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察跌坐在地毯上,不住地往后挪動(dòng)，眼底的怯意，直直地撞進(jìn)游瀾京的瞳仁。

    “字也不練,那你想做什么？”

    游瀾京一步步走過來，倏然蹲下身子，握住了她的手腕。

    這句話該她發(fā)問,他那是認(rèn)真教人寫字嗎？玉察不禁蹙起眉頭,淚痕未干呢，揮開了他的手：

    “你……離我遠(yuǎn)點(diǎn)兒。”

    她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想要跑出門,卻被一只手輕輕按在了書桌上。

    書卷嘩啦墜地，筆筒被打翻，一方硯臺(tái)也被逼到了最里邊兒。

    玉察的雙肩，像剛出生的絨鳥一樣抖,她呼吸急促起來，細(xì)碎、顫顫悠悠，一只手緊緊地攥上了自己的衣襟，不肯松開。

    “不是你來去碾動(dòng)，微臣何至于此。”游瀾京輕輕吐字。

    這一句擲得如此輕盈，卻讓她驀然間紅了臉，身上又熱,直想讓人出去透透氣。玉察轉(zhuǎn)過臉,寧愿將臉蛋兒貼著窗欞，也不看他,誰不知道,哪怕自己只是站在一旁,他都會(huì)找了理由來胡作非為。

    “啊……”一聲低低的驚叫,不自覺地脫出口。

    雪白的衣袍往前一帶，游瀾京伸出雙手，環(huán)抱住了少女纖細(xì)的腰肢，他的臉，埋在少女鵝黃的衣裙間，真香，真軟呀。

    玉察的手懸在游瀾京的頭上方，想了又想，終究不敢推開他，要是惹惱了他，指不定他興致更高了。

    現(xiàn)在這樣，游瀾京只是抱著她，并無接下來的動(dòng)作，竟然，就保持著這個(gè)姿勢(shì)，停滯了好一會(huì)兒呢。

    他倒是十分愜意舒適，但是玉察只覺得脖子都要酸死了，那雙僵持不下的手，終于垂在身子兩邊。

    他又往前一分，將她抱得更緊了，玉察只感覺大腿上，垂落下什么，與他之間，竟然隔著第三樣?xùn)|西，她詫異萬分，等了這樣久，仍然不消停嗎？少女的身子更往后縮了縮。

    “公主，你老這么害怕做什么，其實(shí)微臣有時(shí)候，真的只想抱抱你?！?br/>
    “畢竟，你回了宮，微臣就不能隨時(shí)隨地看到公主了?！?br/>
    游瀾京抬起頭，一雙鳳眸定定地盯著她，說到回宮，玉察的心情才舒暢起來，于是，不免對(duì)游瀾京多了幾分好顏色。

    她望著游瀾京的臉龐，明明美艷絕倫，可是，雪地一樣的左臉上，姑娘玉手扇下的紅印，還未褪全呢。

    “大人天天就頂著這張臉去上朝嗎？”她忍俊不禁。

    玉察真的很想忍住，實(shí)在忍不住了，不由得低頭一笑，游瀾京知道，她這是在笑話自己。

    “微臣有什么好怕的，公主玉手賞賜微臣一巴掌，是福氣，旁人都沒有?！?br/>
    “這幾日上朝，倒有不少同僚問起，這巴掌印是誰留的，他們畏畏縮縮也不敢問個(gè)明白，微臣卻坦坦蕩蕩，就告訴他們說，這是我夫人賞的?！?br/>
    “夫人打我，是天經(jīng)地義，誰叫微臣萬人嫌，實(shí)在不討夫人歡心，唯有……唯有在房中好好努力了?！?br/>
    他那雙清冷的眸子湊進(jìn)來，竟是極為正經(jīng)地說出這番話。

    呼吸間，唇瓣幾乎要擦上，玉察只感嘆，身上流了一半兒西域血的男子，果然是不一樣啊，他的眼神天生深邃，鼻梁高挺如山峰，眉毛渾然未修，不描而黑，嘴唇的自帶血色，已經(jīng)比盛京城千金一兩的胭脂膏子抹上還好看了。

    他呀，穿紅衣好看，紫袍好看，白袍也好看。

    這么好看的臉，為什么會(huì)生了一顆黑心呢？

    “大人，不是說了，午時(shí)就帶我進(jìn)宮嗎，您再這樣磨蹭，可就晚了?！彼斐鍪郑艘幌掠螢懢╅L長的睫毛。

    玉察竟然也不知道，自己做出了這樣下意識(shí)的行為，可是，她還想捏一捏那像雕刻出來似的鼻梁，任何人，都會(huì)喜歡狀似美好的事物吧。

    “我算著時(shí)間呢，還早。”

    “是不是，一想到要離開微臣幾天，公主就心花怒放了？”

    玉察被他戳中了心事，不由得氣鼓鼓地轉(zhuǎn)過頭去。

    “公主，你想得美，哪怕只有幾天時(shí)間，微臣也要去看你?！彼J(rèn)真地說。

    什么？聽聞到這個(gè)消息的玉察，瞬間怏怏下來，像打了霜的茄子，到底，什么時(shí)候才能重新做回順寧公主……

    “你這次回去，可不是以公主的名義，而是偷偷回去，德王畢竟是微臣的義父，微臣總不能做得太過分?！?br/>
    “當(dāng)日城破，你逃出去之后，義父派人尋你，并非坊間傳聞得那樣不堪，不讓你回宮，義父自有他的考慮?！?br/>
    “義父說，宮中，很危險(xiǎn)?！?br/>
    這句話讓玉察心頭一震，宮中的危險(xiǎn)，指什么？有什么會(huì)威脅到她呢？

    “我這一身本領(lǐng)都是義父教授，不能拂了他的面子?！?br/>
    玉察的身子往上挪了一下，這個(gè)男人還好意思說呢，他砍了副統(tǒng)領(lǐng)的手臂，在德王面前推了李游，他哪里顧這個(gè)義父的面子了？游瀾京為了哄她，故意編出這套說辭，也不是不可能。

    想起李游，玉察不禁又想起逃跑的那天晚上，李游問的那句公主可愿意？他……想與自己成婚啊……

    李游，自從落水后，雪上加霜，又陷入了昏迷，被送回蜀溪了。

    “你在想誰？”

    真是什么都瞞不過游瀾京的眼，他向來熟悉玉察的小表情，不由得眼睛微瞇，話語也低了三分。

    “是不是在想那個(gè)病秧子，公主，趁早斷了這個(gè)念想吧，微臣遲早弄死他?！?br/>
    “你！”玉察又驚又懼，一只手擋在臉前，卻被他緊緊握住。

    不可撼動(dòng)的力量下，這只手臂被一點(diǎn)點(diǎn)拉開，瞬間，玉察的眼角涌出了一絲淚花。

    不一會(huì)兒，門外響起了李姑姑的咳嗽聲。

    “姑娘，衣裳備好了，咱們?cè)撟吡??！?br/>
    李姑姑知道，房內(nèi)不止游公主在，還有首輔大人，可是，她已經(jīng)喊了一聲，卻沒人搭理，房內(nèi)，一絲動(dòng)靜也沒有，于是，李姑姑又扣了扣門。

    玉察的嘴唇，被游瀾京的手狠狠捂住，她一雙小鹿一樣的眸子，流轉(zhuǎn)動(dòng)人，此刻梨花帶雨，可憐極了

    她嘴里嗚嗚咽咽著什么，卻被游瀾京冷酷的威脅壓了下去。

    “你想叫人聽見？”

    玉察害怕地?fù)u搖頭，游瀾京一聲輕笑，將少女抱在自己身上，玉察嚇得忙用兩只手臂，柔軟地勾住了游瀾京的脖頸。

    一雙腿……也不自覺落上了。

    沒想到，游瀾京竟然往門口的位置微微挪了挪。

    驀然，玉察的指尖掐進(jìn)游瀾京的肩頭，她睜著不可置信的眼眸，此刻，只想祈求他不要亂來，盼他能有一絲絲神智，停下腳步。

    “你說，李大公子哪里我好，他那副病弱樣子，能這樣抱著你來嗎？”

    玉察的頭埋在衣袍前，戰(zhàn)戰(zhàn)兢兢，恨不能把他打得吸氣，這樣自己就好掙脫開，沒想到自個(gè)兒身子一重，更疼了。

    “不行，你……你可別亂來……”玉察不爭氣地落了眼淚，現(xiàn)在，她實(shí)在慌得六神無主，又不敢大聲嚷叫出來。

    門外頭，李姑姑又試探地問了一聲：“姑娘？”

    游瀾京的一雙眸子，瞥向了懷中的少女，對(duì)外頭的人冷冷說道：“姑娘跟我還有事。”

    簡單的一句話，李姑姑手勢(shì)一滯，半晌，才怔怔地落下去。

    隨后，傳來了李姑姑略微疲憊，灰心喪意的聲音。

    “是。”

    游瀾京順勢(shì)將她重新放回了書案上，珍貴的古籍，此刻壓在了少女身下，他又如何顧得了這些呢？

    ……

    日過斜竿，玉察已是換了第二遍衣裳。

    之前那套，早已被汗水淋濕了，游瀾京已經(jīng)等候在大門外，只能驅(qū)一輛馬車，將她親自送回宮。

    雖說回了宮，只有十天，還不能明著恢復(fù)自己的公主身份，但是，玉察依然滿懷期待。

    一路上，她心情愉悅，哼著慧娘娘教她的曲子，只覺得盛京城的天氣，從未有這樣好過。

    或許，是到春日了，一切都散發(fā)出生機(jī)，老百姓的日子早已恢復(fù)日常，就像野火燎過后長出的嫩青草根，她竟然連游瀾京一路上緊緊握著她的手，都不曾察覺。

    馬車行駛到一處長街，游瀾京忽然喚停了崔管事，玉察不知道他有打算做什么。

    只見游瀾京下了馬車，將她也抱了下來，原來，游瀾京看到這兒有一處小攤。

    玉察走上前一瞧，攤販?zhǔn)莻€(gè)兩鬢蒼白，弓腰駝身的老婆婆，一身縫縫補(bǔ)補(bǔ)，針腳粗陋，水洗得不能再舊的藍(lán)麻衫，老婆婆一抬頭，頭一次見到這樣衣飾華貴的男女，不由得愣在原地，不安地用手捻著衣角，連連賠笑。

    是賣的什么呢？原來，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首飾，還有胭脂水粉，價(jià)錢低微，做工也不甚精致，甚至有些簡陋了，就像糊弄小孩子玩兒似的。

    譬如，玉察手上拿著的這支雙燕步搖，輕飄飄的，一絲質(zhì)感也無，甚至有漏了漆的地方，摸起來扎手得很。

    玉察拿在手中把玩，說道：“燕子的樣式，倒是做得不錯(cuò)呢?！?br/>
    兩股交織的燕子，銜接的吊墜珠鏈，確實(shí)做得細(xì)致極了，看得出心靈手巧。

    玉察說出這番話，老婆婆才回過神，扯出笑容，顫顫巍巍地迎上前，她的背本就是駝著的，如今，佝僂著頭，只敢從側(cè)面斜斜地望著人，更顯得卑微極了。

    老婆婆自知眼前這對(duì)貴人，一定看不起攤子上的東西，于是不免既疑惑又不安，那么，他們到底是來做什么的呢？

    “公主，是喜歡這個(gè)？”游瀾京問。

    “你要給我買嗎？”玉察轉(zhuǎn)過頭。

    什么？他倆竟然真的是來買東西的？老婆婆更加疑惑了，瞧著少女的一身用度，皆是不常見的，老婆婆眼花了大半輩子，也沒見過好東西，只覺得哪怕平日乘馬車經(jīng)過的貴婦小姐，也沒有少女耳垂上，一雙普普通通的耳墜講究。

    玉察身在宮中，頂尖的東西，一向是送入她宮中，再給其他各宮挑選。首飾穿著，都是司制局盡心制樣子，力求彰顯皇家雍容卻不顯華麗的作派。

    游瀾京給她買東西時(shí)，他雖然身為男子，在對(duì)于女兒家的用物上，卻極有審美，況且，他摸清了玉察的心意，從沒有送過她不喜歡的東西。

    若是真有拿不定主意的，游瀾京往往挑選價(jià)格最昂貴的那個(gè)。

    可是今天，他要送他這一對(duì)廉價(jià)的雙燕步搖。

    “這支步搖兩文錢，公主真是為微臣精打細(xì)算啊?！?br/>
    游瀾京略一點(diǎn)頭，崔管事從錢袋中，掏出了一錠銀子，老婆婆捧著白花花的銀子，望著漸漸遠(yuǎn)去的這一對(duì)身影，只覺得如夢(mèng)初醒。

    哪管這只步搖，是要兩文錢，還是兩百銀子，玉察一手將它高高舉起，讓日光穿過步搖的縫隙，她瞇了瞇眼睛。

    馬上就要自由了，她得到什么物件兒都高興，哪怕，游瀾京送她最害怕的大蟲子呢。

    見少女歡喜地?cái)[弄著這只步搖，游瀾京望著那張?zhí)煺鏌o邪的笑容，不知何時(shí)起，公主總是垂著眼淚，好久，不曾見到這么高興的笑容呢。

    于是，他也揚(yáng)起嘴角：“便宜東西，再玩就壞了，讓微臣給你戴上吧?！?br/>
    玉察只好交給他，他拿起那根雙燕步搖，穩(wěn)穩(wěn)地別在少女飽滿烏黑的發(fā)髻，墜子一打一打的，真像歡快的燕子，靈動(dòng)極了，雖然不如琉璃剔透，但在日頭下亮晶晶的，襯著玉察唇紅齒白的笑顏，更加璀璨奪目。

    一瞬間，便讓人意動(dòng)神搖，心神恍惚。

    “這只步搖本是不好看，可是別在公主頭發(fā)上，真是給它添光了，讓這簡陋的小家伙，也變得動(dòng)人起來?！庇螢懢┎唤f道。

    “既然戴上了，在宮中，便不要摘下來了?！?br/>
    “嗯？”玉察滿臉疑惑。

    “微臣送給過公主許多價(jià)值千金的東西，可都沒見過公主這么開心，無法讓公主笑一笑，那些東西，便不值它們的價(jià)值，我知道公主今日如此開心，是因?yàn)橐丶伊?。?br/>
    “那么，便帶著這根兩文錢的步搖，回家吧?！?br/>
    “你記不得那么多白花花流水一樣的銀子，便記住這兩文錢吧?！?br/>
    那怎么成？玉察的臉色一下子煞白了，她戴著這枚奇怪的步搖，一定會(huì)被慧娘娘和文嬪盤問，到底是誰送的，那時(shí)，她該怎么回答呢？

    所有宮人也會(huì)注意到這枚特殊的步搖，他們會(huì)笑，他們也會(huì)忍不住揣測，這……是不是公主的情郎送的。

    否則，公主怎么不愿意摘下來呢？

    “微臣，要的便是這樣?！庇螢懢澠鹱旖恰?br/>
    少女的好心情瞬間沒了，頓時(shí)想將這根步搖扯下來。

    可是，下一步便被人攔住，玉察一抬頭，瞧見他眼底，是毫不掩飾的占有欲。

    游瀾京打算通過這根兩文錢的步搖，向眾人暗示公主與他的關(guān)系匪淺，昭告旁人，公主是他的人，戴著他贈(zèng)與的東西，哪怕是一根兩文錢的步搖，公主在如何高高在上，也不能摘下來，衣食住行只能為他所掌控。

    他要彰顯出他的特殊，正如這根低賤的步搖一樣，價(jià)錢低廉又如何？還不是戴在最尊貴的少女頭上。

    這樣，他就得意了。

    虧他想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