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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3-02-01
荀璨看似波瀾不驚的眼睛中,含了幾縷探尋,幾縷關(guān)切,但見她兩剪秋水投向楚文王,眸光淡淡流轉(zhuǎn),臉色暗沉下來,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如婳一雙妙目含情默默,凝視楚王。楚文王的目光也時時落在如婳身上。四目相對,情思牽系。如婳盈盈舉杯,以酒沾唇,楚文王便仰頭,將滿滿一杯酒飲盡。
偶爾目光從楚文王身上移開,見荀璨若有所思的朝她看過來。兩人目光甫一接觸,荀璨便低下頭去,或者轉(zhuǎn)過身去。
早已知道她許配息侯,又被楚王爭搶,進(jìn)入楚國王宮。卻不知道她過的這樣好。如果她整日哭哭啼啼,過的不好,他反而會開心。她現(xiàn)在這樣媚笑爭寵,他實在看不下去。
如婳跟楚文王兩人情態(tài)旖旎,就像不曾有旁人在場,這一切盡皆落在荀璨眼底,讓他有一瞬間的目盲,他的心抽搐不已。
僅僅是三年時間未見。三年何其短暫,日復(fù)一日的思念,今日如昨日一般;三年又何其漫長,無數(shù)重思念被碾壓的綿長不息。
今日得見,她已經(jīng)成為兩位諸侯王的夫人,在楚文王的戀戀目光中婉轉(zhuǎn)承歡。
遙遙與楚文王對飲一杯,再回首看他,他的座位上空空如也。
心猛地被揪了一把,神色一黯,旋即以袖掩口,掩飾住神色。
如婳的腮上各有兩抹酡紅之色,借口不勝酒力,要去殿外醒酒,楚文王用手輕觸如婳的臉頰,柔滑粉膩的觸感,嘴角含笑,疼惜道:“去吧,披件衣服,別被晚間的涼風(fēng)吹到”。轉(zhuǎn)身招呼侍女取了如婳的衣服,才滿意看她離去。
急急走出來,對著春蕪、筱容、菡容道:“你們在這等我吧,我想自己走走”。
穿過幾道回廊,轉(zhuǎn)過幾道宮墻,終于在離宴會大殿較遠(yuǎn)的一株合歡樹下尋到他被月光拉長的影子。花影細(xì)碎,他的身影也影影綽綽。
“還有不過半月,合歡花的花期就該盡了”。如婳在荀璨的身后默立片刻,千言萬語只是凝噎,半天說不出口。看到一團(tuán)合歡花,根根纖細(xì)的花針頭頂著圓點狀花蕊,綿軟無聲落到他的肩上,才緩緩開口。
伸手拈起那朵合歡花,放在鼻端輕嗅,有花事頹敗的氣息。荀璨緩緩回轉(zhuǎn)身來,在他轉(zhuǎn)身的那一剎那,他黯淡的面容上已經(jīng)掛了溫暖明亮的笑意。
目光倏地一跳,他以前,也經(jīng)常對她如此溫然而笑。只是他的話語卻不像他的笑意溫暖人心,而是字字如針:“合歡花的花期只有數(shù)月,說短也長?;ㄊ码m短,卻有定數(shù),人事卻不可預(yù)料。夫人數(shù)月之前還是息侯的正夫人,轉(zhuǎn)眼之間,就成了楚文王的寵妃。變化之大,讓人目不暇接。荀璨并非愚鈍之人,但是國仇家恨,荀璨定會牢記在心。因此,荀璨完全無法理解夫人的做法”。
他臉上明快的笑意逐漸隱去,他不想再掩飾自己的情緒,靜靜看著她,等她表白自己。
他口口聲聲的“夫人”刺傷了她的心。這些天,婉轉(zhuǎn)承歡,并非她所愿。無人能理解,無人能傾訴。她見到他,是那樣歡喜,想不到他不但不能安慰她,還用世間最生冷的話,剜她的心。
她的那些重敘舊日情誼的話被他噎的說不出,她不想辯白,不想解釋,有些煩惱,也反而來指責(zé)他的不是:“三年不見,你也不是我認(rèn)識的荀璨。你總該知道楚王大量購買戰(zhàn)馬備戰(zhàn),不知又將有多少生靈涂炭,不知多少人無家可歸。你們這些商人唯利是圖,只要有利可圖,從來不管販賣的是軍火,還是人口。你們才是推動戰(zhàn)爭的劊子手”。
她的粉臉煞白,一番指責(zé)氣勢凜然,這幅樣子,倒是他從來沒見過的。他的記憶中,她只是一個柔弱的小姑娘。她的才情見識,倒是跟以前一樣,比同齡的姑娘高出一截。
她的話,似乎并不支持楚王大肆征戰(zhàn)。不過他來不及深想,她的話也刺激了他,他的語氣帶了幾分嘲弄:“是,荀璨是一個商人。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天下之人,哪一個不是為了利益呢。至于你說販賣軍火,唔,我最喜歡的就是軍火,軍火利潤高,而且軍火商能夠成為各個諸侯國的座上賓。如果你是一個商人,你選擇販賣什么呢,賣針線嗎,那會一輩子食不果腹。而且一個陣線貨郎恐怕也沒有機(jī)會,在這豪華奢靡的楚國王宮里,與楚王第一寵妃見面了”。
他的目光如劍光一般,迫視著她,他的臉上,再也不見慣常的溫柔笑意。他這一番話,更像寒冬臘月,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
如婳的淚水差點被他嗆出來,眼中隱隱有淚光簌簌,用力含著眼淚,一跺腳,轉(zhuǎn)身離去。
清風(fēng)吹拂,開敗萎靡的合歡花一團(tuán)團(tuán)落下來,落在地上綿軟無聲。荀璨一個人獨立樹下,看著她逶迤而去的身影,華麗衣裙間,蘊(yùn)著晚風(fēng)吹不散的寂寥和凄涼。
他心生寂寥,有些悔意,后悔沖動之下出言傷她。這樣一次見面,都沒有好好看她一眼。復(fù)又想起他們之間綿綿眼波,嘆息一聲,抬頭仰視花樹間絲絲縷縷如夢似幻的月光,心又硬了起來。
翌日,荀璨來向楚文王辭別。如婳心事滿腹,賴在床上,日上三竿才起身。梳洗完畢,用過早膳,就一直透過窗格看著外面花影重重。信步走到花架下,看滿眼翠綠,花枝滿椏,再回到窗前,凝視窗外,沒過一會兒再站到花架下,如此反復(fù)。
春蕪已經(jīng)看出如婳的心事,笑道:“公主想去見荀璨,只要去大王的南風(fēng)殿就行了,奴婢已經(jīng)派人去問過了,大王在南風(fēng)殿里見荀璨”。
如婳從花架上摘下一朵小小瑩白的金銀花,兩指捏著,將花朵碾的碎爛,無色透明的花枝裹在指頭上,伸舌一舔,淡淡的苦味纏綿舌尖。
眼見她的身影在門口一閃,春蕪站在殿中笑了一笑,如婳肯定是去南風(fēng)殿了。
內(nèi)侍通報之后,引著如婳,款步走進(jìn)殿中。
見到如婳,荀璨身子不經(jīng)意地一凜,先是淡淡喜悅,這次辭行,本來以為不能再見如婳,想不到她來了。喜悅轉(zhuǎn)瞬即逝,接著便是無邊的苦澀。這南風(fēng)殿,她如此輕易進(jìn)入,可見楚文王對其寵愛至深。
昨晚一見,本來有很多話想問,想知道他怎么成了一名商人,這幾年都經(jīng)歷了些什么,荀師傅可好。沒想到那樣不歡而散,一夜輾轉(zhuǎn),一直在構(gòu)想跟他的一段對話,即使淺睡片刻之間,也是夢見在跟他相談甚歡??墒?,大殿之上,不適合跟他進(jìn)行對話。
她裝作不經(jīng)意間瞥了他幾眼,目光里有復(fù)雜神色,嘴角上挑,略帶了挑釁問道:“士、農(nóng)、工、商,商人的地位處在社會的最底層,你為何選擇做一個商人呢”!
楚文王但笑不語,荀璨是他的貴客,如婳對他的貴客如此說話有些無禮,可是他并不在意,饒有興致欣賞她微微仰頭的樣子,下巴有玲瓏細(xì)巧的弧度。
荀璨即刻明白,她是想問他這幾年的經(jīng)歷,可是這些經(jīng)歷又怎能在朝堂之上,三言兩語說清楚呢!他選擇了剖白自己:“我曾經(jīng)有個朋友,當(dāng)時生活非常困頓。我很想幫她,但是我同樣家境清寒,有心無力。于是我選擇做一個商人,經(jīng)歷很多磨礪,終于有今天的成就。我很感激那位朋友,我想有我在,那位朋友再也不會過衣食無著的生活。只是世事難料,我的那位朋友現(xiàn)在遠(yuǎn)在天涯,而且錦衣玉食,再也不需要我?guī)兔Α薄?br/>
他的話牽著她的思緒,回到瘟疫襲過,奶娘去世后的那些日子。如婳的臉上露出凄惻之意,眼角微微地發(fā)酸。
楚文王看出如婳的表情變化,略略一笑,招手示意如婳走到他身邊坐下,溫言道:“先生對朋友的情誼著實讓人感動,本王知道你心地善良,不要太掛懷,徒勞為他人傷感而已”。
好端端的一番話變成了楚文王和如婳之間溫存的引子,荀璨苦苦一笑,搖頭不語。
如婳和楚文王迎風(fēng)并身而立,朝荀璨揮手告別。逆著光線看過去,神仙眷侶一般般配的兩人,她再也不需要他,但他不再介懷。他已經(jīng)調(diào)整好自己的心態(tài),對她懷了最深切,最純潔的情感,只要她愿意在楚國生活,只要她過的好,他便無憾。
楚文王計劃攻打隨國,當(dāng)年楚武王伐隨,無奈于半途之中去世,令尹斗祁完成楚武王遺志,也只是使隨臣服。這次楚文王伐隨,是要讓隨成為楚國的一個縣。
“隨國只是小國,大王何必親自出征,派大將去征討就行了”。如婳眉眼之間都是不舍之意。
“這次伐隨一定要我親自去,回來給你帶回一個禮物,好好等我”。楚文王對近日來如婳態(tài)度的轉(zhuǎn)變已經(jīng)適應(yīng),他毫不猶豫地認(rèn)為他已經(jīng)征服了她,就像他逐漸征服周邊小國一樣。
這次楚文王臨行之前,如婳去送行。她是唯一一個送行的妃子,并且在大庭廣眾之下,她還做了一個讓人出乎意料的舉動。
她勾住他的脖子,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眾人都看到了這個親密的動作,只見楚文王滿面笑意,回抱著她。兩人之見的濃情,觀者更加了然。
鄧曼當(dāng)時也在旁邊,為眾目睽睽之下二人如此親昵大感意外。不過她見楚文王如此心滿意足,在戰(zhàn)場上殺敵也勢必會更有動力。她是一個寬厚大度的母親,只有對兒子有利的事情,即便有些出格,她也不會制止。
她的白裙被朝霞渲染,帶著合歡花香氣的晨風(fēng)拂過她的衣衫和含笑的臉頰,如花樹堆雪一般。她在晨光中向他揮手,他的感動肆意蔓延?,F(xiàn)在她終于愿意將心縈繞于他身上,期盼他凱旋,期盼他早日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