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過了除夕,宋青書便留神著俞蓮舟的動靜。等到二月底的時候,俞蓮舟準(zhǔn)備下山去和崆峒等派聯(lián)合對付天鷹教,宋青書忽然站出來說他想和二師伯同去。
宋青書此舉自然讓眾人意外,但宋遠橋想了想他這兒子今年也已經(jīng)十四歲了,還未下過山一次,換了殷梨亭和莫聲谷他們,在十一二歲時便跟著他們行俠仗義了。此次而去雖然兇險,但有俞蓮舟在側(cè)照拂,不會有什么問題。當(dāng)下也不多言,應(yīng)了他下山一事。
宋青書便簡單收拾了一下行囊,干凈利落地拿著劍隨著俞蓮舟下了武當(dāng)山。
其實若給宋青書選擇,他真不想和俞蓮舟一起下山。他這個俞二叔一直潛心武學(xué),無妻無子,生性嚴(yán)峻,神色間一向是冷冷的。宋青書心知這位冷口冷面的二師叔其實待己極好,但也耐不住他少言寡語,一路上倒也只是埋頭趕路,從不廢話。
一路同崆峒等派會合,上了昆侖派的大船,便朝天鷹教分舵而去。這十年之中,俞岱巖傷后不出,張翠山失蹤,存亡未卜,其余武當(dāng)五俠,威名卻又盛了許多。宋遠橋、俞蓮舟等雖是武當(dāng)派中的第二代弟子,但在武林之中,已隱然可和少林派眾高僧分庭抗禮。江湖中人對武當(dāng)五俠甚是敬重,因此西華子、衛(wèi)四娘等尊俞蓮舟坐了首席。
而介紹到宋青書時,眾人又是一驚,且看他年紀(jì)輕輕相貌俊朗,俊美之中帶著三分軒昂氣度,令人一見之下,自然心折,均嘆武當(dāng)后繼有人。
宋青書禮貌性地保持著微笑,心中卻在焦急,不曉得張翠山會不會真那么湊巧的回來。他知道只要張翠山一現(xiàn)身,便立即會掀起江湖上的血雨腥風(fēng),此時竟有些盼著此去和他們錯開,讓他們悄悄地回武當(dāng)山的好。
可宋青書的愿望老天爺顯然并沒有聽在耳內(nèi),他們一行人剛和天鷹教交上手時,便聽到寬闊的海面上傳來一聲切口,那邊船上聽得“紫微堂堂主”五個字,登時亂了起來。稍過片刻,十余人齊聲叫道:“殷姑娘回來啦,殷姑娘回來啦?!?br/>
宋青書早就一抽劍閃身到了船舷,遠遠看見三個人影,兩大一小,站在木筏之上朝他們揮手。
張翠山得知船上有俞蓮舟,心情激動,等不得木筏劃近,一個起落便飛身上了船,和俞蓮舟執(zhí)手相看,淚眼婆娑。
宋青書卻看著天鷹教那邊,一個美貌婦人帶著一個小孩兒和教眾們敘舊,連忙搶將過去。幸好此時船上一片混亂,誰也沒有在意。
“五嬸,我是宋青書?!彼吻鄷е鴦ΓM量露出一個友善的笑容。
殷素素因為這聲五嬸,一陣激動,她此番回到中土,怕就怕武當(dāng)不承認她和張翠山的婚姻,拆散他們,此時一照面就被一個俊俏少年喊五嬸,殷素素的心情自然是好得不能再好了:“你是青書?五哥經(jīng)常提起你呢……”
宋青書沒工夫和她寒暄,連忙低聲湊過去,指著一旁的張無忌道:“五嬸,你先點了他的啞穴,否則一會兒他們問將起來……”他也想一照面就把張無忌的啞穴點了,但人家娘親在這里,他又怎么能冒然動手?引起了誤會反而是無法解釋了。
他順勢也打量了一下這個日后大名鼎鼎的張無忌,發(fā)現(xiàn)他長得果然眉清目秀,雖然被日頭曬得有些黝黑,但仍不掩眉宇間靈動之色。他穿著一身動物皮毛做成的衣服。那雙天真可愛的眼睛,正好奇地仰頭看著他。
好像某種小動物啊……宋青書想起了他前世養(yǎng)的貓咪,幾乎一時忍不住想要去摸摸他的頭。
殷素素是何等聰明,沒等宋青書把話說完,立刻便知道他的意思了。但還未等有所動作,那一邊已經(jīng)有人開始高聲問道:“張五俠,謝遜那惡賊在哪里?你總知道罷?”
宋青書暗嘆一口氣,不著痕跡地退后了一步,知道自己終究還是改變不了什么。
俞蓮舟見提到此事,便卯足了精力和眾人周旋。宋青書聽著自己難得開口的二師叔啰啰嗦嗦的說了這么多,心下盤算著能不能抽空子把張無忌的啞穴點了。但艙中上上下下幾十號的人,全部都盯在張翠山一家三口身上,就算是一個蚊子飛過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又能做什么?
西華子卻早就聽得不耐煩了,突然插口道:“謝遜那惡賊在哪兒?咱們要找的是謝遜那惡賊?!?br/>
張翠山正自遲疑,殷素素突然說道:“無惡不作、殺人如毛的惡賊謝遜,在九年前早已死了。便在我生育這孩子的那天,那惡賊謝遜狂性發(fā)作,正要殺害五哥和我,突然間聽到孩子的哭聲,他心病一起,那胡作妄為的惡賊謝遜便此死了。”
這時張翠山已然明白,殷素素一再說“惡賊謝遜已經(jīng)死了”,也可說并未說謊,“無惡不作、殺人如毛的惡賊謝遜”已在九年之前死去,而“好人謝遜”則在九年前誕生。
西華子當(dāng)然不會聽信殷素素一人之言,厲聲道:“張五俠,那惡賊謝遜真的死了么?”
張翠山坦然道:“不錯,那胡作非為的惡賊謝遜在九年之前便已死了?!?br/>
張無忌在一旁聽得各人不住的痛罵惡賊謝遜,爹爹娘甚至說他早已死了。
他雖然聰明,但怎能明白江湖上的諸般過節(jié)?忍不住大聲哭了起來,叫道:“義父不是惡賊,義父沒有死,他沒有死?!边@幾聲童音哭叫脆聲響亮,船上眾人皆清清楚楚地聽在耳內(nèi)。
殷素素狂怒之下,反手便是一記耳光。
宋青書暗嘆,張無忌自生下來,就只和父母及義父三人共處,人間的險詐機心,從來沒碰到過半點。若是換作一個在江湖上長大的孩子,即使沒他一半聰明,也知說謊是家常便飯,決不會闖出這件大禍來。
頓時艙內(nèi)各人臉上表情各異,精彩非常。
殷素素心想若不是無忌多口,事情便好辦得多,但想無忌從來不說謊話,對謝遜又情義深重,忽然聽到義父死了,自是要大哭大叫,原也怪他不得。若自己剛剛來得及聽從宋青書之言點他啞穴,便少了這等天大的麻煩。殷素素忍不住拿眼去瞧站在角落里的俊雅少年,不知他為何會未卜先知。回頭再看到兒子面頰上被自己打了一掌后留下腫起的紅印,不禁憐惜起來,將他摟回懷里。
張無忌從這一天起,才開始踏入江湖,更開始明白世間人心的險惡。他伸手撫著臉頰,母親所打的這一掌還隱隱生疼。他知道這一掌雖是母親打的,實則是為眼前這些惡人壞人所累。他自幼生長在父母和義父的慈愛卵翼之下,不懂得人間竟有心懷惡意的敵人。謝遜雖跟他說過成昆的故事,但總是耳中聽來,直到此時,才真正面對他心目中的敵人。
宋青書在旁看著小正太純凈的目光開始發(fā)生變化,惋惜地嘆了一口氣。
歡迎來到江湖,張無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