一團，反倒減低騎兵戰(zhàn)力。龐涓為此定了一條軍規(guī)：敵步過萬，則半數(shù)擊之。魏國三軍對龐涓心悅誠服，這位騎兵大將自然謹遵傳統(tǒng)戰(zhàn)法，以一萬騎兵做第一波沖擊。公子卬卻看得大為惱火——三萬對兩萬，應(yīng)當一舉壓上，牛刀殺雞，豈不痛快全殲？真是愚蠢！
就在公子卬自顧氣惱時，紅色浪頭已經(jīng)閃電般壓向黑色圓陣。黑色圓陣靜如山岳，鴉雀無聲。紅色浪頭堪堪撲到百步之遙，黑色陣地戰(zhàn)鼓驟起，第一道高大的鐵灰色盾牌墻后驟然站起層層強弓射手，箭如驟雨飛蝗，勁急嘯叫著射向紅色騎兵。瞬息之間，人喊馬嘶，騎士紛紛落馬，紅色浪頭驟然受阻大亂。秦軍的強弓硬弩卻絲毫沒有停息，箭雨封鎖了整個沖鋒隊形。在魏軍騎兵被這聞所未聞的箭雨壓得抬不起頭時，一陣尖利的牛角號響遏行云，秦軍五千盾刀手吶喊殺出，三人一組，對亂了陣形的騎兵分割廝殺。騎兵一旦被步兵沖亂隊形分開纏斗，便相互難以為伍，并攏靠近反相互掣肘。步兵卻恰恰相反，三人結(jié)組，縱躍靈便，一人對馬上騎士，一人對地下戰(zhàn)馬，一人左右呼叫掩護，大是得力。
不消半個時辰，魏軍第一次沖鋒的一萬騎兵，丟下幾千具人馬尸體潰退了。
黑色步兵在和紅色騎兵搏殺中，始終和圓陣主力保持著一兩百步的距離，只殺眼前騎兵，絲毫不做追擊。見紅色騎兵潰退，黑色步兵立即撤回嚴陣以待。這是衛(wèi)鞅事先部署好的方略“一擊即退，逐次殺敵”。衛(wèi)鞅和將士們都很清楚，魏軍無論如何也逃不脫，不沖殺就得投降，只要秦軍步卒陣地巋然不動，魏軍不是瓦解投降，就是全軍覆沒，完全不必急于攻殺。
公子卬卻看得心急胸悶，大是煩躁，對騎兵大將吼道：“全數(shù)壓上去！十則圍之，倍則攻之！懂么？蠢才！”騎兵大將急促辯解：“元帥，地窄人多，施展不開，窩我兵力?！惫訁n見他竟敢頂撞，不由大怒：“大膽！壓上去，否則立即斬首！”騎兵大將臉色鐵青，拔劍嘶聲大吼：“拼死一戰(zhàn)，壓上去！殺！”一馬當先，風馳電掣般沖殺出去。
兩萬多騎兵一聲吶喊，排山倒海般壓了過來。
黑色陣地一陣戰(zhàn)鼓，一通號角，驟然縮進事先挖好的壁壘壕溝，突然從地面神奇地消失了。騎兵大將發(fā)覺有異，想勒馬叫停也來不及了。這騎兵大陣一旦發(fā)動，極難驟然收剎，這就是其所以需要起碼縱深的原因。此刻沖鋒潮頭已經(jīng)迫近秦軍陣地，前面縱然是刀山火海也得舍身沖鋒，否則，前停后沖，必得自相踐踏大亂。剎那間，紅色浪頭淹沒了覆蓋了黑色陣地，刀劍劈下，卻砍不到一個敵兵。整個壕溝地面都是一片鐵灰色盾牌，戰(zhàn)馬踩踏過去，猶如卷地沉雷。前鋒堪堪沖到山下，紅色巨浪已經(jīng)全部覆蓋黑色陣地。
此時，卻聽鼓號齊鳴，黑色步兵萬眾怒吼，挺劍持盾從壕溝中突兀躍起，吶喊著插入騎兵縫隙廝殺。魏軍騎兵素來慣于原野沖殺，何曾見過如此怪異的戰(zhàn)法？一時間，兩萬多騎兵和兩萬步卒便密密麻麻地分割糾纏在一起。魏國騎兵大是驚慌失措，稍不留神馬失前蹄，栽進壕溝，立馬便是人頭落地?；艁y之下，人喊馬嘶，自相踐踏，一片混亂不堪。秦軍步卒卻是有備而來，三三兩兩各組為戰(zhàn)，殺得痛快淋漓。
片刻之后，魏軍騎兵銳減一半，卻也清醒了過來。秦軍壕溝也被幾萬人馬踩成了坑坑洼洼的“平地”。戰(zhàn)馬腳下陷坑消失，頓時靈動起來。渾身鮮血的騎兵大將奔馳沖突，將所剩騎兵聚攏起來，與秦軍步卒展開了浴血拼殺。
猛然，一聲尖利的呼哨響徹山谷！秦軍步卒聞哨一起后退，后陣數(shù)千名步卒驟然變成強弓硬弩，向聚攏成陣的騎兵猛烈射出密集箭雨。在此同時，前陣步卒一齊擲掉手中厚背短刀，每人手中驟然出現(xiàn)了一把白光森然的大頭兵器，左手鐵盾，右手異兵，一聲吶喊，盾牌排成城墻一般，步伐整齊地向魏軍騎兵推進過來。紅色騎兵在箭雨疾射之下正在后退，又對這轟轟而來的怪異兵器不知所以。一陣慌亂間，騎兵大將眼見已經(jīng)退到山根，退無可退，嘶聲大喊：“馬披鐵甲！殺！”
只聽一陣叮當之聲，魏軍騎兵放下馬頭鐵甲面具，洶涌巨浪般又沖殺過來。
兩軍轟然相撞，展開了一場戰(zhàn)國時期聞所未聞的步騎搏殺。秦軍步卒手里的白色短槌，正是新軍對付騎兵的秘密兵器，日后威振天下的“短木大槌”。衛(wèi)鞅和秦孝公視察新軍后，對這種取材方便、使用簡單、威力奇大的步戰(zhàn)兵器十分贊賞，命令步軍人手一把，務(wù)必訓(xùn)練純熟。那個精悍的千夫長山甲，成了全軍的木槌教習，辛苦訓(xùn)練，使步卒人人運用自如。今日上陣，果然是威不可擋。推進的步卒每遇騎兵，左手舉起盾牌抵擋騎士，右手一槌猛擊馬頭。饒是魏軍馬頭戴著鐵甲，也被砸得鮮血飛濺仆倒在地。渾身鐵甲的騎士轟然落馬，不及翻身，便被隨之而來的木槌砸得頭顱開花。魏軍大是驚駭，吶喊一聲，回馬便撤。然則，強弓硬弩早已經(jīng)將退路封死，退回者一律。
兩個時辰，魏國三萬紅色鐵騎，干凈徹底地全部躺在了狹長的山谷里。
公子卬面如死灰，瑟瑟發(fā)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衛(wèi)鞅早已下山，信步來到公子卬面前：“元帥，我軍戰(zhàn)力，你可服氣么？”
公子卬渾身顫抖著被一個司馬扶下馬來，面色煞白：“服，服氣……大良造，我？”此刻他最怕衛(wèi)鞅一劍殺了自己。
衛(wèi)鞅微微一笑：“公子卬命貴，我自然知道。然則，貨貴者價錢也大，是么？”
公子卬抖得牙齒格格格響：“你你你，說，我有，奇珍異寶，無，無數(shù)。這，這支蚩尤劍先，送，送給，大，大良造……”說著摘下腰間彎月形長劍，雙手遞上。
衛(wèi)鞅冷冷道：“元帥，看看這位，認識么？”
公子卬抬頭，驚得目瞪口呆：“你，你，你不是，薛國商人？”
頂盔貫甲的景監(jiān)哈哈大笑：“公子卬哪公子卬，有你在，何愁魏國不滅!”
公子卬卻是一副笑臉：“說得是，說得是。當初怠慢，將軍勿怪?！?br/>
衛(wèi)鞅揶揄道：“公子卬，我要將你做一回人質(zhì)，看魏王是否愿意拿函谷關(guān)與崤山換你？請你這個元帥即刻修書，派行軍司馬為特使送回安邑。我軍只等六日，明白么？六日一過，若無音信，縱然我想救你，三軍將士也不答應(yīng)?！?br/>
“是是是，我即刻，修，修書?！惫訁n畢恭畢敬。
衛(wèi)鞅蔑視而又厭惡地看了公子卬一眼，拂袖去了。
第四日早晨，魏國特使便從安邑返回了河西。特使帶著蓋有魏惠王紅色大方印的國書在幕府大帳晉見衛(wèi)鞅，遞上國書，反復(fù)陳述魏國愿交出河西與秦國罷兵息戰(zhàn)的愿望。
“何時撤出函谷關(guān)？秦國需要確切時日?！毙l(wèi)鞅根本不看國書。
“魏王已經(jīng)下令，即刻撤出函谷關(guān)與華山軍營，三日后當有軍報?！?br/>
“好！”衛(wèi)鞅下令，“車英，你率一萬精銳鐵騎，兼程趕赴函谷關(guān)與崤山接防?！?br/>
“是！”車英立即出帳準備去了。
“司馬錯聽令?！?br/>
“末將在！”
“你率領(lǐng)五千鐵騎星夜赴華山魏營接防，魏軍若有抵抗，立即全殲！”
“遵命！”年青的將軍雄赳赳去了。
衛(wèi)鞅笑道：“至于特使，大人還得在這里等幾日。一俟我軍在函谷關(guān)等地接防完畢，貴使與元帥即可返回魏國?！毙l(wèi)鞅說罷下令軍吏，“將魏國特使帶下。”
“且慢。”特使急迫道，“我王懇請大良造，將離石要塞歸還魏國?！?br/>
“歸還魏國？”衛(wèi)鞅冷笑，“貴使幾曾聽說過，戰(zhàn)勝者的土地歸還敵方？”
“魏國已經(jīng)將函谷關(guān)歸還秦國。秦國亦當歸還我離石要塞。”
衛(wèi)鞅大笑：“離石要塞豈能與函谷關(guān)相比？魏國不還函谷關(guān)，我軍還不是一舉而下？離石要塞乃魏國欺凌秦國之要害，又是我戰(zhàn)勝得來。魏國不服，盡可以再派名將太子申領(lǐng)兵來奪，我倒很想再見識一番，魏國到底有多少酒囊飯袋？”
魏國特使低下頭喘息著：“既然如此，請大良造準許丞相與我相見?！?br/>
衛(wèi)鞅一擺手：“可也。帶特使與飯袋元帥同宿一帳?！?br/>
旬日后，車英與司馬錯相繼從函谷關(guān)與華山派軍使飛馬回報，各自的鐵騎已經(jīng)駐守函谷關(guān)、崤山與華山，關(guān)內(nèi)所有魏軍已經(jīng)撤出，少梁邑與華山魏軍也已撤走，秦軍已經(jīng)在各個關(guān)口設(shè)卡完畢。衛(wèi)鞅接報，終于松了一口氣。
次日清晨，衛(wèi)鞅親自帶領(lǐng)一百名騎士，將公子卬和魏國特使送到大河?xùn)|岸。遙見不遠處的離石要塞城堡上飄揚著秦國的黑色軍旗，魏國特使不禁悄悄拭淚。公子卬卻是渾然不覺，帶著慶幸逃生的滿臉笑容拱手道：“大良造，你我既是早年摯友，又都是兩國丞相上將軍，日后這魏秦結(jié)好，要多多仰仗了?！?br/>
衛(wèi)鞅不禁大笑起來。公子卬茫然：“大良造，笑從何來也？”
衛(wèi)鞅走馬上前，靠近低聲道：“告訴你一個秘密。你我只是相熟，不是朋友，更非摯友。衛(wèi)鞅放你回去，只是因為有你當權(quán)，對秦國有好處。記住了？秘密?！?br/>
公子卬一怔，又立即仰天大笑：“好好好，兩國結(jié)盟好！”
衛(wèi)鞅忍俊不禁，更是開懷大笑。
魏國特使奇怪地看著公子卬，一個大大的疑團在心中升起。
第十二章收復(fù)河西(4)
四、秦步?jīng)Q魏騎公子全軍覆沒
旬日之后，公子卬率領(lǐng)三萬鐵騎，還有魏惠王特賜的一千虎騎衛(wèi)士，浩浩蕩蕩地向河西開來。一路上，他既很驕傲又很生氣。驕傲的是他終于做了三軍統(tǒng)帥，成就了“出將入相”的功業(yè)頂峰?？粗吧响浩煺姓箲?zhàn)馬嘶鳴煙塵蔽日的壯闊景象，看著斥候穿梭般向他稟報沿途情勢，又飛馬傳達他的各種命令，他深深體會到了大軍統(tǒng)帥的個中滋味——軍中權(quán)威與丞相權(quán)威，又是另一番天地也。生氣的是，龍賈這個老軍頭既沒有軍情回報，也沒有前來迎接，分明狂妄之極。
兵行到離石要塞，公子卬思忖一陣，命令扎營歇兵。他的幕府大帳扎在要塞城堡的西門外，比城堡里黑糊糊的石頭房子舒服多了。大帳扎定，公子卬又痛痛快快地沐浴了一番，才輕裘出帳，派出行軍司馬飛馳河西，宣龍賈火速前來晉見。如果治不順這個老軍頭，日后這個三軍統(tǒng)帥還有顏面么？
那個行軍司馬過了大河石橋，遙遙看見山頭上三座河西大營的紅色旗幟。飛馬疾進，聞得山谷里彌漫出一股血腥臭味兒。雖然驚奇，卻不及多想，不消片刻便來到營前。報號驗令之后，行軍司馬匆匆進營，剛剛走得幾步，被兩個軍卒猛然撲倒，眼睛蒙上黑布，暈暈乎乎被一隊戰(zhàn)馬馱走了。
天將暮色時分，一個紅衣軍吏飛馬來到河?xùn)|的離石要塞向公子卬稟報：老將軍龍賈染病不起，行軍司馬不慎摔傷，正在軍營療傷，老將軍命他前來火速稟報，請大元帥即刻發(fā)兵會合共破秦軍。
公子卬冷冷笑道：“何謂‘共破’？老將軍還能打仗么？傳令老將軍，大軍明日開到，本帥自有破敵良策。老將軍么，盡管養(yǎng)病。”
軍吏領(lǐng)命，飛馬馳回河西去了。
公子卬傳令上飯，準備飯后再好好思慮一下破敵良策。一名艷麗的侍女輕柔地從后帳捧來一個銅盤，在長案上擺下了一鼎一爵一盤。鼎中是逢澤麋鹿肉，爵中是上上品的宋國米酒，盤中是松軟的大梁酥餅。公子卬坐到案前，不禁油然感念夫人對他的關(guān)切。夫人心細，知道他雖然吃得極少，卻是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竟特意進宮通過狐姬請得魏王準許，破了大將不許帶侍女的成法，派了府中最能干也最得夫君喜愛的一名侍女，隨軍侍候他的衣食起居。夫人又極盡疏通，每天從安邑派出一名快馬特使，為他送來各種名貴飲食，使他猶如在家安臥一般。昨日一天行軍，夫人特使竟送來了兩次軍食。第一次是安邑洞香春的金匣白玉羹，第二次是楚國的玉裝蛇段。連他也感到驚訝，不知夫人如何竟能知曉他經(jīng)常和魏王一起享用的這些珍饈佳肴？今日是逢澤麋鹿肉和宋酒梁餅，每一樣都價值數(shù)十金彌足珍貴也。在安邑大梁，這一餐便將近百金，相當于一個中大夫半年的爵祿。然則，公子卬對此等些許小事從來不會放在心上，他是國家的棟梁丞相，又是國家的干城元帥，衣食起居這樣的瑣碎小事，聽任夫人侍女安排便了，無須計較。他要思慮的是國家的興亡安危。
細細地咀嚼著逢澤麋鹿，品嘗著那恰到好處的肉筋彈性和奇特的野香，公子卬知道，這是一頭幼鹿，而且是極具滋陰功效的母鹿。心中一動，他不禁瞄了一眼跪坐在身旁的侍女，那雪白的脖頸散發(fā)出的醉人香味兒與小母鹿的肉香混合在一起，不禁使他一陣心動。
這個侍女一直是他心目中的尤物。以往，夫人總是有意無意地防著他和她在一起。這次，夫人竟然將這個小尤物公然送給了他，實在令他喜出望外?？磥?，他的將相功業(yè)已經(jīng)使夫人折服了，這次大勝班師回去，夫人還不知道要如何獻媚給他？女人也女人，天生便是英雄與功業(yè)的奴隸。打敗秦軍，我公子卬便是力挽狂瀾的功臣。往前走，魏王已經(jīng)昏聵，失去了朝野人心，我公子卬王族出身，魏王的庶出兄弟，未必不能取而代之也。念頭一閃，公子卬心頭狂跳，熱血驟然涌上頭頂。剎那之間，他覺得身邊侍女如糞土一般。對，為何不能擁有像狐姬那樣的奇珍異品？戰(zhàn)國之世強力相爭，誰有實力，誰便能登上權(quán)力巔峰，我魏氏祖先原來還不是晉國的一家臣子？這次大勝秦軍，我公子卬兵權(quán)在手，政權(quán)在握，將魏國的乾坤顛倒過來何難？
猛然，公子卬覺得身上燥熱起來，敲敲長案：“撤下去，本帥還有軍機大事?！?br/>
艷麗的侍女誘人地一笑，撤下了長案上的精美器皿。
公子卬在華貴的大帳中踩著厚厚的地氈，踱步沉思起來。猛然，他心中一閃，一個絕妙的主意涌上心頭，立即高聲命令：“筆墨伺候！”艷麗侍女恭敬輕柔地捧來筆墨皮紙，公子卬略微思忖提筆疾書，片刻之間寫完，高聲道：“司馬何在？”一個行軍司馬大步走進，公子卬命令：“將此書信，即刻送往秦軍大營，帶回衛(wèi)鞅回書！”又秘密叮囑了一番。
行軍司馬接過封好的書信，上馬飛馳河西去了。
衛(wèi)鞅的五萬軍馬依舊駐扎在洛水河谷。秋日枯水，洛水河面大縮，河谷倍加寬闊。秦軍在這里扎營，一可以就近利用水源，二可以迅速渡河進退自如。全殲龍賈大軍后，衛(wèi)鞅下令將魏軍尸體全數(shù)搬往一道隱秘的山谷，整理三熊山營寨，虛設(shè)魏軍旗幟，又派一千鐵騎扮作魏軍駐扎營內(nèi)，卡住所有通往河?xùn)|的要道，對離石要塞封鎖消息。
衛(wèi)鞅最擔心的是，公子卬被嚇得縮了回去，不能全殲。衛(wèi)鞅沒有料到的是公子卬如此遲緩，竟在龍賈大軍被全殲后十天才趕到離石要塞。及至活擒了公子卬的行軍司馬，知道了魏軍詳情，衛(wèi)鞅不禁哈哈大笑起來。近年來，他也風聞魏國的太子申和公子卬被譽為“名將”，雖說深知兩人底細，但還是不敢有絲毫輕敵大意，世道滄桑人事多變，萬一公子卬真有長進了亦未可知？十天來，衛(wèi)鞅和車英、景監(jiān)反復(fù)計議，謀劃了三套應(yīng)敵方略，準備著大破魏軍最后一支精銳鐵騎。
軍燈點亮的時分，衛(wèi)鞅接到裝扮魏軍司馬的偏將回報，說公子卬大軍明日開到河西。衛(wèi)鞅立即聚將到幕府大帳，部署大軍明日行動。剛剛結(jié)束，公子卬的軍使就飛馬趕到，向衛(wèi)鞅遞交了公子卬的親筆書信。
“兩軍議和？龍賈老將軍答應(yīng)么？”衛(wèi)鞅將書信撂在案上，微微冷笑。
魏軍使者高聲回答：“元帥將令，龍賈安敢不從！”
“如此說來，元帥沒有向龍老將軍知會了？”
“正是?！蔽很娛拐唪耵窕卮?。
衛(wèi)鞅故作沉吟：“也好，兩軍議和，避免一場流血大戰(zhàn)。我這里回書一封，請貴使帶回便了。”
“是。我軍元帥正是此意。”魏人歷來蔑視秦人，這個小小司馬也是一臉傲氣，看得帳中將士眼中冒火。
衛(wèi)鞅仿佛沒有看見，微笑著寫了回書，封好交使者帶回。
軍使剛一出帳，衛(wèi)鞅便向車英眼色示意。車英快步出帳，命令斥候飛馬“龍賈魏營”，告知“魏軍”，軍使不進營便放他回去河?xùn)|，一旦進營立即拿獲。片刻之后斥候回報，魏軍特使飛馬直回河?xùn)|，而且專門走了一條遠離三熊山的小路。帳中將士們不禁哄然笑了起來，覺得大為奇異。
衛(wèi)鞅笑道：“公子卬多有小智，自卑自負卻又野心勃勃。他根本想不到龍賈之軍已經(jīng)被我軍全殲，卻以為是龍賈等一班老將怠慢于他，不和他聯(lián)絡(luò)，便有意冷落龍賈，更不與他聯(lián)絡(luò)。所謂與我軍議和，不過是公子卬想拋開龍賈，單獨建立大功，好在班師安邑后做上將軍而已。此等卑劣猥瑣之人，豈能忠心謀國？魏國連戰(zhàn)皆敗，全在于此等人物當?shù)酪??！?br/>
“我軍當如何全殲魏軍？請大良造下令?！避囉⒖还笆?。
衛(wèi)鞅肅然拍案：“這次我軍要徹底震懾魏軍。車英聽令，命你率領(lǐng)一萬鐵騎，隱蔽在大河西岸山谷，明日魏軍開過河西后，立即飛兵河?xùn)|，奪取離石要塞！”
“車英遵命！”
“景監(jiān)聽令，命你率領(lǐng)五千鐵騎隱蔽在三熊山后，魏國大軍一旦過山，立即陳兵要道，堵截魏軍退路。”
“景監(jiān)遵命！”
“步軍三將聽令，兩萬步軍連夜構(gòu)筑圓陣，精心準備，明日大破魏軍鐵騎。”
“步軍遵命！”
部署完畢，將軍們匆匆出帳，分頭緊張地準備去了。
朦朧夜色中，秦軍營地又一次井然有序地秘密行動起來。
河?xùn)|的離石要塞，卻是一片歡騰氣息。公子卬已經(jīng)傳令三軍：“飽餐鼾睡，明日迫使秦軍退回！”將士們對這種聞所未聞的奇特軍令感到驚訝，一時間三軍嘩然。魏軍鐵騎在龐涓統(tǒng)領(lǐng)的時期，從來不許“飽餐”，更不許“鼾睡”，以免遇到緊急偷襲或需要兼程疾進時騎士過于笨拙懵懂。這本來是精銳軍隊的基本規(guī)矩，魏軍將士自然習以為常。今日軍令忒煞作怪，公然是“飽餐鼾睡”，如何不令訓(xùn)練有素的魏國精銳騎兵感到做夢一般？飽餐戰(zhàn)飯后，軍帳里處處議論，都說丞相乃上天星宿，魏國福將，跟著丞相打仗，不辛苦不流血還照樣立功；丞相說“明日迫使秦軍退兵”，那就一定有妙算；說不定，丞相已經(jīng)命龍賈將秦軍后路抄了。秦軍和魏軍打了多少年仗，秦國人哪次勝過了？將士們越說越安心，紛紛倒下頭去，軍營里彌漫開一片沉重的鼾聲。
三軍統(tǒng)帥公子卬沒有睡。他很興奮，卻總覺得有件大事沒有辦，踱步沉思，猛然大悟，高聲對著帳門：“來人！”
行軍司馬匆匆走進：“聽元帥號令！”
“我軍樂舞可曾帶來？”公子卬正色問道。
“回元帥，軍中從無樂舞，這次也沒有帶。”行軍司馬小心翼翼。
“何其蠢也！威之以力，服之以德，魏國大軍如何能沒有樂舞？明日兩軍議和，我要德威并舉，豈能沒有樂舞？想想，離石要塞有沒有？”
“離石要塞……只有軍中號角?！毙熊娝抉R低著頭。
“軍中號角也行，我軍有么？”
“有。魏制，千軍一旗三號，我軍有近百支牛角號?！?br/>
“好！即刻將號手集中起來，練吹雅樂！”公子卬很是果斷。
行軍司馬大為驚訝：“元帥，軍號手何曾吹過雅樂？連樂譜也沒有。”
公子卬不耐地訓(xùn)誡：“爾等何其無能也！即刻集中號手，本帥給你寫下樂譜?！?br/>
“是！”行軍司馬匆匆去了。
“筆墨伺候！”公子卬一聲吩咐，艷麗侍女捧來筆墨皮紙，跪坐磨墨。公子卬思忖片刻，提起雁翎大筆，竟將一曲的曲譜彎彎曲曲地畫了出來，驚得艷麗侍女對主人如天神般仰慕。公子卬踱步欣賞片刻，親自拿著曲譜出帳了。
片刻之后，在三軍統(tǒng)帥公子卬的親自號令下，離石要塞外的軍營里響起了嗚嗚咽咽參差不齊的牛角號聲。昂揚凄厲的牛角號，變成了靡靡蕩蕩的催眠曲。三萬騎士在斷斷續(xù)續(xù)的樂聲中各自做著光怪陸離的夢，便到了東方發(fā)白之時。
秋霜初降，河西山原一片蒼茫枯黃。咸陽櫟陽也許還是秋陽如春，這里卻已經(jīng)是寒風料峭了。衛(wèi)鞅起得特別早，踏著秋霜登上洛水東岸的小山，凝望著東方大河，等待著那紅色的隊伍。他不習慣銅盔鐵甲的上將裝束，只穿了一身軟甲，外罩著那件白色斗篷，頭上戴著一頂較輕的牛皮盔，行動大是輕便。四望寂靜空曠的山原，他的思緒已經(jīng)飛到了函谷關(guān)，這里一結(jié)束，就必須連續(xù)秘密行軍，只有將魏軍徹底趕出函谷關(guān)，河西之地才算全部收復(fù)。
令他高興的是，一個年青的千夫長向他提出了一個奇襲函谷關(guān)的方略，并且自請三千鐵騎，一舉收復(fù)函谷關(guān)。這個千夫長叫司馬錯，厚重穩(wěn)健，非但作戰(zhàn)勇猛，而且謀劃間頗通兵法。衛(wèi)鞅很是興奮，和車英一起與這個司馬錯談了整整一個時辰。最后決定，派司馬錯接替景監(jiān)，率領(lǐng)五千鐵騎斷絕魏軍后路，騰出景監(jiān)與他共同對付這個公子卬。衛(wèi)鞅心中已定，司馬錯若能打好這一仗，秦國就將涌現(xiàn)一個年青的將才，對于目下的秦國來說，這一點太重要了。
“大良造，魏軍旗號！”行軍司馬遙遙一指。
河西山地騰起大片煙塵，紅色旗幟隱隱可見，顯然是公子卬的精銳鐵騎開過來了。衛(wèi)鞅下令：“號令三軍，于三熊山大營嚴陣以待。”
高高山頂上，一面黑色大旗連續(xù)擺動，悠長的號角響徹山谷。
公子卬的謀劃是先入龍賈大營，再將衛(wèi)鞅請來議和；衛(wèi)鞅若不退兵，就當場擒殺，然后一舉擊潰秦軍。他已經(jīng)部署妥當，自領(lǐng)一萬騎兵進入龍賈大營，兩萬騎兵在谷口列陣，擒殺衛(wèi)鞅后，谷口騎兵立即向秦軍的洛水大營發(fā)動猛攻。他根本就沒有想教龍賈的兵馬參戰(zhàn)，他已經(jīng)給魏王擬好了一個“三萬鐵騎獨破秦軍十萬”的捷報，只等天黑發(fā)出了。公子卬頗有心機，他不能教衛(wèi)鞅覺得自己殺氣騰騰而來，怕嚇跑了衛(wèi)鞅?！笆緮骋詡?，麻痹秦軍”是公子卬的精心謀劃。
夜來想好這八個字時，公子卬興奮得很是大笑了一陣，覺得自己天生就是雄才大略，對兵法簡直就是無師自通。心中充滿豪情的統(tǒng)帥，將那個尤物侍女拉了過來，一反尋常對女人的耐心挑逗，三兩下粗魯?shù)貙⑹膛任锇橇藗€精光，壓在身下狠狠蹂躪了整整一個時辰。公子卬看著長發(fā)散亂滿面紅潮像一攤軟泥般癱在地氈上的雪白又青紫的肉體，覺得此等猛士式的處置女人，真令人輕松極了。出將入相，王者之風，一切女人都是他腳下溫順的奴隸，日后還要嬪妃成群，如何有機會去細細玩味女人？正是這般生吞活剝，才有吞吐天下的氣概。之后，公子卬破天荒地鼾聲如雷，大睡了一個時辰。行軍司馬喚醒他時，他懵懵懂懂的，竟忘記了為何要起來這么早，盯著豪華的軍帳呆了片刻，才縱聲大笑。
今日公子卬擺出的是一副喜慶議和的大鋪排，近百名長號手列在最前，在林立的旌旗中吹著祥和的雅樂，浩浩蕩蕩向三熊山的營地而來。
就在魏軍三萬騎兵進入開闊的谷地，已經(jīng)能夠清晰地看見“龍賈軍營”的寨門時，突然一陣戰(zhàn)鼓大作，所有的紅色旗幟驟然消失，全部大營神奇地變成了一道黑色的城墻矗立在山腰，分明是黑色旗幟和黑衣黑甲的秦國大軍。
魏軍一片嘩然，長號雅樂驟然沉寂。公子卬不禁愕然，莫非龍賈投降了秦軍？
“元帥！你看！那里……”身邊行軍司馬驚訝高喊。
中軍大營門外的山頭上，大片弓箭手挽弓待發(fā)，中間一個白衣人哈哈大笑：“公子卬，別來無恙乎！”
“衛(wèi)鞅？”公子卬揚鞭一指，怒聲喝道：“衛(wèi)鞅！本帥未請，如何擅入我營？”
秦軍一齊哄然大笑。衛(wèi)鞅揶揄笑道：“公子卬，龍賈老將軍請我先來也?！?br/>
“大膽龍賈！快來見我！”公子卬真的憤怒了。
秦軍又一陣哄然大笑，仿佛看一只籠中的猴子一般。
衛(wèi)鞅高聲道：“公子卬，爾身為三軍統(tǒng)帥，卻竟如此愚蠢。明說也罷，龍賈大軍于半個月前，已經(jīng)被我全部殲滅了！”
“衛(wèi)鞅何其大言也！”公子卬大笑，“休欺龍賈臥病，便來癡人說夢。豎子機巧多變，脅迫龍賈可也，豈能騙了本帥！”
衛(wèi)鞅揚鞭一指，冷冷笑道：“公子卬，你且到身后峽谷一看?！?br/>
早有行軍司馬飛馬而出，片刻后驚慌回報：“稟報元帥，谷中盡是我軍尸體！”
公子卬大驚失色，慌亂得不知如何是好。心中卻在大罵龍賈無能，如何竟讓衛(wèi)鞅這個從來沒帶過兵打過仗的中庶子得手。雖然驚慌，一想到面前對手不過是昔日小小一個中庶子，頓時寬心，一副頗有氣度的樣子高聲道：“衛(wèi)鞅，意欲何為？”
“元帥，不是你要請求議和么？”衛(wèi)鞅很是淡漠。
公子卬精神大振，衛(wèi)鞅雖然打敗了龍賈那個老軍頭，但對我還是敬畏有加依舊想議和的，也罷，給他個機會，免得打打殺殺敗興。心念及此，公子卬高聲笑道：“衛(wèi)鞅，只要你帶兵退出河西，再將櫟陽以東二百里割讓給魏國，以懲罰你偷襲龍賈之罪，本帥就放你回去，不做計較！明白么？”
“這就是公子卬的議和圖謀？”衛(wèi)鞅笑得很開心。
“衛(wèi)鞅，此乃本帥念及與你多年朋友的交情，否則，豈能與你議和？”公子卬辭色陡然嚴厲。
衛(wèi)鞅面色陰沉，冷冷道：“公子卬，衛(wèi)鞅何曾有過你這樣一個朋友？你以為薦舉衛(wèi)鞅做個小吏，衛(wèi)鞅與你酒肉周旋，就算朋友了？公子卬呵公子卬，你如何解得大丈夫情懷心志？今日衛(wèi)鞅告知你這個紈绔膏粱，你乃天下人所共知的酒囊飯袋，小人得志，中山狼也！你貌似豪爽義氣，實則浮滑虛偽，好大喜功，心胸狹隘，嫉賢妒能。沒有你這個丞相元帥，龐涓能死么？龍賈能死么？魏國能一敗涂地么？你實乃魏國草包，天下笑柄，居然大言不慚，臉皮當真厚極也！”
兩軍相對，這一番折辱可是任誰也難以忍受，連魏軍將士也面紅過耳，大為難堪。然則公子卬卻沒有生氣，他在宮廷官場磨練得從來不怕羞辱，魏惠王經(jīng)常當著狐姬刻薄地戲弄他嘲笑他，當著太子也將他罵得狗血淋頭，可他從來都是笑臉相迎。沒有如此胸襟，能做丞相么？能做三軍統(tǒng)帥么？你衛(wèi)鞅刻薄我損我，只能說明你忌恨我怕我，還能如何？然則今日衛(wèi)鞅是敵人，自然不能笑臉相迎?？人砸宦?，他很矜持很平靜也很威嚴地開了口：“衛(wèi)鞅，休逞小人口舌之能，究竟愿否議和？”
衛(wèi)鞅內(nèi)心暗暗驚訝，不禁開懷大笑道：“多年不見，公子卬果然大有長進也。好！衛(wèi)鞅明白告知你，要想議和，魏國須得全部歸還我河西之地，還得加上河?xùn)|離石要塞與函谷關(guān)外的崤山六百里險要之地。否則休談議和?！?br/>
公子卬也大笑起來：“衛(wèi)鞅啊衛(wèi)鞅，你莫非瘋了不成？本帥不是龍賈，本帥可有十萬鐵騎在此！”
此時有軍吏匆匆走近衛(wèi)鞅，附耳低語一陣。衛(wèi)鞅馬鞭一指笑道：“公子卬，你的兵倒點得不錯，三萬變十萬，佩服。不過，我要告知你，我軍已經(jīng)奪取了離石要塞，你想回也回不去了，還是下馬投降為是。”
公子卬一下子不知道衛(wèi)鞅說的是真是假，正當猶豫，猛然聽山谷外戰(zhàn)鼓如雷黑旗招展。探馬飛報：“稟報元帥，秦軍近萬騎兵從河?xùn)|撤回，封住了谷口！”公子卬頓時蒙了，只覺嗡的一聲，眼前金星亂冒，手足無措起來，低聲問左右：“如何處置？投降么？”周圍將士卻都對他怒目相向，沒有一個人回答。
公子卬不由愣怔怔地盯著半山腰的衛(wèi)鞅，說不出話來。
衛(wèi)鞅笑道：“公子卬，你不是有十萬精銳鐵騎么？害怕了？”
“你說只有三萬！如何有十萬了？”公子卬沖口而出，理直氣壯。
“哄——”山上秦軍不禁大笑起來，前仰后合，開心極了。
山下魏軍一片尷尬的沉默，人人臉上一片血紅。
“公子卬，”衛(wèi)鞅收斂笑容高聲道，“我今日只用兩萬步卒，與你三萬鐵騎決戰(zhàn)，你若勝出，我絕不使騎兵追擊。你若不勝，就從速撤出函谷關(guān)！唯此一路，別無他途?！?br/>
公子卬愣怔片刻，不知這仗能不能打，連忙問身旁諸將：“如何？攻他兩萬步卒？”
騎兵大將憤憤然道：“秦軍休得猖狂！大魏鐵騎戰(zhàn)無不勝，要決戰(zhàn)，就與他騎兵決戰(zhàn)。攻他步卒，哼，徒使天下笑話！”
“正是。與秦軍騎兵決一死戰(zhàn)！”將軍們異口同聲。
見將軍們信心十足，公子卬大為快慰，精神陡長，臉上卻一副肅然，低聲且頗有神秘意味地訓(xùn)誡道：“兵家以戰(zhàn)勝為本，何爭虛名？衛(wèi)鞅從來不會打仗，竟讓步卒對騎兵，送我一個大大便宜。切勿說破，全殲他便是。否則他步騎合圍，我軍若當真吃敗如何是好？速做準備，我與他立規(guī)?！?br/>
“謹遵將令?！睂㈩I(lǐng)們不好辯駁，齊聲應(yīng)命，卻沒有了方才的騎士氣概。
公子卬回身高聲道：“衛(wèi)鞅，本帥就依你所言，騎兵攻你步卒。然則本帥只有三萬騎兵，不是十萬，也算公平?jīng)Q戰(zhàn)了。你若勝出，我即刻奏明魏王還你河西。你若敗陣，則不得騎兵追擊，還須得退兵割地，如何？”
衛(wèi)鞅又一陣哈哈大笑，仿佛看一個怪物，大手一揮道：“好！就算公平。我兩萬步卒，就在龍賈軍山下設(shè)陣，與你三萬騎兵決戰(zhàn)?！被厣硐铝?，“步軍入陣！”
一陣凄厲的牛角號響過，隨著隆隆的行進鼓聲，三個步卒方陣分別從兩邊山口和中央大營開出。陽光之下，秦軍黑衣黑甲，步伍整肅，矛戈刀劍像一片閃亮的森林。隨著戰(zhàn)鼓節(jié)奏，三個方陣在山下隆隆聚合。又聞號聲大作，方陣驟然啟動旋轉(zhuǎn)，旗幟紛亂穿插，不消片刻，變成了一個大大的圓陣。三熊山中間的開闊地雖說叫山谷，實際上并不是兩山夾峙的死谷，而是“品”字形山頭之間的“丫”字形谷地，與周圍山原相連暢通。但是如今秦軍的步卒戰(zhàn)陣恰恰卡住了前邊的兩條通道，后邊的出口又被景監(jiān)、司馬錯率領(lǐng)的騎兵堵住，魏軍三萬騎兵事實上已經(jīng)被壓縮在中間谷地，攻不破步卒圓陣，便只有全軍覆沒。
秦軍開出時，公子卬一如既往地灑脫，將攻殺指揮權(quán)交給了騎兵大將，自己好進退皆有說辭。
騎兵大將一揮令旗，斷然高喝：“號手歸隊！”聚起來吹奏雅樂的號手們這才急匆匆回歸各軍，好一陣忙亂才整肅下來。又一揮令旗，三萬騎兵井然有序地退后三里之遙，列成沖鋒梯隊。這是騎兵發(fā)動大型攻勢所需要的最短距離。公子卬卻看得莫名其妙，大皺眉頭卻又不便發(fā)作。見秦軍陣地已經(jīng)列好，魏軍騎兵大將令旗猛然劈下，魏軍兩側(cè)戰(zhàn)鼓大作號聲齊鳴，大將拔劍高呼：“殺！”兩翼各自飛出五個千騎隊，就像層層紅色巨浪，呼嘯著向黑色陣地卷來。
龐涓為魏國騎兵制定的基本戰(zhàn)法——騎步?jīng)Q戰(zhàn)，騎兵不可全軍而出，只可以能夠展開殺傷隊形的最大容量排定梯次兵力，否則擁做一團，反倒減低騎兵戰(zhàn)力。龐涓為此定了一條軍規(guī)：敵步過萬，則半數(shù)擊之。魏國三軍對龐涓心悅誠服，這位騎兵大將自然謹遵傳統(tǒng)戰(zhàn)法，以一萬騎兵做第一波沖擊。公子卬卻看得大為惱火——三萬對兩萬，應(yīng)當一舉壓上，牛刀殺雞，豈不痛快全殲？真是愚蠢！
就在公子卬自顧氣惱時，紅色浪頭已經(jīng)閃電般壓向黑色圓陣。黑色圓陣靜如山岳，鴉雀無聲。紅色浪頭堪堪撲到百步之遙，黑色陣地戰(zhàn)鼓驟起，第一道高大的鐵灰色盾牌墻后驟然站起層層強弓射手，箭如驟雨飛蝗，勁急嘯叫著射向紅色騎兵。瞬息之間，人喊馬嘶，騎士紛紛落馬，紅色浪頭驟然受阻大亂。秦軍的強弓硬弩卻絲毫沒有停息，箭雨封鎖了整個沖鋒隊形。在魏軍騎兵被這聞所未聞的箭雨壓得抬不起頭時，一陣尖利的牛角號響遏行云，秦軍五千盾刀手吶喊殺出，三人一組，對亂了陣形的騎兵分割廝殺。騎兵一旦被步兵沖亂隊形分開纏斗，便相互難以為伍，并攏靠近反相互掣肘。步兵卻恰恰相反，三人結(jié)組，縱躍靈便，一人對馬上騎士，一人對地下戰(zhàn)馬，一人左右呼叫掩護，大是得力。
不消半個時辰，魏軍第一次沖鋒的一萬騎兵，丟下幾千具人馬尸體潰退了。
黑色步兵在和紅色騎兵搏殺中，始終和圓陣主力保持著一兩百步的距離，只殺眼前騎兵，絲毫不做追擊。見紅色騎兵潰退，黑色步兵立即撤回嚴陣以待。這是衛(wèi)鞅事先部署好的方略“一擊即退，逐次殺敵”。衛(wèi)鞅和將士們都很清楚，魏軍無論如何也逃不脫，不沖殺就得投降，只要秦軍步卒陣地巋然不動，魏軍不是瓦解投降，就是全軍覆沒，完全不必急于攻殺。
公子卬卻看得心急胸悶，大是煩躁，對騎兵大將吼道：“全數(shù)壓上去！十則圍之，倍則攻之！懂么？蠢才！”騎兵大將急促辯解：“元帥，地窄人多，施展不開，窩我兵力?！惫訁n見他竟敢頂撞，不由大怒：“大膽！壓上去，否則立即斬首！”騎兵大將臉色鐵青，拔劍嘶聲大吼：“拼死一戰(zhàn)，壓上去！殺！”一馬當先，風馳電掣般沖殺出去。
兩萬多騎兵一聲吶喊，排山倒海般壓了過來。
黑色陣地一陣戰(zhàn)鼓，一通號角，驟然縮進事先挖好的壁壘壕溝，突然從地面神奇地消失了。騎兵大將發(fā)覺有異，想勒馬叫停也來不及了。這騎兵大陣一旦發(fā)動，極難驟然收剎，這就是其所以需要起碼縱深的原因。此刻沖鋒潮頭已經(jīng)迫近秦軍陣地，前面縱然是刀山火海也得舍身沖鋒，否則，前停后沖，必得自相踐踏大亂。剎那間，紅色浪頭淹沒了覆蓋了黑色陣地，刀劍劈下，卻砍不到一個敵兵。整個壕溝地面都是一片鐵灰色盾牌，戰(zhàn)馬踩踏過去，猶如卷地沉雷。前鋒堪堪沖到山下，紅色巨浪已經(jīng)全部覆蓋黑色陣地。
此時，卻聽鼓號齊鳴，黑色步兵萬眾怒吼，挺劍持盾從壕溝中突兀躍起，吶喊著插入騎兵縫隙廝殺。魏軍騎兵素來慣于原野沖殺，何曾見過如此怪異的戰(zhàn)法？一時間，兩萬多騎兵和兩萬步卒便密密麻麻地分割糾纏在一起。魏國騎兵大是驚慌失措，稍不留神馬失前蹄，栽進壕溝，立馬便是人頭落地?；艁y之下，人喊馬嘶，自相踐踏，一片混亂不堪。秦軍步卒卻是有備而來，三三兩兩各組為戰(zhàn)，殺得痛快淋漓。
片刻之后，魏軍騎兵銳減一半，卻也清醒了過來。秦軍壕溝也被幾萬人馬踩成了坑坑洼洼的“平地”。戰(zhàn)馬腳下陷坑消失，頓時靈動起來。渾身鮮血的騎兵大將奔馳沖突，將所剩騎兵聚攏起來，與秦軍步卒展開了浴血拼殺。
猛然，一聲尖利的呼哨響徹山谷！秦軍步卒聞哨一起后退，后陣數(shù)千名步卒驟然變成強弓硬弩，向聚攏成陣的騎兵猛烈射出密集箭雨。在此同時，前陣步卒一齊擲掉手中厚背短刀，每人手中驟然出現(xiàn)了一把白光森然的大頭兵器，左手鐵盾，右手異兵，一聲吶喊，盾牌排成城墻一般，步伐整齊地向魏軍騎兵推進過來。紅色騎兵在箭雨疾射之下正在后退，又對這轟轟而來的怪異兵器不知所以。一陣慌亂間，騎兵大將眼見已經(jīng)退到山根，退無可退，嘶聲大喊：“馬披鐵甲！殺！”
只聽一陣叮當之聲，魏軍騎兵放下馬頭鐵甲面具，洶涌巨浪般又沖殺過來。
兩軍轟然相撞，展開了一場戰(zhàn)國時期聞所未聞的步騎搏殺。秦軍步卒手里的白色短槌，正是新軍對付騎兵的秘密兵器，日后威振天下的“短木大槌”。衛(wèi)鞅和秦孝公視察新軍后，對這種取材方便、使用簡單、威力奇大的步戰(zhàn)兵器十分贊賞，命令步軍人手一把，務(wù)必訓(xùn)練純熟。那個精悍的千夫長山甲，成了全軍的木槌教習，辛苦訓(xùn)練，使步卒人人運用自如。今日上陣，果然是威不可擋。推進的步卒每遇騎兵，左手舉起盾牌抵擋騎士，右手一槌猛擊馬頭。饒是魏軍馬頭戴著鐵甲，也被砸得鮮血飛濺仆倒在地。渾身鐵甲的騎士轟然落馬，不及翻身，便被隨之而來的木槌砸得頭顱開花。魏軍大是驚駭，吶喊一聲，回馬便撤。然則，強弓硬弩早已經(jīng)將退路封死，退回者一律。
兩個時辰，魏國三萬紅色鐵騎，干凈徹底地全部躺在了狹長的山谷里。
公子卬面如死灰，瑟瑟發(fā)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衛(wèi)鞅早已下山，信步來到公子卬面前：“元帥，我軍戰(zhàn)力，你可服氣么？”
公子卬渾身顫抖著被一個司馬扶下馬來，面色煞白：“服，服氣……大良造，我？”此刻他最怕衛(wèi)鞅一劍殺了自己。
衛(wèi)鞅微微一笑：“公子卬命貴，我自然知道。然則，貨貴者價錢也大，是么？”
公子卬抖得牙齒格格格響：“你你你，說，我有，奇珍異寶，無，無數(shù)。這，這支蚩尤劍先，送，送給，大，大良造……”說著摘下腰間彎月形長劍，雙手遞上。
衛(wèi)鞅冷冷道：“元帥，看看這位，認識么？”
公子卬抬頭，驚得目瞪口呆：“你，你，你不是，薛國商人？”
頂盔貫甲的景監(jiān)哈哈大笑：“公子卬哪公子卬，有你在，何愁魏國不滅!”
公子卬卻是一副笑臉：“說得是，說得是。當初怠慢，將軍勿怪。”
衛(wèi)鞅揶揄道：“公子卬，我要將你做一回人質(zhì)，看魏王是否愿意拿函谷關(guān)與崤山換你？請你這個元帥即刻修書，派行軍司馬為特使送回安邑。我軍只等六日，明白么？六日一過，若無音信，縱然我想救你，三軍將士也不答應(yīng)?！?br/>
“是是是，我即刻，修，修書。”公子卬畢恭畢敬。
衛(wèi)鞅蔑視而又厭惡地看了公子卬一眼，拂袖去了。
第四日早晨，魏國特使便從安邑返回了河西。特使帶著蓋有魏惠王紅色大方印的國書在幕府大帳晉見衛(wèi)鞅，遞上國書，反復(fù)陳述魏國愿交出河西與秦國罷兵息戰(zhàn)的愿望。
“何時撤出函谷關(guān)？秦國需要確切時日?！毙l(wèi)鞅根本不看國書。
“魏王已經(jīng)下令，即刻撤出函谷關(guān)與華山軍營，三日后當有軍報?！?br/>
“好！”衛(wèi)鞅下令，“車英，你率一萬精銳鐵騎，兼程趕赴函谷關(guān)與崤山接防?！?br/>
“是！”車英立即出帳準備去了。
“司馬錯聽令?！?br/>
“末將在！”
“你率領(lǐng)五千鐵騎星夜赴華山魏營接防，魏軍若有抵抗，立即全殲！”
“遵命！”年青的將軍雄赳赳去了。
衛(wèi)鞅笑道：“至于特使，大人還得在這里等幾日。一俟我軍在函谷關(guān)等地接防完畢，貴使與元帥即可返回魏國。”衛(wèi)鞅說罷下令軍吏，“將魏國特使帶下。”
“且慢?！碧厥辜逼鹊?，“我王懇請大良造，將離石要塞歸還魏國?！?br/>
“歸還魏國？”衛(wèi)鞅冷笑，“貴使幾曾聽說過，戰(zhàn)勝者的土地歸還敵方？”
“魏國已經(jīng)將函谷關(guān)歸還秦國。秦國亦當歸還我離石要塞。”
衛(wèi)鞅大笑：“離石要塞豈能與函谷關(guān)相比？魏國不還函谷關(guān)，我軍還不是一舉而下？離石要塞乃魏國欺凌秦國之要害，又是我戰(zhàn)勝得來。魏國不服，盡可以再派名將太子申領(lǐng)兵來奪，我倒很想再見識一番，魏國到底有多少酒囊飯袋？”
魏國特使低下頭喘息著：“既然如此，請大良造準許丞相與我相見?！?br/>
衛(wèi)鞅一擺手：“可也。帶特使與飯袋元帥同宿一帳?！?br/>
旬日后，車英與司馬錯相繼從函谷關(guān)與華山派軍使飛馬回報，各自的鐵騎已經(jīng)駐守函谷關(guān)、崤山與華山，關(guān)內(nèi)所有魏軍已經(jīng)撤出，少梁邑與華山魏軍也已撤走，秦軍已經(jīng)在各個關(guān)口設(shè)卡完畢。衛(wèi)鞅接報，終于松了一口氣。
次日清晨，衛(wèi)鞅親自帶領(lǐng)一百名騎士，將公子卬和魏國特使送到大河?xùn)|岸。遙見不遠處的離石要塞城堡上飄揚著秦國的黑色軍旗，魏國特使不禁悄悄拭淚。公子卬卻是渾然不覺，帶著慶幸逃生的滿臉笑容拱手道：“大良造，你我既是早年摯友，又都是兩國丞相上將軍，日后這魏秦結(jié)好，要多多仰仗了?！?br/>
衛(wèi)鞅不禁大笑起來。公子卬茫然：“大良造，笑從何來也？”
衛(wèi)鞅走馬上前，靠近低聲道：“告訴你一個秘密。你我只是相熟，不是朋友，更非摯友。衛(wèi)鞅放你回去，只是因為有你當權(quán)，對秦國有好處。記住了？秘密?！?br/>
公子卬一怔，又立即仰天大笑：“好好好，兩國結(jié)盟好！”
衛(wèi)鞅忍俊不禁，更是開懷大笑。
魏國特使奇怪地看著公子卬，一個大大的疑團在心中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