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經(jīng)歷過昨晚的事情以后,我和沈霄此刻正停在魯陽去往沁通這條路上的一家小茶攤里稍作休憩。
眼下茶攤里擠滿了衣裳襤褸的落魄百姓,所有人臉上都是一副萎靡不振,意志消沉的懊喪模樣。
看上去,這群人應(yīng)該是從沁通方向逃出來的難民,其中有幾人不知是不是因為染上了疫疾的原因,躺在地上已經(jīng)是一副懨懨欲睡的模樣了,垂危的生命像是隨時都有可能從那副身體里徹底消逝。
他們的家人守在身邊,時不時會喂上幾口清水,似是以此來延續(xù)著孱弱的性命。
而現(xiàn)下,他們的臉上已經(jīng)沒有了最初對于疾病的那種恐懼,所有人除了病態(tài)的瘦弱和麻木的神情以外,剩下的就只有死一般冰冷的沉寂。
對于他們來說這場災(zāi)難不僅是突如其來的,更是毀天滅地的,他們不僅要承受,看著親人一點點死在自己面前自己卻什么都做不了的那種絕望,而且誰又知道自己會在何時倒下?又會以何種的姿態(tài)死去呢?
這是一種無限期的絕望,他們的生命和前途在這場災(zāi)難中仿佛只剩下了孤寂的軀殼。
瘟疫和戰(zhàn)爭如同狂嘯而來的滅頂巨浪,在一瞬間擊垮了所有人的內(nèi)心。
回憶前昔
在那個流矢恣意飛竄的夜里,無數(shù)人的夢想隨著燃盡的烈焰最終歸于了永無止境的黑暗中,無數(shù)人賴以生存的家園被戰(zhàn)馬的鐵蹄踏碎,被尖利的羽箭刺穿。
最后一場更加可怕的災(zāi)難終于在腐爛惡臭的尸堆里揭開了序幕。
而現(xiàn)在,大家只是習(xí)慣性的重復(fù)著照顧人的動作,像一群抱團(tuán)取暖的螻蟻,生命對于他們來說,明明曾經(jīng)是那么的巍峨,如今卻又變得那般的微賤,仿若不覺疲憊的機(jī)械一般明天、希望和光明,這些原本不起眼的詞匯,此刻在每個人心中都顯得是那么的彌足珍貴且遙不可及。
我和沈霄對視了一眼,正想著該怎么開口向那群人打探關(guān)于沁通的消息時,人群中不知是哪個不長眼的家伙突然就哀嚎了起來,“完了完了,這魯陽和沁通的瘟疫還沒除去,晉軍的殘兵又回來報復(fù)了,真是天不佑我??!可憐我不過就是個商人,去大川做生意遇上兵亂,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逃了回來,如今又遇上了瘟疫和晉國殘兵,我怎么就這么倒霉呀!”
循著聲音望過去,只見人群中有一個衣著不凡的胖男人以帕子蒙著口鼻,正嗚呼哀哉的仰天嚎叫,“老天爺啊,我為什么這么倒霉啊!”
見狀,我不禁皺眉,“你說的話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晉國的殘兵回來報復(fù)了?”
胖男人聽見我說話,也忘了哭嚎,只盯著我納悶道,“你不知道嗎?昨夜魯陽被焚城了,所有百姓尸骨無存,這都是晉國的殘兵搗的鬼!為了捉住他們,沁通駐兵將軍已經(jīng)派人封鎖了魯陽出口,如今在沒有捉住晉軍殘兵的狀況下,所有人都別想踏出魯陽一步,這消息今天一早就傳開了,你們居然還不知道?”
聽了他的話,沈霄原本擦著劍的手猛然一頓,隨后勾唇一笑,“這位老兄,如今兩軍對壘,正是局勢緊張之際,你可知道你這樣胡說八道的下場會很慘?”
“胡說八道?”胖男人聽沈霄這樣說自然也不樂意,當(dāng)即便擺出了一副要與他好好理論一番的架勢,捋起衣袖上前道,“說你們孤陋寡聞還不信?晉軍焚城這是有人親眼目睹的!”
“哦?”沈霄淡淡一笑,以眼梢瞥了眼胖男人,一抹狠意立即便從那雙眼中流露了出來,“可你還記得你自己剛剛說過魯陽城所有百姓被燒的尸骨無存了嗎?我倒是很好奇,這個親眼目睹的究竟是人還是鬼?哦對了”
說到這里,沈霄又拍了拍腦門,面上作出一副恍然的樣子道,“此刻距離魯陽被焚城大概是五個時辰以前的事情了,而從魯陽到沁通恰恰就有五個時辰的路程,若是真有晉軍的話就算馬不停蹄的趕去報信,此刻消息也不過剛剛才到沁通駐兵將軍那里,可你口中那個親眼目睹的東西能在這么短短一瞬間就將消息傳開,看來真不是人干的!”
說罷,沈霄直勾勾的盯著胖男人。
胖男人面上動了動,隨后一言不的回到了原處坐下。
“那個人有問題!”
待胖男人離開以后,我暗暗摸出了藏在袖里的短刃。
沈霄見了,抿唇一笑,輕輕將我的手推了回去,好半晌才壓低聲音沖我道,“不單單是那一人,依我看來,這些人都有問題?!?br/>
“什么意思?”
沈霄并不對我解釋,只是略略掃了茶攤里這些人一眼,才拉著我起身走出了茶攤。
我不明所以,只好追問道,“你還沒有說清楚呢!剛剛你說的話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直走到系馬的竹林邊沈霄才回過身,看著此刻在視線里已然凝聚成了一個小黑影的茶攤,表情淡淡道,“剛剛那個人必然是有問題的,一個貪生怕死的商人怎么會和一群看似感染了瘟疫的人待在一起?”
“這倒是!”我略點了點頭。
沈霄繼續(xù)道,“其實他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將晉軍殘兵焚城的事情擴(kuò)散開,以此來擾亂民心,不過有一件事他興許說的沒錯,魯陽出口也許真的被人封鎖了?!?br/>
“可那個人這樣做是為了什么?難道他是獨(dú)孤岙的人,這樣說是在推卸責(zé)任?”
沈霄未說話,只是目光如炬的看著遠(yuǎn)方,其實他不說出來的原因有二,其一便是如我所說的那般,皇帝焚城,視全城百姓性命于無物的行為傳出去勢必會令他失了民心,皇帝這樣做只是為了堵住天下人的悠悠眾口,其二,藉由晉軍殘兵作為幌子,還能使得錢旭留在三城的將士分心,到時候皇帝就算明目張膽的殺了他們,這筆帳頂多也就是算在作祟的晉軍殘兵頭上,給錢旭的將士安上一個失職的罪名,讓他們給一城慘死的百姓陪葬也不算冤枉。
總之無論生什么事情,與他這個一國之君卻是毫無半點關(guān)系。而派人封鎖作為四城唯一出口的魯陽城,這么做的原因,一是他想讓自己要對付的人無處可逃,二便是為了讓知道這件事情的人越少越好。
是時,沈霄薄唇邊揚(yáng)起一抹耐人尋味的笑容。
我不太明白,只是聽他說那個胖男人的意圖是擾亂民心以后就摸出了短刃,準(zhǔn)備往茶攤而去。
“別沖動!”沈霄忙拉住我的手,面上帶著一些無奈,“你以為你殺了那個人,流言就能止住了嗎?可你知不知道,那些難民又豈是好惹的!”
“難民?”我忍不住一愣,“你這話又是什么意思?難道你認(rèn)為難民和那個人是一伙的?”
“自然不是,”沈霄當(dāng)即否認(rèn),“誰會蠢到向自己人散播消息?”
“那你什么意思?”
“這群難民的身份不簡單?!?br/>
沈霄只說這一句,便轉(zhuǎn)身去牽馬。
不過他的一句話倒是叫我想起了那張藏在蘭草里的紙條。
那個提醒我離開的人,究竟會是誰呢?會不會是殷臨浠?四城剛剛經(jīng)歷過戰(zhàn)亂,眼下已然是一派魚龍混雜的情形,局勢又極不穩(wěn)定,也不知殷臨浠此刻會在哪里?
“想什么呢?這么入神?”
手里牽著兩匹馬的沈霄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走到了我的身后,正用探究般的眼神盯著我瞧。
我被他瞧的不自在,于是訕笑了一下,主動拉過他手里的馬兒,利落翻身上馬,“走吧!”
沈霄見我坐在馬背上以后,微微揚(yáng)起下顎,面上作出一副很詫異的模樣,“我還沒說去哪呢,你就要出?”
“不是去沁通嗎?”
我很是理所當(dāng)然的說。
沈霄卻嗤笑出聲,“若是不出我所料的話,沁通今夜的結(jié)局會和魯陽城一樣,如今若是我們直奔沁通的話,勢必會和獨(dú)孤岙的人撞在一起,到時候你說,他會輕易放過我們嗎?”
“什么?”雖然我也知曉皇帝如果要讓自己的人取代錢旭的兵將,對魯陽和沁通這兩座疫疾重區(qū)肯定會痛下殺手,最后再嫁禍給由他捏造出來的晉國殘兵,但事實由沈霄說出來我還是忍不住震驚了,“若是這般,獨(dú)孤岙明知道魯陽一事的消息傳開以后,駐城的兵將會提高警惕,那他為什么還要分別焚城?這不是在暴露自己的行為嗎?”
沈霄直直看著我,漆黑的眸瞳里溢出一絲玩味,“原因其實很簡單,他之所以先毀了魯陽,是因為他現(xiàn)在就在魯陽附近,而沁通不過就是去大川路上順手一帶的事情,沒有人會懷疑到他一個運(yùn)送物資的欽差身上?!?br/>
“既是如此,那我們就該直奔大川?”
“不急,在此之前,我們得去拜會拜會這個老家伙啊?!?br/>
拜會
莫非沈霄想對獨(dú)孤岙做什么?
看我茫然的樣子,沈霄牽唇一笑,不再解釋。
,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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