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昊澀聲說道：“我都明白，可是我不習慣……”
“我也知道，我總得習慣的，可我不想習慣，我不想自己一個人……我不想長大，不想當皇帝……我想把皇位讓給皇叔?！?br/>
“皇叔這么厲害，他肯定可以把這個江山管的很好的。”
“可我知道他不會要的，朝臣們也不允許我那么做，為什么他們總是逼迫我做不喜歡的事情……我什么都做不了主，我都得看他們的臉色！”
“我討厭這樣的日子，我恨死被別人擺布——”
明無憂靜靜地聽著他跟自己倒苦水。
等到他把所有的憤怒，不滿，不敢，怨恨都說完了，明無憂才說：“還記得江州嗎？在江州的時候，我和你一起看你皇叔辦了貪官的那天，你與姑姑說過什么？”
元昊怔怔地回憶著：“我、我說，想成為皇叔那樣的人……”
“你現(xiàn)在正在成為他那樣的人，不久的將來，你會是個讓朝臣畏懼，讓百姓敬仰的好皇帝。”
“你累的時候就休息，姑姑和你皇叔一起陪著你，你如果高興了，姑姑和你皇叔陪你一起笑，你若遇到難為的事情，我們幫你想辦法。”
“你的生命才剛開始，以后有許多絢爛的日子，是值得期待的?！?br/>
“別怕，我們永遠在你身邊，以后還會有其他的人來和我們一起陪伴你。”
元昊的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起來，“好?！?br/>
……
明無憂離開后，慕容元昊靜靜地坐在輪椅上許久許久，揣摩咀嚼著她說的話，心也逐漸靜了下來。
他想，他就是太杞人憂天了。
總是想東想西，好多事情都沒有發(fā)生就開始做假設(shè)。
假設(shè)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假設(shè)皇叔有了孩子不喜歡他了，假設(shè)姑姑他們有了自己的生活不會再管他。
還會假設(shè)朝中的諸事，大臣們做這樣那樣的事情他該作什么反應(yīng)……
他以前似乎是不這樣的，什么時候這樣的？
元昊已經(jīng)想不起來了。
他搖搖頭，拿了個新的奏本來看。
如今他已經(jīng)可以自己批閱奏本了，除了要緊的事情，會送去慕容御那里，讓他給提提意見。
一般情況下，慕容御也很少決斷，都是給到建議，然后讓他考慮。
一天的時間幾乎被安排的滿滿當當，沒什么空閑休息的時候。
那御桌上的奏本批改完，用了晚膳，時辰已經(jīng)不早了。
來福上前伺候他休息。
元昊卻盯著虛空之中的某處，喃喃說道：“以往這個時辰，朕都會去母后的鳳儀宮，給她請安呢?！?br/>
“……”來福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皇上是想念太后了。
盡管這十年來，太后對慕容元昊十分嚴肅，甚至不茍言笑，但到底也是陪伴自己長大的人。
如何能夠沒有感情呢？
他猶豫了一下，說：“不如，皇上去看看太后？”
“她都去南三所了，朕能去看她嗎？”元昊皺著眉毛，轉(zhuǎn)身往寢殿走。
但走了兩步，卻又果斷轉(zhuǎn)身，“你帶兩個人跟著朕，別讓人知道！”
他想看看，南三所是什么樣的，母后在那里過的好不好。
……
十五月圓。
今日十三，月亮便是不如十五那般圓，也是又亮又大的。
但因為今夜天氣有些微陰沉，天上不見星月。
宮道上冷風陣陣。
來福示意幾個太監(jiān)護在皇上周圍，盡量別讓冷風吹著主子。
一個小太監(jiān)在前面打著燈籠，光線昏黃，搖搖擺擺。
南三所是皇宮之中最為破敗的存在，越往那邊走，路上越蕭條冷寂。
終于，在走了小半個時辰之后，元昊盯著那搖搖晃晃的牌匾停住了腳步。
“這……就到了？”元昊有些遲疑地說。
母后從來養(yǎng)尊處優(yōu)，這樣的地方，她真的能受得了嗎？
這一瞬間，元昊忽然心軟了。
來福等人不敢多說，只是低聲詢問，“皇上，咱們現(xiàn)在進去嗎？”
“嗯?！痹华q豫片刻，點點頭，“你們動作小點兒?！?br/>
“是！”
隨行的禁軍停在外面，元昊帶著兩個小太監(jiān)進了南三所，剛進去，就聽到里面?zhèn)鱽硖笮沟桌锏穆曇簟?br/>
“哀家不吃，這些豬狗都不會動的東西，哀家寧愿餓死也不會吃！”
接著，叮咣一陣響，有什么東西裂成了碎片。
一個太監(jiān)陰陽怪氣地冷哼道：“都到了南三所還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整日里哀家長哀家短……嫌東西不好吃，那雜家就拿去喂豬喂狗，你餓著吧！”
太監(jiān)邊罵邊從里面出來，瞧見門前的元昊幾人時，傻住了。
“乖乖……皇上怎么可能到南三所這種烏糟下賤的地方了，怎么可能， 一定是雜家看花了眼，一定……”
“混賬東西！”來福一腳把太監(jiān)踹倒在地：“嘴里嘟囔什么呢？見了皇上還不行禮！”
那太監(jiān)“啊”了一聲，連忙跪地叩頭，趴在地上不住打顫。
元昊慢吞吞地看了他一眼，邁步往里面去了。
老太監(jiān)渾身汗如雨下，忽然覺得自己死亡罩頂。
相比于外院，內(nèi)院更加破敗蕭索。
破爛的桌椅，泥土地，風一吹劈啪作響的窗戶，以及院子里的老樹也枯的要倒不倒。
這和繁華的皇城簡直是天壤之別。
元昊若非親眼所見，都不能相信皇城之中還有這樣的地方。
他在院內(nèi)怔怔地發(fā)了會兒呆，才邁步進到了屋內(nèi)。
屋子里沒比外面好到那兒去。
一個穿著灰色粗布衣裳的女子身形佝僂地坐在靠墻的凳子上，雙目無神地垂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察覺腳步聲，她頭也未抬：“滾！”
“母后……”一截明黃色的袍角，卻出現(xiàn)在她的視線范圍內(nèi)。
女子陡然一僵，緩緩的抬起頭，眼底在瞬間浮現(xiàn)欣喜，然后又在很短的時間內(nèi)消失無蹤，變成一片灰?。骸澳銇砀墒裁?？”
“兒臣、兒臣來看您?！痹幻銖娐冻鲆粋€笑容來：“這里的奴才不聽話，兒臣把他們?nèi)珦Q了！”
太后冷笑道：“換一波奴才這也是南三所，是冷宮！哀家沒想到，在宮中待了十年，最后是你，哀家親手養(yǎng)大的孩子，把哀家廢到了此處來！”
元昊抿住唇瓣，良久不語。
太后陪伴自己長大，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對太后的感情還是有的。
可太后謀害孝慧皇后的事情證據(jù)確鑿，他不能當做不知道。
而且，太后還三番幾次在皇叔和姑姑的事情上插手攪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