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麗婭大聲嘲笑圖拉克的無能。她威脅著要把摩緹葵拉做成體型巨大而怪異的碎骨骷髏，要把利亞和安妮塔轉(zhuǎn)化成吸血鬼的寵姬，要把其他人扒皮削肉賜給巫妖當(dāng)作血傀儡的原料。圖拉克的腦子充斥著刺耳的尖笑聲，令他幾乎無法維持連續(xù)的思考。他的理智告訴他亡靈祭司絕不可能出現(xiàn)在海上，但他的視覺、聽覺、嗅覺，甚至空氣在肌膚上造成的冰冷觸感，都在警告威脅的到來。
擅長射擊的埃林最后一個走出來，他的第一個反應(yīng)就是擊發(fā)蓄勢已久的短弩。鋼矢筆直穿透迪麗婭的身軀，絲毫不受阻攔地釘?shù)搅松竦畹闹由?，發(fā)出‘篤’的一下聲音。這位前巡林官頓時傻了眼，手上連裝填彈藥的力氣都沒有了，抱著腦袋就要向外跑。卻在地上絆了一跤，異常狼狽地摔了個嘴啃地。爬起身，他苦著臉噗噗地吐泥。
泥？圖拉克猛拉住埃林的后衣襟?！澳憧吹叫┦裁矗俊彼难壑型蝗挥辛艘唤z別樣的光芒。
埃林慘叫道：“野豬，好大一只野豬。別拉著我，它快要追上我了?！眲傉f完，他的腿一軟，跌坐到了地上。
圖拉克放開埃林，轉(zhuǎn)過頭詫異地看著眼前的神殿、祭壇和令人恐懼的亡靈祭司。對峙了一會兒，他嘗試著向前走了一步。迪麗婭越發(fā)激烈地發(fā)出詛咒。她的雙眼閃著寒光，仿佛隨時隨地都會召來成百上千的食尸鬼，將圖拉克不大的身軀撕扯成一片片碎肉。
“要來就來吧！”圖拉克聳了聳肩。他又踏了一步。
迪麗婭的手中出現(xiàn)一把祭司用的匕首，鋒利的刀尖冒著熱氣的鮮血緩緩滴下。
“這也太假了罷。你從哪里找來的那個祭品？”
祭壇上突兀地出現(xiàn)的女性犧牲者，面容有點像是維尼爾斯瑪茹，也有點像是克睿莎。然而她的體態(tài)特征，則更貼近較為成熟的安妮塔或是杰蘿娜。這樣的綺夢，圖拉克早就習(xí)以為常了。
站在迪麗婭的面前，圖拉克有些興奮地看著亡靈祭司氣得扭曲了的面孔。他探出手去，毅然伸向緊勒的衣袍下挺立的胸部。剛才還趾高氣揚的亡靈祭司，像是水泡般倏地消失了。寬闊而華麗的神殿，也在瞬間轟然瓦解。掉落到地面的殘骸如雪花般消逝，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利亞和安妮塔的身子一顫，幾乎同時驚醒。她們帶著不可思議的神情，注視著站在船艙中央的圖拉克。
圖拉克微笑著問利亞：“你又看到了什么？”
“我做了個夢?！崩麃啰q疑地說。“我夢到那只追殺過我們的蝎尾獅。不過這次不是‘幻弧’救了我，而是.......?！彼齽偛潘姷?，是全身銀甲的圖拉克騎著駿馬，用長矛戳穿了蝎尾獅的喉嚨。但要讓她承認(rèn)在一瞬間把圖拉克當(dāng)成自己一向視為夢中情人的‘純銀騎士’克拉夫（Clalve）而敬仰，卻是委實說不出口的一件事。
圖拉克詢問的目光轉(zhuǎn)向安妮塔。
安妮塔目光迷離地回答；“我仿佛是回到了三十多年前，第一次獨自穿越帕斯米爾沙漠的時候。一只巨大的沙怪襲擊了整支商隊，只因為吃飽了駱駝和人的血肉而放過簌簌發(fā)抖的幸存者。只是這一次，它變的垂涎三尺了......?！彼α怂︻^，似乎是想甩去腦海中殘留的恐懼。“無論如何，這些都是假的。不過，王子殿下，你是怎么發(fā)現(xiàn)的？”
“真是非常僥幸!”圖拉克舒了口氣。“我不知道對我們施了法術(shù)的是誰，但他無疑選擇了我們所經(jīng)歷過的最危險的場景。利亞和我都是去年的事，而你和埃林則是很久以前的。相形之下，我在西絲婭的神殿遭遇亡靈祭司與現(xiàn)在間隔時間更短，印象也更清晰。所以一開始我就隱隱約約的覺得有些不對勁。埃林，你被投射的影像是你幼年時候的罷？”
不聲不響地早就站起身的巡林官有些羞愧地點了點頭。
圖拉克安慰道：“也幸虧如此。你本能地記起當(dāng)時的反應(yīng)——射失，逃走，面朝下摔了一跤。我首先想到地板很平坦，沒有能絆倒你的東西。其次，船上怎么可能有泥，塞了你一嘴呢？這位不懷好意的船主顯然做得太逼真了，以至于讓我無意中找到了破綻?？创┝诉@一點，其它的就沒什么值得我自夸了。”
“即便如此，你的表現(xiàn)也足以證明你的邏輯能力和意志堅定性，某種程度上超過我們幾個的?！卑材菟y得地夸獎道?！肮烙嬈渌麕茁芬灿龅搅祟愃频那闆r，希望他們能盡快擺脫出來罷?！彼鋈幌肫鹉熆駷橹挂痪湓挾紱]說。
注意到安妮塔關(guān)切的目光，摩緹葵拉笑了笑。“我沒事?！?br/>
圖拉克道：“你的狀態(tài)特別奇怪，既不是恐懼，也不是憤怒。似乎......僅僅是有些詫異。我本以為你會是最先清醒過來的一個呢？”
“沒什么，不過是些陳年舊事罷了。”
安妮塔不放心，又多問了幾句。摩緹葵拉只說：“鬼船之主挑了我最不愿意回憶的東西。”然后就再不愿意多說。
此時，遠處傳來呼喚‘帕薩’和‘多爾夫’名字的叫聲?？磥砥渌某蓡T也都撞見了什么東西。利亞問圖拉克：“我們應(yīng)該按照原計劃去幫助他們嗎？”
圖拉克無法決定。安妮塔代他回答道：“先別去管他們，我們幾個去了也幫不上多少忙。由聲音判斷，我們是走得最遠的一隊了。與其折返回去，路上還有可能中了亡靈的另一組陷阱，不如再往前走一點，看看耍了我們一把的到底是何方神圣。”說著，她領(lǐng)頭向里走去。
不管剛才看到的幻象是什么，圖拉克他們所經(jīng)過的其實不過是走道盡頭的一個稍大的門廊。繼續(xù)向前是一扇烏木的拱門，上面有點乏味地雕飾著枯骨和骷髏的圖案。幾個人不受阻攔地通過拱門，進入鬼船寬闊的后艙。
黑色的蠟燭燃燒著淡紫色的火焰，將室內(nèi)映照得影影綽綽的。與船內(nèi)其他地方的裝飾不同，這里顯得優(yōu)雅而舒適，完全一幅休憩享樂的風(fēng)格。然而就之前遇到的險境而言，尤其令人無法相信。圖拉克和安妮塔他們總懷疑著黑暗中會冒出些什么恐怖的東西，把這些人嚇得連心臟都會從喉嚨口跳出來似的。
“就這樣了？”末了，安妮塔有些沮喪的說。
什么都沒發(fā)生。里面連一具骷髏都沒有，只有夸張的雕塑、怪異的家具，以及淡淡的薰香味道。而且出人意料地干凈，與帝國用來形容亡靈族的任何腐臭、糜爛的字眼毫無關(guān)系。最中央的地板上立了一個大理石的托架，上面放了一只外形厚重的木箱。
圖拉克尚未決定是否要打開那個箱子，安妮塔已是不耐煩地走了過去。當(dāng)然，她沒有直接用手拉起箱蓋，而是向摩緹葵拉借了把匕首，先輕輕挑了一下。箱子沒有上鎖，被挑起后再次落下時發(fā)出‘咔’的一聲悶響。安妮塔索性壯著膽子用力撬起，隨即迅速向后跳出兩、三米。她小心翼翼探頭向箱子里看去，同時做好了隨時后撤的準(zhǔn)備。
箱子有一團暗紅色的東西，還以穩(wěn)定的頻率有力地跳動著。安妮塔手里的匕首‘鐺’地掉在了地上，雙手緊掩住嘴巴才止住嘔吐的反應(yīng)——那團肉呼呼的竟然是一顆心臟，被活生生挖出胸腔后依舊保持機械的運動。
“這算什么！威脅嗎？”利亞鐵青著臉問?！耙馑际俏覀円矔兂蛇@個樣子？”
隨著心臟的搏動，一個干澀的聲音回答道：“如果這樣都能嚇倒你們，之前我就不必那么麻煩了?！?br/>
五個人誰都沒有找到發(fā)聲源，就仿佛那個聲音來自船艙的每個角落似的。
“別找了，我就在箱子里?！?br/>
圖拉克畏縮著走近箱子，對里面的心臟說：“你就是鬼船的船長？”
“鬼船？你們給這艘航海與煉金術(shù)相結(jié)合的杰作起了這么個名字？簡直是對我的侮辱?！?br/>
安妮塔找回落在地上的匕首，警惕地看著箱子里的心臟?！澳闶钦l？”
“我的名字無關(guān)緊要，反正你們馬上就要消滅我了。簡單地說，我曾經(jīng)是個航海家，卻在遠航歸來后被我的妻子轉(zhuǎn)變?yōu)槲?。我們又一起吵吵鬧鬧地過了幾百年，直到她和她的新情人挖出了我的心臟，焚化了我的身體?！?br/>
“很悲慘的經(jīng)歷?！蹦熆嶂鴦?，劍尖直指怪異的心。
那個聲音冷冷道：“再悲慘也沒有你的童年那么悲慘。剛才使用‘暗夜詛咒’的時候，你的恐懼傳遞給我了，而我則將它們無限擴大，投射到你的腦海里。在此過程中，我獲得了你的部分記憶，最惡劣的那部分?！?br/>
“你想盡快解脫，是嗎？”摩緹葵拉厲喝道。她的短劍刺破心臟外部堅實的肌肉。血液，暗紅色的血液流了出來。
圖拉克連忙阻止摩緹葵拉?！拔疫€有些事想問它?！?br/>
摩緹葵拉的劍向后縮了一寸，卻始終保持著能將其一下子刺穿的姿勢。
鬼船控制者咳嗽了一下，似乎感覺到了傷口的疼痛?！昂呛?....我都快忘了，人類的肉體和精神是何等地脆弱?！?br/>
圖拉克打斷它的嘮叨?！澳隳芙獬ǖ览锏哪Хㄏ葳?，讓我的同伴進來嗎？”
“當(dāng)然。”這顆心嘆了口氣。它吹了下口哨，十幾個人幾乎瞬間沖了進來，臉上依舊帶著驚訝、恐慌、膽怯、猶豫的神情。
帕薩船長愕然道：“閣下，這是怎么回事?！彼儐柕氖前材菟?。
安妮塔聳了聳肩?！拔覀兇焦泶闹魅肆?。”
剛進來的一群人睜大了眼睛看著箱子和里面的心臟，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么才好。
圖拉克吁了口氣?！敖酉聛恚嬖V我你在法卡勒斯海的任務(wù)。”
“你都已經(jīng)猜到了?。∥冶煌鲮`祭司派來襲擊商西瑟利亞延岸，盡最大的可能收集溺斃的尸體。只要能帶著滿艙的收獲回去，他們就會替我補充血液的能量，延續(xù)我不生不死的生命。如果我的前妻心情好的話（抱歉，我用了這樣一個人類化的稱呼），她還會用她那雙細嫩的小手撫摸我，給我?guī)砭眠`的激情?！?br/>
“夠了！我聽夠了?！卑材菟嵲跓o法想象那是種什么感受。她只覺得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對從屬于比拉莫家族的船員而言，安妮塔的命令無疑與皇帝的赦令有著相同的分量。有幾個水手聞聲而動，拿著武器就打算把吸血鬼的心臟切成肉丁。因為鬼船，已經(jīng)有不下幾十名船員因為炮擊和之后的登船作戰(zhàn)而犧牲，這樣一個行動無疑是深得人心的。
圖拉克卻意外地阻止了水手們的沖動。他對安妮塔道：“你不覺得奇怪嗎？偌大的一艘船上，竟然只有這么一個亡靈，而且還是缺乏自衛(wèi)能力的?！?br/>
他這一問，眾人都不禁思索起來。難道這號稱吸血鬼心臟的鬼船之主其實僅僅是個幌子？難道能夠到現(xiàn)在這地步其實只是個陰險的玩笑？
“剛才第一個沖破我的法術(shù)的也是你罷？有趣的家伙?！惫泶系奈磬馈！八闶仟勝p你罷！”它略提高了聲調(diào)?！拔乙驗榘V情而丟了身軀后，西絲婭的祭司們給了我一個機會。她們說，可以把我裝到一艘......你們怎么稱呼的？哦，鬼船上。船體成為我的軀體，船帆成了我的雙腿。我還可以調(diào)度船上的所有仆役。噩兆藤蔓為我搜尋海底的奇珍異寶，泥形怪則為我清洗身體。只要我能為祭司們帶回足夠的‘原料’，她們就幫我延續(xù)生命，甚至答應(yīng)說服我昔日的愛人回心轉(zhuǎn)意。當(dāng)然，當(dāng)時的我很年輕，所以就像你們看到的，我成了這幅模樣?！?br/>
“年輕？”安妮塔冷笑道：“那是多少時間以前的事了？兩百年，還是三百年？”
“呵呵?！惫泶男β暵詭Э酀??！拔灏倌昵傲T，記不清了。只記得成為吸血鬼也不過區(qū)區(qū)一百年。我是第一批所謂‘收尸人’的亡靈族與煉金術(shù)相結(jié)合的試驗體?？上?shù)量上比血骷髏少許多了！唉，畢竟愿意到海上來的亡靈實在太罕見了。我參加過西瑟利亞的第一次‘初涌’，和你們帝國的海軍戰(zhàn)斗過不下上百次。隨著時間的流逝，能遇到的同伴越來越少。近一百年來，只有我一個孤單地游蕩在北方的水域。”
“別討可憐了！給我個不讓你魂飛湮滅的理由?！卑材菟?yán)厲地說。
“你可比我之前那些船員沒耐心得多了。它們足足花了三百年，才厭倦了我的嘮叨，厭倦了我老是在幻夢中描繪我的愛人。她的肌膚，她的芊芊玉足，她嬌小的臉龐和一觸既紅的面孔，她那雙時而柔弱時而大膽的小手，她那如鮮血般艷紅的雙唇......”
“你對她不再存有幻想了，對嗎？”圖拉克問。
“是的。這次出航前，祭司們告訴我她的前一任情人，或者說主人，在與人類的戰(zhàn)斗中很沒面子地被殺死了。她現(xiàn)在歸屬于一個強大無比的巫妖，再不必逢迎這些低等級的祭司和輔祭，再不必每年一次地對我虛與委蛇了。我甚至懷疑就是她殺死了她的吸血鬼情人，給我和我的家庭帶來滅頂之災(zāi)的那個家伙，然后偽裝成被人類殺死的樣子。她又一次成功地玩弄了愛她、信任她的人，就像曾經(jīng)對我做過的那樣。這次......，她徹底擺脫掉了我?！?br/>
這吸血鬼顯然很長時間沒與人說話了，所以說了那么冗長的一段過去。不過，它終于說道問題的關(guān)鍵。
“你們竟可以殺死我，再一次，或者應(yīng)該算是第三次。然而成為鬼船的統(tǒng)治者既是西絲婭的獎賞，也是她的黑色詛咒。一旦我被消滅，這艘船就會立刻土崩瓦解。除非......，有另一顆心臟能代替我的位置。你們哪一位愿意犧牲一下？我可以將必要的儀式說給你們聽。”
眾人皆是面面相覷。
“哦，另外忘了說一點?！蔽淼男穆杂行┎粦押靡獾卣f：“那個代替了我的人或許短時間內(nèi)還能保持自己的心智。然而亡靈之神最終將獲取他的靈魂。想想看！一百年、兩百年之后，即便帝國或者其他某個政府愿意出資整修保養(yǎng)船體，但你所有的同伴都死去了，所有的血親都已不再相認(rèn)，只有自己一個孤獨地漂泊在海上。除了亡靈，再沒有其他人會接納你。成為西絲婭的奴仆，不過是早晚的事?！?br/>
安妮塔怒道：“別以為這樣我們就會饒過你。”
“我很擔(dān)心你會這么做呢！”吸血鬼大笑著說：“我現(xiàn)在就掌握在你們的手里，所以你們提什么條件我都會答應(yīng)的。是不是需要我?guī)兔κ諗n那些落水的船員，然后將你們送到最近的人類港口？”
安妮塔一時沒了聲音。
圖拉克道：“你會這么做嗎？”
鬼船上的吸血鬼嘆了口氣?！澳阌植聦α恕２粫?，這是我擺脫悲慘命運的最后一個機會了！我寧愿與你們同歸于盡，也不愿再回到只意味著屈辱和悲哀的阿蔢達尼亞。而且，即使我把你們帶到港口，你們也無法確保我的安全。帝國的魔法師會一點一點地將我肢解，而我的心，最終只會成為法師行會泡在防腐劑里的標(biāo)本?！?br/>
圖拉克沉吟道：“所以，要么找個人代替你，要么一起死在這里?！彼@是造了什么孽啊，竟然連遇到的敵人都這么稀奇古怪的。莫非是他一直對神袛和信仰報著三心二意的態(tài)度所種下的惡果？
沉默了半晌，摩緹葵拉說：“讓我來吧。我是安妮塔的保鏢，確保她的平安是我最終的職責(zé)——即使這意味著要付出我的生命作為代價?！?br/>
利亞對這位戰(zhàn)友情誼頗深，她立刻反對道：“亡靈說的話，十句里面九句是假的。說不定它出的主意一點用都沒有，只是想騙我們上當(dāng)呢？”
圖拉克低聲道：“現(xiàn)在這局面，我覺得它沒必要說謊?！?br/>
“或許你更希望與我一塊兒死？”吸血鬼冷嘲熱諷地說：“我已經(jīng)造成了太多的死亡，再加上十幾條性命也不算什么。除非.....，你是愛之深、怨之深，想拖著你的愛人一起赴死。那樣，倒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呢！”
利亞才想起鬼船之主之前曾偷偷探索過她的記憶。否則它也不可能編造出如此逼真的噩夢了。利亞心中的人，當(dāng)然就是在場的某位男士了。自知生不能同寢（除非她愿意與其他女性分享圖拉克），死而同穴也許是個不錯的選擇。用這艘巨大而奢華的鬼船作為墓穴，無疑配得上他的身份了。
安妮塔拉了拉利亞的衣襟?！皠e胡思亂想的。”利亞這才緩過神來。吸血鬼就是吸血鬼，即使是不情愿地當(dāng)上，還只剩下一顆心臟了，依舊能通過言語誘使他人犯錯。
安妮塔也相信吸血鬼說得是真的。她走到帕薩船長身邊，低聲道：“還有一百多號人泡在海水里呢！時間拖得越長，對我們就越不利。詢問一下你的手下，看看是不是有人愿意做出犧牲的。至于身后的事，只要能提出的條件，以我的名義一定加以滿足。無論是金錢的補償，還是照顧他的家里人?！?br/>
帕薩搖了搖頭?！安槐貑柫?！問哪個都是無條件地同意。我們的命都是賣給比拉莫家的，還在乎是什么時候嗎？”
“那你覺得誰比較合適？”安妮塔有些愧疚地問。
帕薩給了安妮塔一個怪異的笑容?！斑€有誰？就是我了?！?br/>
安妮塔斷然道：“不行。留著你，我還有用?！?br/>
帕薩皺了皺眉。他轉(zhuǎn)過頭對他的手下說：“你們?nèi)ジ浇阉饕幌?，看看是不是像這個吸血鬼說的，船上就沒有其他的亡靈了。”
那些水手都沒聽清帕薩和安妮塔的談話，但也能猜到是在商議如何分派這個必死無生的任務(wù)。抱著對兩人的信任，他們馴服地聽命而去。圖拉克也湊了過來。他讓多爾夫帶著其他護衛(wèi)去幫那些水手。畢竟相處日短，多爾夫他們反而猶疑著沒有移動。利亞因為剛才的動搖而有些不安，自覺現(xiàn)在無法面對圖拉克。因此她親自率領(lǐng)多爾夫他們離開了船艙。一時間，艙里面只剩下圖拉克、安妮塔、帕薩和摩緹葵拉。
帕薩問圖拉克：“王子殿下，你覺得有多大把握可以相信這個死物?！?br/>
“太精彩了。一個鄙視亡靈的海員，最后卻成了游離于亡靈族之外的亡靈。很諷刺的事，對嗎？”那個嘮叨的吸血鬼嘲笑道。
圖拉克誠懇地說：“不需要用冷嘲熱諷提醒我們。我知道這是你已經(jīng)經(jīng)歷過悲哀?！?br/>
鬼船之主似乎被圖拉克說中了，暫時停止了話語。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安妮塔惱怒地叫道。
帕薩在這位傲慢的船主面前顯得異常冷靜?！皠偛拍銓ξ艺f的話，語氣與二十年前一模一樣呢！”
安妮塔愕然閉上了嘴。
“沒錯。你在我的前一位主人那里買下我的時候，也說過‘留著他，我還有用’。當(dāng)時我已經(jīng)是第四次逃跑后被抓回來了，那頭肥豬氣得要砍了我的兩條腿。是你花了足夠買十個健壯劃槳手的錢救下了我。現(xiàn)在，該是我回報你的時候了?！?br/>
圖拉克這才知道帕薩船長和安妮塔之間還有這個一段故事。二十年前的安妮塔，應(yīng)該只有十七、八歲罷。
“什么回報不回報的?！卑材菟恼Z氣異乎尋常地柔和?！澳銖钠胀ㄋ謺x升為水手長，又被提升為大副，最后是船長。在此期間，你替我和我的家族出生入死過多少回？要說回報，我該倒找你多少？我留著你，可不是用來看你犯傻的?！?br/>
“我或者我的水手做出犧牲，這有什么大的區(qū)別嗎？失去他們中任何一個，無異于我自己的一部份死去。而且我沒有父母需要贍養(yǎng)，沒有妻兒需要照顧，做這件事再合適不過了?！?br/>
安妮塔的情緒立刻又變得激動起來?！八晕艺f你是在犯傻。就是因為你還沒享受過家庭的天倫之樂，所以我才讓你找個其他人代替的?！?br/>
帕薩耐心地說服道：“別說得像是生離死別似的。你聽吸血鬼的心臟說了，我的意識還活著，與這艘船融合到了一起。想想看，幾乎一輩子都生活在海上，現(xiàn)在有一個機會像船一樣思考，像船一樣在海面上航行，像船一樣堅毅地抵抗狂風(fēng)暴雨的襲擊。這怎么會是悲傷的事呢？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摩緹葵拉表示贊同?！肮蛡蜍娝烙诘秳χ拢T葬于大海之上，快哉，快哉?！?br/>
安妮塔橫了摩緹葵拉一眼。不過摩緹葵拉可不是圖拉克，能夠威懾得了的。反正帕薩不上的，下一個就是她摩緹葵拉主要要求替補了。
圖拉克也動心了?！皩Υ蠛５牧私?，帕薩無疑比我們哪一個都強。如果是他掌握這艘船的控制權(quán)的話，應(yīng)該能發(fā)揮它最大的潛力?！?br/>
安妮塔的怒火頓時轉(zhuǎn)移到圖拉克的頭上?！澳銈冞@幫王公貴族，就只想著要別人為你們做出犧牲。難道你就一點沒考慮過憑什么就該市這樣嗎？”
圖拉克立刻閉上了嘴。不過他心想，你安妮塔?比拉莫不也是個貴族嗎？你也做過不少損人利己的事情罷。
帕薩對安妮塔道：“時間不早了。再拖下去，我們的損失會更大。”他那張堅毅地臉突然變得溫存起來。“答應(yīng)我，你會經(jīng)常到這艘船上來?！?br/>
安妮塔冷哼了一下，沒有回答。帕薩船長一意如此，她再無法加以阻止。
“吸血鬼，我該怎么做？”帕薩對著船艙喊道。
鬼船之主一直聽著他們的談話，所以絲毫沒有拖延?！白屓税涯愕男耐诔鰜?，乘它還跳動的時候與我的心交換位置。一旦交換完成，你們需要把我的心丟到海里去，再不能與這艘船接觸。”
“就這么簡單？不要念什么咒語？”帕薩笑著問。
“就這么簡單?！蔽砘卮鸬??！跋Ｍ?、兩百年后你還能記得?！彼@著提醒道。
帕薩扒出自己的彎刀，看了看四周的幾個人，隨手交到了摩緹葵拉的手里。在場的，也只有她有這力氣和這勇氣了。他拉開自己的衣襟，露出肌肉堅實的胸膛。
“你準(zhǔn)備好了嗎？”摩緹葵拉問。
帕薩簡短地回答：“準(zhǔn)備好了。”
安妮塔徒然沖過來，從身后牢牢飽住帕薩。圖拉克一時呆住了——難道安妮塔真正喜歡的不是俊美而敏感的藝術(shù)家、音樂家，而是帕薩這樣虬武有力的大叔？不過正當(dāng)他的幻想即將擴展到摩緹葵拉的身材之前，安妮塔放開帕薩，一言不發(fā)地跑了出去。
帕薩嘆了口氣?！巴踝拥钕?，如果你也受不了這血腥的話，去幫我陪陪安妮塔?！?br/>
圖拉克木然點了點頭，跟在安妮塔身后離開了船艙。
吸血鬼突兀地問：“王子殿下？他是皇室成員嗎？”
帕薩豪爽地回答：“圖拉克?尼森哈頓，皇帝的第六個孩子?！毕嗨频拿\，使他對這吸血鬼有了些好感。
“哦......?！蔽淼男呐K隱約想起本次出航前某個亡靈祭司對它說過的話。這是命運，還是靈驗的預(yù)言？
見它不再有問題，帕薩對摩緹葵拉說：“爽快點，讓我少受些罪?！?br/>
門外，一群人都在那里等候著。帕薩的水手猜測里面正在抽簽，圖拉克的護衛(wèi)們則考慮著該如何拒絕這個‘榮幸’而又不至于丟了現(xiàn)在這很有前途的差事。安妮塔悶聲不響的出來，圖拉克則緊隨其后。見多識廣的多爾夫之流，心總算放下一半——看來，動用王子殿下手下人的可能性不大了。
圖拉克湊到安妮塔身邊。他還沒開口，安妮塔就背對著他說：“希望最后能證明為你付出的代價是值得的?！标P(guān)于這點，圖拉克本人也沒多大的信心。他只得吞下到了嘴邊的安慰，與安妮塔一起靜靜地等候著。
所花費的時間異乎尋常地短。沒過多久，就看到摩緹葵拉右手捧著一顆躍動的心臟走了出來。她的手上滿是鮮血，卻不是由這顆脫離了本體的器官上流出的。
“我干了我應(yīng)該干的?！彼詭拹旱乜戳艘谎凼掷锏臇|西。“有誰愿意把這個活接手過去嗎？”就事而事地講，無名的吸血鬼不但救了他們的命，還將亡靈族最珍惜的秘密告訴了這些人類。它值得上一個體面的葬禮。然而也正因為它所做的，令安妮塔和摩緹葵拉失去了多年的老朋友。理智上，摩緹葵拉無法接受送這吸血鬼的心臟最后一程的儀式。它最好是被丟到哪個角落里自生自滅，直至爛掉。
圖拉克暗自嘆息。他舉起手：“讓我來罷。”
他小心地用雙手捧起漸漸變冷的心。倒不是完全因為同情，吸血鬼曾說過，一旦交換完成，它再不能接觸到船體。圖拉克可不希望帕薩的犧牲因為他的一個不小心而前功盡棄。水手們猜測到事情的結(jié)局，驚呼著跑回船艙。圖拉克的護衛(wèi)們不好意思跟去，便向主人詢問是否可以代勞。圖拉克婉言拒絕了。
“我們?nèi)ツ睦?？”他低聲問手上的心?br/>
顯然變得虛弱的聲音回答道：“向左轉(zhuǎn)，有扇暗門。走道一直通向船底閥?！?br/>
圖拉克依言走了兩步，那扇門在他面前緩緩打開。帶著奇怪的沉重心情，圖拉克捧著心單獨一個走入光線黯淡的走廊。約五、六步后，走道陡然下降。又走了四、五十米，他已聽到下面?zhèn)鱽淼乃?，以及濕潤的海水味道?br/>
頂部一盞魔法燈亮了，卻搖曳地閃動著，宛如這顆心殘余下不多的生命。借著燈光，圖拉克可以看到下面是一個寬大的井口，海水由里面直接涌上來。然而某種設(shè)計或某種魔法的力量，確保這艘船并未因此沉末。
“高速巡航的時候，這個口用來汲取推進用的海水。不過現(xiàn)在......，就僅僅是我的墳?zāi)沟娜肟诙?。把我由這里丟下去，你的任務(wù)就完成了。”
圖拉克點了點頭?！坝绖e了，不知名的航海家?！?br/>
那顆心竟抽搐了一下?！坝绖e了，年輕的王子殿下?！蔽硭坪跤浧鹱约撼蔀橥鲮`前的身份，而圖拉克也將用這個身份埋葬他。“最后的告誡——別輕易動情！因為你和我一樣，一旦動了情就會不顧一切地去愛。而愛情，將改變你一生的命運。我就是最好不過，或者說最壞不過的例子。別希望你的幸運會照顧你一輩子?！?br/>
這算是幸運嗎？圖拉克自嘲地想。安妮塔最后會把帕薩的死歸結(jié)到他的頭上罷?？梢韵胂螅谝良沟氯兆永镏灰杂兴尚?，安妮塔就會以此為理由責(zé)備他。以他人的生命延續(xù)自己的生活，又不是由圖拉克愿意選擇的人生道路，就像這顆心的主人所經(jīng)歷的數(shù)百年時光一樣。
并攏的雙手緩緩張開。那顆心像落石般直接掉到了水中。嗤的一聲，水面上冒起一陣青煙。殘余下的東西漸漸沉入深不見底的大海。圖拉克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待了一會兒，他才一步步向上走回去。回到鬼船的控制艙的時候，他并沒感覺到多少悲傷的氣氛。地上干干凈凈的，不像他想象的那樣一片狼藉。水手和護衛(wèi)們頗有興致地察看艙內(nèi)各類設(shè)施，就像進了游樂園的孩子似的。只有安妮塔略顯呆滯地站在原來盛放木箱的大理石臺座所在的位置。
“那個箱子呢？帕薩的遺體呢？”他輕聲問摩緹葵拉。
“那個臺座帶著帕薩的心沉到地板下面了。我們進來的時候帕薩的身體也不見了蹤影，仿佛整個被吞了去似的?！?br/>
“不是被吞了，而是融入這艘船里?！迸了_的聲音突然在室內(nèi)響起。那些水手一點都不相信船長已死去，頓時笑逐顏開地向帕薩說起話來。
安妮塔的心情也顯然轉(zhuǎn)佳?！澳氵@家伙，怎么現(xiàn)在才回應(yīng)我？”
帕薩依舊豪爽地笑道：“這么短的時間要逛遍這么大一艘船，已經(jīng)算是加緊時間了。大半稀奇古怪的設(shè)施，一時半會我還弄不明白呢?！?br/>
“知道怎么駕駛這艘船了嗎？”安妮塔問。
“讓我來試試......?！闭f話間，船艙的四壁突然翻轉(zhuǎn)過來，顯示四面碩大的鏡子。船四周的景象宛若真實地展現(xiàn)在其中，甚至遠在天際的月亮繁星都能清晰看見。船艙里頓時響起一片驚嘆聲——‘噢’。其中一面鏡子上的影像扭曲了一下?；謴?fù)清晰的時候再看上面的事物，似乎被放大了好幾倍。
“需要再調(diào)遠一點?！迸了_的聲音自言自語道。
經(jīng)過若干次調(diào)整，鏡子上終于出現(xiàn)‘堅韌號’的船骸和飄浮在水上的遇難者。
“好了！他們在東北偏東，距離我們大約五十多古里的樣子。啟用快速巡航，應(yīng)該兩個小時內(nèi)就可以趕到?！?br/>
安妮塔就像她以往對待帕薩那樣，略帶尖刻地說：“那你還在等什么，盡快起航?。 ?br/>
“是，我的女主人?！迸了_恭敬地回答。
船內(nèi)傳來轟轟的低鳴。兩根帆桅逐漸向船身靠攏，船帆擺動了一會兒，就都收了回來。船體微微地晃動，甲板發(fā)出輕微的吱呀聲。整艘船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向前一沖，順著海面輕巧地轉(zhuǎn)了一個小彎，隨即便向著選定的方向筆直前進。航行期間不像加速時那樣，顯得極其穩(wěn)定。但鏡子中反射出的船頭穿過海浪，浪花如珍珠般灑落船身的景象，令人意識到船速其實是非?？斓摹?br/>
帕薩吹著口哨，一副輕松快活的模樣，時不時還唱起激昂的歌曲來。他的水手們也隨著他的調(diào)子應(yīng)合著，惹得多爾夫他們不禁有些心癢癢的。作為一個差不多一輩子都生活在海上的船員而言，能與自己的船共同呼吸、共同暢游，無疑是一件樂事。只可惜圖拉克體會不了，而安妮塔更體會不了。
不到兩個時辰，鬼船便回到最初的攻擊現(xiàn)場。那些飄浮海面的人開始還有些半信半疑，擔(dān)心是亡靈有意欺騙。不過當(dāng)利亞和圖拉克跑到船的上甲板上，用力揮手向他們致意的時候，一切猜疑都化坐了激動和興奮。畢竟在海水里泡了八、九個時辰，每個人都又冷又餓兼深度的困乏。沒待船上的人施救，這些人便用槳、用手、用碎木片劃著向之前還充滿惡意的鬼船靠了過來。又花了一個多小時，才把四散的水手、護衛(wèi)、隨行官員救了上來。杰蘿娜、羅琦婭、琴妮這三個女孩子一登船就歡叫著向圖拉克撲了過來，每一個都給了他一個感激的熱吻。圖拉克正猶豫著該不該讓利亞瞧見，另一個女人把三名纖弱的舞姬趕到一邊，自己跑到圖拉克面前請功?！半m然這三個一直在嘮叨不休地向神明禱告，而那個情緒不穩(wěn)定的書記官還時而激動時而沮喪地周期性發(fā)作。我可都給你完好無損地帶回來了！”
“伊利芙兒。”圖拉克不得不誠懇地說：“多謝你了?！?br/>
前影子廷探子哼了一聲，不過心里還是很受用的。對伊利芙兒而言，圖拉克始終不允許她參加突擊隊，他自己卻急巴巴地先行跳到鬼船上去了。由此所招致的不快，也就隨著這聲感謝瞬間消失了。發(fā)誓保護的人安然無恙地回來，已是對伊利芙兒最大的安慰。
直到第二天，脫離險境的興奮感才漸漸消散。接近中午的時候，圖拉克剛醒過來，就覺得全身上下都酸痛不已。畢竟不是當(dāng)兵的料，先是在狹小（相比于現(xiàn)在乘坐的鬼船）的甲板上躲避炮火，又冒著溺水的危險攀越懸吊在空中的纜繩，最后是在鬼船上的戰(zhàn)斗和搜索，這一長串的任務(wù)早就榨干了他原本就不怎么充沛的體力。要不是因為處于隨時會丟了性命的危險境地，圖拉克怎么都不可能表現(xiàn)得如此賣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