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好銀山的人,我便獨(dú)自找了間離皇宮最近的客棧住下。洗去一身血腥,處理好那幾處傷口,換上干凈的衣服,一直緊繃的心緒這才得以放松下來。
推開窗,外面烏云遮月,深夜的街頭空蕩無人,只有那些燈籠還在風(fēng)里搖曳,忽明忽暗地映著滿地的薄雪。而遠(yuǎn)處宮門靜默,高墻里隔著另一片燈火輝煌。
我關(guān)窗回到床上。天色這般陰沉,明日或許不會放晴了。
希望……能下一場大雪吧。我暗暗下了決心,聽著外頭呼呼吹過的聲音,蜷起身子沉沉入睡。夢里風(fēng)疏雨驟,打落了一地梧桐枯葉。
第二天傍晚,闕京里果然飄起了大雪。而這正是我想要的。
我按耐住心底的興奮繼續(xù)等待。終于,天色暗了下來,風(fēng)雪更加肆虐。沿街的店鋪都早早關(guān)了門,兩邊的燈籠也被刮落了不少。我往下望去,街頭巷尾空蕩無人,再遠(yuǎn)處些的事物卻都被鵝毛大雪遮蓋得徹底了。
呵,天助我也!我趕緊換了衣服準(zhǔn)備好東西,從二樓的窗子躍下,趁黑跑到那處高墻底下。外頭的巡衛(wèi)隊才剛剛經(jīng)過,而有大雪遮掩,城樓那邊的看守也不會發(fā)現(xiàn)這里的動靜,時機(jī)正好。
不過冒雪跑出來還真是受罪啊。這會兒我感覺身上都快結(jié)冰了,牙齒不聽使喚地打著顫,呼吸都變得困難了許多。
“呵,簡直不要命了……”我不由苦笑。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為了去見一個人而做出如此瘋狂的事情。
但又如何能什么都不做安心等著呢。宮里之事兇險未知,萬一再也……我不敢再往下想。搓了搓凍得發(fā)疼的雙手,拋出爪鉤。順著繩子幾下躍上高墻,不料迎面就是一隊巡邏的侍衛(wèi),還好有風(fēng)雪遮掩我才及時竄上近處一棵松樹,沒被發(fā)現(xiàn)。
而緊接著看清隊伍前頭的人,就不得不感嘆自己的幸運(yùn)了。
領(lǐng)頭的那男人正是師父的故交,人稱“青頭刀”趙嵩。當(dāng)年隱退江湖后他就進(jìn)宮謀了份差事,我從前還來看過他一回的,如今似乎升官了。
“你怎么在這里?!眽抢?,他看清了將自己引來的人是我后露出許多驚喜之色,但下一刻卻豎起了眉頭。我知曉他的意思,忙道:“我不是為了暗殺任務(wù)來的,我只是想見見一個人?!?br/>
“見誰?”
“晉安郡主?!?br/>
“什么?不行!”他眉頭皺得更緊了:“別跟我說你同那晉王府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啊,如今這事不能摻合!”
“趙叔,只是遠(yuǎn)遠(yuǎn)地見一面罷了,不會惹事的?!蔽野罅藭?,見他還是不肯,便故意做出委屈模樣,輕聲道:“這事危險,確實不該讓您為難的。我還是自己一處處地去找吧。唉,若能平安歸來,過幾日定去你那兒蹭杯酒喝?!?br/>
“胡鬧!你說的什么話呢!”果然面前人撐不住心軟了,“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對得起你師父!”說完兇惡地瞪了我一眼,又捻著自己的胡須想了片刻,才粗聲粗氣地道:“罷了罷了!你跟我來?!?br/>
“嘻嘻……”我趕緊跟上,兩人使著輕功拐過幾座庭園,又避開巡衛(wèi)翻過了幾道高墻,最終來到了郡主暫住的宮殿外。
看著趙叔凍得通紅的鼻子,我有些于心不忍了,伸手幫他拍掉頭盔上的雪:“趙叔,你在這兒等我,我去看一眼就回來?!?br/>
“喂,趴那墻頭上看一眼就行了不許進(jìn)去啊,我在這樹上給你放哨?!?br/>
“知道啦?!蔽姨ぶp功從側(cè)面躍上圍墻,扶著近處樹枝,看見不遠(yuǎn)處殿房里亮著燈火,而那打開的窗子里站著的,正是我這些日子以來一直想要見到的人。
她正望著某處,想著什么出神。一襲藕色紋花宮裙,白色襯里,妝容淡雅得就像那婷婷立于水中央的清蓮,嬌美而單薄。
看來已經(jīng)解了毒了??墒恰?br/>
“怎么又瘦了?!蔽铱吹眯念^發(fā)緊。這時郡主似有所感,忽而向我這邊看了過來。隔著漫天飄落的雪花,視線就這么猝不及防地交匯在一起。只一眼,便似落葉歸了根,行舟靠了岸。
這一刻,我的心終于安定下來了,卻又迅速滋生出別的情緒,不受控制地斷瘋長,而眼眶里居然還泛起了酸。直愣愣注視了許久,直到對方也漸漸變了神色,顫顫地用手捂住了嘴。我再難忍住,就這么不管不顧地躍下了墻,不理會后頭趙叔用石子打在肩上的警告,向那身影跑去。
可待我穿過院子走近了,郡主卻急忙遞了我一個眼神然后關(guān)上了窗子。隨即一道男子的聲音從里頭傳出來,帶著溫柔寵溺:“怎么了清凝?”
我這才清醒過來,立即閃身過去。借著旁邊一株桔子遮擋身形躲在窗下。
“不是說想看雪嗎,怎么突然關(guān)了窗?”那聲音走近了些,似乎來到了郡主身側(cè)。
“覺得有些涼了,便關(guān)上了?!笨ぶ鞯穆曇魦蓩扇崛岬?,跟以往不同,但偏生那么勾人,任誰聽了都會心生憐惜。果然男子立刻就急了:“你身子還沒好全呢,不能受寒了。來人!快將白狐手爐拿來給郡主!”
“多謝皇兄了?!?br/>
……原來這礙眼的對郡主獻(xiàn)殷情的男人是當(dāng)今皇上!皇上真的喜歡郡主么?
我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悶悶地從身旁樹上扯了個桔子剝開,又聽那聲音道:“清凝你放心吧,朕會保護(hù)你的?!?br/>
呵,保護(hù)?說這么曖昧的話,也不怕其他妃子知道了會記恨上我家郡主。雖然沒有血緣關(guān)系,但面上好歹也是兄妹關(guān)系啊,都叫你一聲皇兄了怎么還能起那種齷齪心思。我憤憤地把一瓣橘子扔進(jìn)嘴,好酸。
“唉……”他嘆了口氣,“其實朕也不相信清山擁兵自用欲行謀反。朕從不懷疑晉王府的忠心,但是清凝,有時候……朕也是身不由己啊?!?br/>
“清凝明白。但清凝今日所言,還望皇兄三思?!?br/>
“……嗯?!?br/>
對話聲停頓了會兒,郡主又柔聲道:“煙花會就快開始了吧,皇兄你再不去牡丹園那兒,太后娘娘又該差人來催了。”
“可惜你身子還未恢復(fù),不然也可陪母后她們一起共賞這盛事。”皇上終于肯起身了:“那你好好休息吧,朕明日再來看你?!?br/>
我趕緊往里側(cè)了側(cè)身,就看見那明黃的身影從殿里出來,坐上步輦離開了。
“你們都退下吧,我乏了?!?br/>
“是?!逼溆鄬m女也都被遣了出去,郡主才過來打開了窗,斜倚著身看我:“還不進(jìn)來?”
我忽而有些別扭。但怕她著涼,還是跳了進(jìn)去。把窗子合上,里頭正暖暖燒著地龍,果然跟外頭是天壤之別。
“不是吩咐過了不讓你進(jìn)宮嗎?!笨ぶ鞯暤溃嫔弦矝]有多少表情。用熱水?dāng)Q了帕子遞來給我:“擦擦吧?!?br/>
“我想來便來了?!蔽矣门磷游媾耸?,又擦干頭上沾的冰屑:“倒是你,為何命楚靈攔我啊。”
“你不是不想見我么。”郡主冷冷吐出這么一句,眼里透出怨尤:“你扔下我送你的信物一走了之,如今為何還要冒險來找我?”
“我……”氣氛就這么冷凝了下來。我一時噎住,不知該說什么。
總不能沒骨氣地說是因為太想你了吧。
而這會兒郡主也不說話了,就定定地看著我,那幽怨的目光叫我心生羞愧。
我不敢對視,就垂頭盯著地毯上的花紋,心跳卻莫名加快了些。等過了會再悄悄抬眼看去,見面前女子的神色已經(jīng)沒那么冷了。她緩緩勾起了嘴角,在燈火里美得攝人心魄。
“告訴我,后悔了么?!笨ぶ鞯溃骸昂蠡陔x開我了么?”
“……嗯啊,后悔了?!蔽业吐暬卮?,這會兒也不想再說什么違心的話了。丟臉就丟臉吧,好不容易才見上面的,還別扭做什么。
我拉起郡主上下打量了圈,目光觸及那又變尖了許多的下巴,不禁皺眉:“郡主,這些天你有沒有受苦?”
瘦成這樣,又要花多少心思才能養(yǎng)胖回來啊。
“除了你,還有誰能讓我嘗苦頭?”郡主沒好氣地睨我,卻是主動把自己的手塞進(jìn)我手里來了。我識時務(wù)地握住,捂了會兒,忍不住帶到臉邊蹭了蹭:“連手都變得這么骨感了。”
“哼?!彼F(xiàn)在像極了只高傲又小心眼的貓,享受順毛的同時還不忘刺激我:“你就放心吧,我在這宮里沒受半點委屈,皇上待我是極好的?!?br/>
好討厭。
我酸酸道:“皇上對你有意是么。”
“誰跟你說的?”郡主挑眉,有些意外。
我哼哼著不理她,而后又試探著問:“那你呢,你也喜歡皇上嗎?”
聽到這話,郡主立即將自己的手扯了回來。瞇起眼冷冷地看了我半晌,竟勾著唇回答:“當(dāng)然喜歡了?!?br/>
……豈有此理!居然敢說喜歡!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