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懷庭挺意外的，他真是沒有想到,會在這里遇到舒然。

    “你好。”沈懷庭也道了好，他跟舒然一樣，也刻意保持著距離。

    不管兩人當初愛的有多深,也不管當年是怎么被迫分手的。大家都已經(jīng)是成年人，事情也過去五六年了,當年再不舍,可如今人家已經(jīng)為人婦多年，出于道義，他也該保持距離。

    想來當年的事情她已知道,不過，還是不提的好。

    “新年好?！爆F(xiàn)在是過年,沈懷庭又祝賀了一聲，隨口問,“怎么一個人在這里？”

    舒然自然不會跟沈懷庭訴苦,她就算此刻內(nèi)心再難過,也是強撐著笑。

    “今天年初六，大部分回家過年的，都進城了。其實過年那幾天還挺清冷的，現(xiàn)在外面難得熱鬧，我出來逛逛?！笔嫒槐M量說得輕松，說完自己的，也問，“你呢？怎么在這里？”

    “我就住在這附近。”沈懷庭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鏡，不自覺抿了下唇。

    舒然左右望了望，這附近一帶，都是新建不久的中檔層次新小區(qū)。一棟棟高樓大廈，附近還有綠化帶跟公園，環(huán)境好得很。

    “新房子就是買在這里了？”舒然問，見他點頭，舒然倒是真心笑起來，“真好，在這城里有個家，能夠遮風擋雨，怎么樣，都是好的。對了，接了伯母進城來了嗎？”

    舒然才提到沈媽媽，那邊，沈媽媽就過來了。

    “這城里的茅房，可真是干凈，比咱們鄉(xiāng)下的廚房還要干凈。哎呦，我哪里舍得上廁所啊?！鄙驄寢屢贿呎律眩贿呧粥止竟镜?，朝沈懷庭走來，“媽好了，走吧，回去給你做飯吃?！?br/>
    微一側(cè)頭，就看見了站在跟前的舒然，老太太愣住。

    “舒然？”沈媽媽驚訝，“怎么在這里遇到了你，可真是巧了?！崩先思业故菬峤j(luò)，過去拉著舒然手，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挺開心的樣子，“你越來越漂亮了，二十歲的時候就夠好看了，現(xiàn)在快三十，更美了。”老太太說完樂呵呵笑，“今年過年，你怎么也沒回去看看你爺奶？我看到舒心了，姐倆，都是大美人?！?br/>
    “伯母好?！笔嫒欢Y貌打招呼，又說，“過年這邊也有些事情，就沒回去了。”

    沈媽媽說：“那也是，畢竟你嫁了人，是夫家的人了。沒關(guān)系，你爺奶肯定理解?！庇终f，“既然今天這么巧遇到了，不如去伯母家吃飯吧？我家就在這附近，不遠的，幾步路就到。懷庭啊，出息了，在這里買了大房子。雖然是貸款，但是這樣的房子，首付也得一百多萬呢?！?br/>
    “懷庭本來在國外發(fā)展得挺好的，老板很是器重他?？蛇@孩子孝順，不愿意留我一個在國內(nèi)，我又不喜歡背井離鄉(xiāng)……所以……”老太太嘆息一聲，忙又說，“不過回來也挺好，工作定了，人家老板看重他，給他開了工資，一年兩百多萬呢?！?br/>
    “媽，別說這些?！鄙驊淹ノⅤ久?，曉得老人家心思。

    沈媽媽卻不聽，只兀自說：“以前過年，你爸跟你那后媽回去，是不會多看我一眼的。可是今年不一樣，熱絡(luò)得很，你那后媽幾乎是天天往我家跑，說要請我吃飯?！?br/>
    “舒然，你說，這算怎么回事？”

    “伯母，當年的事情，是舒家對不起你們。”舒然說，“當年其實……”

    “當年的事情就別說了，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沈媽媽看了眼舒然，倒也沒再說什么。

    “那你們忙吧，我去那邊走走。”舒然沖他們笑，溫婉而美麗，“伯母，改天再來看您?！?br/>
    “那好吧，改天一定來啊。”沈媽媽依舊熱絡(luò)。

    “舒然。”馮士程喊了舒然一聲，大步走了過來，熟練地抬手攬住舒然肩膀。

    外面天氣冷，今天又是大陰天，濕氣重。

    馮士程脫了自己呢子大衣外套，罩在舒然身上，將她裹起來。之后，才抬眸看向沈懷庭母子。

    沈媽媽說：“你就是舒然老公？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br/>
    馮士程笑道：“您過獎了?！笨戳搜凵驊淹ィ终f，“我們還有點別的事情，就不叨擾了?！?br/>
    說罷，馮士程沖沈懷庭點了點頭，繼而帶著舒然離開。

    走遠了幾步，沈媽媽還在望著他們兩個，嘖嘖道：“難怪那舒成當年那樣逼你跟舒然分手，不是媽胳膊肘往外拐，這年輕人，還真不錯。看樣子，對舒然也好，對舒家，也就不必說了?！?br/>
    老太太重重嘆了口氣，道：“瞧那舒成，住著別墅，幾乎月月往家里寄錢。舒家那幾個兄弟姐妹，這幾年個個做點小生意賺了錢，我看啊，都是靠著舒然這婆家?！崩咸珦u頭，看不慣，“真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我看不慣?！?br/>
    “媽，別亂用詞?！?br/>
    沈懷庭扶著老人家，往家走。

    “別羨慕，將來，我也給你買別墅?！?br/>
    老太太說：“別墅不稀罕了，懷庭，你趕緊給我找個媳婦回來。這樣，媽才真正開心。”

    “那再好的，人家現(xiàn)在也已經(jīng)是別人老婆。咱不能惦著，缺德！”

    ######

    舒然其實也覺得有些累，明明夫妻關(guān)系已經(jīng)這樣了，偏偏在沈家母子跟前，她還得演。

    可能是因為她曾經(jīng)跟沈懷庭有過那樣的關(guān)系吧，總覺得，若是當著他們母子的面鬧夫妻矛盾，人家該要多想了。剛剛沈媽媽的話，她也明白了，所以，她自然不會無端生出更多麻煩來。

    總歸說來，這只是她跟馮士程之間的事情，跟沈懷庭沒有半點干系。

    馮士程剛剛一路追來，也想得很清楚。這個孩子，若是要了會讓她不開心，他必然選擇不要。

    “舒然，只要你想好了，我陪你去醫(yī)院?！瘪T士程望著她，站在上風口，高健挺拔的身子替她擋著風。

    舒然望著他，問：“什么時候去民政局？”

    “舒然！”馮士程喊了她一聲，聲音挺沉的，“孩子不要，婚也不離?！?br/>
    舒然仰頭望著他，笑了一下。

    “之前不是還堅定要的嗎？怎么現(xiàn)在又妥協(xié)不肯要了？”舒然語氣淡漠挑釁，不無諷刺意味，“我也看得明白，這個孩子若是打了，你媽肯定會跟我拼命。你以為，到時候，你還能周旋在我們之間嗎？”

    “就算你受得了，我也受不了。”

    “我還是那句話，你條件這么好，就算離了婚，想嫁給你的人也很多。到時候，肯定不少女孩子爭著搶著說愿意給你生孩子，要多少生多少，直到生到你們家滿意為止?！?br/>
    “你們家想要孩子，這是你們的權(quán)利。我不想生，這也是我的權(quán)利?！?br/>
    “我們誰也不能剝奪誰的權(quán)利，所以，為了大家都好，我們只能一拍兩散?！笔嫒焕潇o，也很冷漠，“馮士程，我不愛你。我再說一遍，我根本一點都不愛你，我憑什么要為一個我不愛的人繼續(xù)忍氣吞聲受委屈？你要是真為了我好，我們好說好散。你要是執(zhí)意不想給我好過，那我只能起訴離婚?！?br/>
    舒然其實沒有底氣說這樣的話，離婚，打官司，那都是需要錢的。

    她現(xiàn)在，缺錢。

    這已經(jīng)不是舒然第一次在馮士程跟前說不愛了，而且，每次都說得這么理直氣壯。

    馮士程以前都以為，妻子是愛他的，就像他也愛妻子一樣。

    那種愛，雖然沒有山盟海誓，也不轟轟烈烈，但是平靜、恬淡、溫馨。

    每個人心里對愛的定義不一樣，他跟舒然，想來是不一樣的。

    這世間，或許還有另外一種愛一個人的方式，他還沒有學會。她喜歡浪漫？喜歡你儂我儂？

    舒然手機響起來，她從大衣口袋里掏出來看，是金媽媽的電話。

    接了起來，喊了人。

    “然然，現(xiàn)在在哪兒呢？有空不，來金媽媽家吃飯?！?br/>
    馮夫人實在沒法子，聽張玉蘭說，舒然現(xiàn)在還算能聽金瑤媽媽的話。所以，給金瑤媽媽打了電話，求金瑤媽媽幫忙勸勸。

    “金媽媽，今天不行，我……”

    “金媽媽做了你最愛吃的菜，瑤瑤也在家呢，你快來啊?！苯饗寢屨f，“你不來，金媽媽要生氣。”

    “好了，我鍋里湯好了，我去看看?！苯饗寢屌率嫒徊粊?，趕緊掛了電話。

    舒然望著手里“嘟嘟”響著的手機，其實，她心里什么都明白。

    “我去一趟金家。”舒然說，“下午再去醫(yī)院，你要是有空的話，就一起去醫(yī)院。沒空，我一個人去?！?br/>
    馮士程說：“我先陪你去金家，然后再去醫(yī)院。”

    ######

    馮士程臨時買了些節(jié)禮，帶著，開車載著舒然去了金家。

    見到馮士程也來了，金媽媽高興得不得了，忙招呼著說：“你可是大忙人，能來，我可太高興了?！庇终f，“來就來，還客氣什么？買這么多東西，我跟老金，哪吃得完啊?！币贿吥眯咏o他們換，一邊又沖里面喊，“老金，瑤瑤，士程跟然然來了?！?br/>
    金瑤一陣風似的飄了出來，一把摟住舒然，然后跟馮士程打招呼。

    金媽媽請了夫妻倆進去坐，金爸爸也從書房出來了。

    剛好飯好了，洗洗手開飯。

    吃完飯，金媽媽交代金爸爸招呼馮士程，她則拉著舒然去了一邊坐著。

    “懷了？”金媽媽挺高興，“你們結(jié)婚這么久，也該懷上了。要是你媽媽還在，也會為你高興。”

    舒然說：“金媽媽，我知道你想說什么，也知道是有人給你打了電話。不過，我已經(jīng)決定了，這個孩子，不要?！?br/>
    “然然，你聽金媽媽的，金媽媽不會害你?！彼f，“這婆媳之間過日子，難免不會磕磕碰碰。你跟你婆婆這關(guān)系，算是好的了。如果沒有懷上，也就算了，現(xiàn)在既然懷了，再打掉，影響你們婆媳關(guān)系不說，這也很傷身子的啊。你過完年二十八了，現(xiàn)在不生，打算什么時候生？年紀大了再生，對身子不好，而且，生下來的孩子的質(zhì)量，也不好?！?br/>
    說到這里，瞪了眼自己閨女。

    金瑤說：“說然然呢，別看我。”

    金媽媽懶得搭理她，只又說：“我也曉得，你肯定是受了委屈。有什么委屈，你跟金媽媽說，媽媽替你做主。你那婆婆要是欺負你了，我替你討公道?！?br/>
    舒然手揪著衣角說：“她跟張玉蘭是一伙的，聽了張玉蘭的話，在我們……”舒然有些難以啟口，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了，“在那東西上用針戳了下，所以，我才意外懷了孕?！?br/>
    “這老東西！”金媽媽罵張玉蘭，“沒文化，粗俗，惡毒！真是氣死我了?！?br/>
    舒然扯唇，輕笑了下：“她就是這樣討好馮家人的，巴結(jié)討好，謀取自己的利益?，F(xiàn)在，都開始打我肚子的主意了。金媽媽，你說，我咽得下這口氣嗎？”

    “再說，我打算離婚。這個孩子，更不能要?！?br/>
    “然然?！苯饗寢寭е眯南鄤?，“孩子來了，這說明你們有母子緣分，該來到這個世上。再說，等你生了孩子，就是馮家大功臣，到時候，能有你那后媽的好？”

    “這樣太累?！笔嫒徽f，“現(xiàn)在在那個家，看到那些人，我都心里憋悶。我什么都不要，就想離了，重新開始?！?br/>
    “你以為離了婚，就是重新開始?？墒怯袥]有想過，或許到時候的境地，還不如現(xiàn)在的呢？”金媽媽長嘆一口氣，摸著舒然的腦袋，也是心中不忿，“想當初，你媽可是系花，你外公外婆去世前，也都是教師。長得好看，性子好，又是書香之家，當年追她的人，海了去了?！?br/>
    “可偏偏……偏偏選中你爸這么個玩意兒。真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br/>
    “你媽當年說，你爸刻苦努力，又有孝心，跟城里那些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公子哥不一樣。窮是窮了些，可將來指定能對她好。我勸她，嘴皮子都磨破了，她不聽啊。”

    “可現(xiàn)在又怎么樣？”

    “所以說，別以為窮人家的孩子就多牢靠。很多時候，還是富裕家庭養(yǎng)出來的孩子有教養(yǎng)?！闭f罷，嘴巴朝馮士程努了努，“你看士程，不管哪一方面，都比你爸好太多?！?br/>
    “說句不中聽的，現(xiàn)在哪個男人，但凡有點錢、有點社會地位的，不外面沾花惹草??？士程能一如既往對你好，尊重你，走哪兒都帶著你，真的已經(jīng)夠了。”

    舒然知道觀念不一樣，彼此都說服不了對方，索性也不再說話。

    有人敲門，金瑤跑著去開門，牽了個孩子回來。

    “童童，過來過來……”金媽媽招手，想抱女童，女童卻跑開了。

    “瑤瑤，你問她吃飯了沒有，拿點吃的給她?！苯饗寢寚@息，搖頭，“也是可憐的孩子。”

    見舒然一臉茫然，金媽媽說：“隔壁鄰居的外孫女，你王阿姨家的。”嘆道，“她爸爸媽媽當初因為年紀大了，相親認識的，才兩個月就結(jié)了婚。彼此之間不了解，也沒有一點感情基礎(chǔ)。結(jié)婚后，也是打打鬧鬧的。”

    “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童童爺爺奶奶想要孫子，童童媽生了童童后不肯再生，婆家就逼著離婚?！?br/>
    “這不，前段日子剛離婚。為了財產(chǎn)，大打出手，還上了法庭?！?br/>
    “誰都不肯要童童，她爸爸要娶新老婆，說是不方便。她媽說是工資低，又因為生孩子的緣故，耽誤了兩年時間，錯過了晉升機會，養(yǎng)不起。這不，只能外公外婆幫襯著帶?！?br/>
    “別看孩子小，其實心里什么都懂。爸爸媽媽離婚，她又曉得誰都不要她，能不孤僻么。”

    舒然看著童童，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所以，相親結(jié)婚，是沒有好結(jié)果的。”舒然道，“沒有愛情的婚姻，是墳?zāi)??！?br/>
    “對對對，就是，然然這話我贊成?！苯瓞幝牭搅耍芰藖?，“好像我們這些大齡未婚女，就是過期商品似的，不管再多有營養(yǎng)，在你們這些老大媽眼里，就是需要盡快處理掉的過期貨。總是催結(jié)婚，催這個催那個的，到底有沒有真正為我們這些過期貨考慮過??？在你們眼里，是你們的面子重要，還是我們的幸福重要啊？”

    “你添什么亂？”金媽媽一個抱枕扔過去，“說然然呢。”

    金瑤說：“你也別逼她，到時候她要是不幸福，我跟你說，全賴你。別說什么為了我們好，好不好的，你又不是我們，怎么知道我們怎樣算好？”

    “人生在世，短短幾個秋啊，怎么舒坦怎樣來?！?br/>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想怎么著？一輩子賴在家里做老姑娘？”金媽媽氣。

    “說你老古董了吧，你偏不樂意聽?！苯瓞幣苓^去，摟著她媽說，“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他有思想有意識，他有權(quán)利選擇跟決定。人為什么都要活成一個樣子？”

    “這是規(guī)矩，古往今來，誰不是這樣？”

    金瑤道：“哦，那照你這么說，古代男人還三妻四妾呢。你是不是……也想我爸給你弄個小的回來啊？”

    “滾一邊去！”金媽媽氣死了，“邪門歪理，我跟你說不通?！?br/>
    金瑤說：“我自然希望然然好，我之前也勸過她的。只不過，最終決定權(quán)，還是在她手里。你總不能，還想逼她吧？”

    “我也知道，你是為了我們好?？墒裁词呛?？”

    “按著你想的那樣走，就是好？違背你的意愿，就是不好？那只是你以為的好罷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既然做出一個決定，自然事先想過很多。就算將來有什么后果，我們也心甘情愿去承擔。您老呀，就別瞎操心。”

    金媽媽說：“你這是破壞社會和諧，引發(fā)社會矛盾！”聲音高了些，怕馮士程聽到，又壓低了點，幾乎是咬牙切齒，“然然打了孩子，日子會好過？離婚，說得輕巧，她沒了馮家作為倚仗，能應(yīng)付得了她那渣爹后媽？你以為媽什么都不懂啊，馮家就是然然的蔽障，你別瞎添亂。”

    “我可以靠自己。”舒然堅定道，“靠天靠地，都不如靠自己?！?br/>
    “童童媽媽為了生孩子，連晉升機會都沒了，我不想像她那樣。如果孩子是束縛我腳步的枷鎖，我更不能要。難道生下來，讓它像童童一樣嗎？”

    “我已經(jīng)過夠了這種日子，不想再讓我的孩子重復(fù)我的一生?！?br/>
    舒然是鐵了心，誰說都不聽。

    她起身：“金媽媽，我有事，先走了?！?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