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榻、陰濕的棉被、空寂的房間,恐懼,心慌。
還有黑暗。
屋子里沒有燈,窗戶密封,大門緊閉,隔間有烘臭的茅坑。
辰涅醒來,驚慌失措,努力回憶自己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她拍門大叫喊人,用手指去扣窗戶上的木頭封條。
她才十七歲,驚恐極了,哆嗦著大哭大喊,她喊有人么?救救我!有人嗎?我好害怕,救救我。
她痛哭了兩個多小時,眼睛腫脹,再也掉不下一顆眼淚,抱著腿所在冰冷的磚頭床榻上,心中慌亂地猜測自己遭遇了什么。
她很餓,饑腸轆轆,沒有水,嘴巴干,可屋子里什么都沒有。
黑暗里沒有光,她已經(jīng)沒有力氣掙扎喊叫了,最后只祈禱能有一碗水或者一點面包。
不知道過了多久,什么時間,寂靜中,門板被敲響,咚咚咚三聲。
她驚愕地抬頭,剛要爬起來,對環(huán)境本能的悲觀讓她很快反應(yīng)過來,這也許根本不是有人來救她。
她默默的,像一只受傷的小獸,目光死死盯著門口。
但沒人推開門,門板下一角被叩開一道長方形的口子,光瞬間穿進。
長久的黑暗后久違的光明并沒有讓辰涅覺出高興,她抱著自己,往角落里蜷縮,恐懼那道光。
她知道門后有人。但她不知道,那是壞人,還是好人。
過了一會兒,一碗水從那個口子里被送進來,就放那道光里。
辰涅身體顫栗,冷汗一層一層冒。
可門后的人什么也沒說,只留下那道光和那碗水就走了。
辰涅知道那人走了,因為她屏息聽到了腳步聲。
如果是十年后的辰涅,她一定會敏銳地察覺到,那是故意留下的聲音,好讓她知道門口沒人,她可以安心。
但那時候的辰涅只有十七歲,她再膽大心細(xì),面對當(dāng)時境遇,心中能有的也只有恐懼。
辰涅在那個黑暗轟臭的屋子里呆了有些日子,那段時間里,除了水,門口還會送過來一些餅和蔬菜。送東西的人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話,來的時候咚咚咚敲三聲木門,東西送進來,再很快離開。
不知道幾天后,終于,辰涅聽到了有人說話的聲音,一男一女,隔在門外,全是她聽不懂的方言。
她一個字也聽不懂。
只有木門在打開的瞬間,男人低聲說的話她略微聽明白了:“這么久,應(yīng)該沒力氣,老實了?!?br/>
“嗯,帶回去吧。”
木門打開,光亮透進來,可以看到榻上隆起一塊,門口兩人對視一眼,知道是那個女孩兒,應(yīng)該餓暈了。
他們走進來,腳步擦著地面,走近了,定睛一看,果然昏睡著。
辰涅閉著眼睛,身上蓋著被子,手心下卻攥著一塊石頭,她緊緊捏著。
就在她感覺有人湊過來的時候,她猛然睜開眼睛,手從被子里鉆出,一磚頭拍向了離她最近的那個人。
“??!”一聲大喊,辰涅也不管屋子里還有另外一人,徑直朝著木屋門口奔去,那里的木門大敞,還有光,這簡直就是她這么多天以來唯一盼到的期望。
她不管不顧,拿出最快的速度奔跑,身后有方言喊叫的聲音,她已經(jīng)跑到了門口,就在她要沖出去的時候,突然的,一個人影背著光站立在門口。
她撞在那人身上,尖叫,她想逃出去,可那人拽著她的領(lǐng)子。
她大喊:“放開我!放開我!”
那人卻一把提著她,拖著她的領(lǐng)子將她拽到門外。
陽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她本能地閉上眼睛,卻突然聽到那人用蹩腳的普通話低聲在她耳邊道:“我?guī)湍??!?br/>
辰涅瞬間安靜了。
他拽著她拖行了一段距離,離那件屋子遠(yuǎn)了些,又低聲說:“是我?!毕袷桥滤牪幻靼?,解釋道:“水和吃的?!庇终f:“你裝暈,或者我把你打暈?!?br/>
辰涅不用裝暈,她早就虛脫,最后一點力氣拼完,沒聽清對方的話,脖子一歪,徹底昏睡了過去。
年輕的女孩兒被扔在地上,腳步聲響起,屋子里兩人追了出來。
男的捂著血跡斑斑的額頭,朝地上看了眼,抬眼時的目光卻閃爍不定,女的搓了搓手,皺眉,側(cè)目看向一邊的樹林子,也沒吭聲。
站在他們面前的厲承卻像洞悉了一切,他平靜地說:“叔,她真是你們救的?”
女人要開口,被男人腕了一眼,他放下捂著額頭的手,露出猩紅的額頭,猶豫著說:“小承……”
厲承卻沒看他,彎腰將地上的女孩兒抱起來,扛在肩膀上,沉默著就要離開。
女人追上來,怒目瞪眼看厲承:“你哥都想賣山了,你也想學(xué)你哥和整個村子的人翻臉?他走了,你又不肯結(jié)婚生孩子,我們給你找個女娃你還和我們翻臉!?你要肯傳宗接代,你叔還要花這個冤枉錢!”
在山外,十五歲的男孩兒還在上學(xué),還是家里的孩子,有父母為他們遮風(fēng)擋雨??稍谏嚼?,十五歲就是男人。
厲承十七歲,是男人,不是孩子。
他頓住腳步,目光轉(zhuǎn)過來,銳利地盯著女人:“她不是你們救的。”他平靜冰冷地陳述:“你們都瘋了嗎。”
辰涅再次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眼睛上蒙著布,不緊不松,她拽不下來,那繞了幾圈的布條也不會壓著她的眼睛。
黑暗一片。
和第一次醒來相比,她現(xiàn)在冷靜多了,聯(lián)系前后的遭遇,她多少能猜到自己遭遇了什么。
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那么害怕,只是覺得麻木。
躺在那里,她無不卑怯地想,果然是賤命一條。命賤得老天都不開眼多看她,竟然讓她遇到拐騙這種事。
她空洞地躺了一會兒,手動了動,摸到身下的棉胎,這才意識到這不是先前那間黑暗的小屋子,這里有床有棉被,很暖和。
有那么一刻,她天真地想過自己是不是得救了。但她明白不太可能。
如果她得救了,為什么眼睛被蒙著?
對,她手腳自由,大可以想辦法把腦袋后面的結(jié)扣解開,她可以這么做,也許順利,一下子就能解開。
但她沒動。
解了又怎么樣?
她很累,年紀(jì)小小,心底堅硬冷漠,她活得不太容易,在社會底層掙扎得有些艱辛,可說到底也不過十六七歲。
她一直沒動,就那么躺著,甚至麻木地想,床好暖和,要是能一直這么靜靜的躺著就好了。
好像是老天再次漠視了她卑微的奢望,下一秒,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
雖然意識放棄了掙扎,身體卻本能地僵直,辰涅意識到有人走到床邊。
她沒吭聲。
“醒了就起來,吃點東西。”厲承說。
辰涅還是沒動,她記得這個聲音,是拽著她衣領(lǐng)將她拖出木屋的男人,也是那個自稱會幫她的人。
厲承手里端著一碗粥,皺眉站在床邊,他說完,等了一會兒,見她不動,又說:“你醒了,就起來。”
三指寬的黑布蒙住了那雙眼睛,床上平躺的女孩兒側(cè)頭,就好像透過黑布在看他。
他以為她要問在哪兒,他是誰。
可是她卻問:“你們想讓我做什么?”
他回她:“不要你做什么,起來吃點東西。”
說這話的時候,厲承轉(zhuǎn)身從床邊拖了一把凳子,坐下來。他覺得很意外,也很奇怪,這個女孩兒沒有像之前那樣大喊大哭,仔細(xì)看她的臉,神色也沒有多少起伏。
厲承記得他哥說過,山外的女孩兒和山里不太一樣。
他想著難道這就是不一樣的地方嗎?
她已經(jīng)不害怕了?
他把粥放到一旁的桌上,不知道該說什么。他想如果她問,他就接話。
他靠著椅子,打量床上的女孩兒。
不像他哥描述的山外女孩兒,她皮膚黃,虛胖,個子也不高,臉上肉嘟嘟的,看上去很普通。
似乎還沒山里的姑娘水靈。
他沉默地看了一會兒,辰涅突然開口了:“你在看我么?!?br/>
厲承挪開視線,“嗯”了一聲。
他以為她要說什么,可她竟然又說:“那你們想讓我做什么?”
這聲詢問讓厲承一愣,他這才反應(yīng)過來,她應(yīng)該是已經(jīng)猜到什么了——女孩兒、女人身形嬌弱,她們不是勞動力,唯一的最有價值的,是她們的肚子。
厲承看著床尾,為這件事覺得丟臉羞惱,想著一定要早些想辦法把她送出去。
然而辰涅喉嚨一哽,聲音微顫:“我會……老實的?!?br/>
不要訓(xùn)斥她,也別動手教訓(xùn)她,她怕疼,膽子小,也怕死。過去那么多年,活得如螻蟻,現(xiàn)在……也許就是換了個地方繼續(xù)卑微的生活吧。
可她的內(nèi)心厲承并不懂。他看向她,只覺得她是真的嚇到了,膽子小。
他不知該如何安撫,又重復(fù)道:“我會想辦法送你走?!?br/>
“真的?”她輕輕問。
“真的?!彼嵵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