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沙海,熾熱的風不斷掀起一陣又一陣的沙浪。遠處隱約能看到一片發(fā)光的防護鏡,這里是荒原之城的邊境。一艘擱淺在沙里的貨運飛艇顯得尤為引人注目。顯然是因為動力不足,癱瘓在了這。一隊白色甲胄的琉璃之城的偵查兵正對飛艇勘探著。黑胡子也在其中,他看了看不遠處的荒原之城,對著左肩上的記錄儀説道:“飛艇在距離荒原之城兩公里處熄火,懷疑遺民已經(jīng)進入荒原之城。叛軍可能與荒原之城有關?!?br/>
淺嵐家住在騎士廣場附近,她的父母都是冰川戰(zhàn)役的烈士,姑姑顧蓮是琉璃之城掌管律法的法官之一?;蛟S是職業(yè)使然,顧蓮的性格近于嚴苛,做事情一絲不茍,而且?guī)缀醪粫霾铄e。這樣的個性也蔓延到她在日常生活中的待人接物上,不過對于淺嵐,這個她唯一的侄女,她一向的疼愛有加的。這種疼愛多表現(xiàn)在禁止她外出上,顧蓮不是一個擅于表達自己的人,加上淺嵐從xiǎo就天不怕地不怕,老是在外面闖禍,久而久之,姑侄間的關系演變成了約束與反抗惡性循環(huán)。
從星辰咖啡館回來后,顧蓮就把淺嵐鎖在家里,也不許她打電話給夏殤。淺嵐現(xiàn)在很少會反駁她什么,也從不與她爭辯,只是安靜待在自己的房間里。越是這樣,顧蓮心里就越不安。自從冰川戰(zhàn)役以后,淺嵐性格上的變化一直讓她憂心忡忡。以前活潑開朗的她,從病床上醒來就變得安靜,嗜睡,總是做噩夢,而且,還成了能感應到焚族的感應者。這一系列的變化讓顧蓮心力交瘁,她擔心那次慘劇給淺嵐留下了什么后遺癥,可是各個城市有名的醫(yī)療機構都找遍了,誰也説不出她身上到底有什么不對勁。
如今雖然把她關在家里,可是顧蓮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她不明白淺嵐為什么執(zhí)迷于出城和上戰(zhàn)場,她們明明已經(jīng)感受過那么多刻骨銘心的疼痛了。
客廳里的電話響了起來,顧蓮站起身走過去,按下接聽鍵。一個虛擬的影像從電話上升起來,是司南法師。
“今天是琉璃學院開學的日子,xiǎo嵐該去報道了?!彼灸戏◣熼_門見山地説道。
“為什么?”顧蓮有些惱怒地對他説道,“為什么您要xiǎo嵐去琉璃學院?我的哥哥和嫂嫂都犧牲在了冰川,我不想讓我侄女重蹈覆轍?!?br/>
“我理解,顧蓮?!彼灸戏◣煂捨康?,“這是權宜之計,你也知道一味的約束她只會適得其反。琉璃學院雖説主旨是為戰(zhàn)場培養(yǎng)戰(zhàn)士,但是其中的艱辛并不是每個人都能受得了的,或許在那里待一段時間,她就會改變想去戰(zhàn)場的想法。”
“可是,她要是畢了業(yè),進了琉璃公會怎么辦?”顧蓮不安地問道。
“現(xiàn)在形勢已經(jīng)和以前不一樣了,我們在前線已經(jīng)處于優(yōu)勢?!彼灸戏◣熣h,“就算她真的去了戰(zhàn)場,有xiǎo殤在,她不會有事的?!?br/>
“您這么肯定?”
“是啊,不要xiǎo看了這些孩子。”司南法師笑了笑説道,“而且,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尊重他們要比否定他們明智得多?!?br/>
顧蓮咬了咬嘴唇,沒有搭腔。
“你能幫我叫一下xiǎo嵐嗎?我有幾句話要和她説?!彼灸戏◣煂λh道。
顧蓮看了看淺嵐的房間,diǎn了diǎn頭。她慢慢走過去,敲了敲門。里面沒有回應,顧蓮又敲了一遍,隨即她預感到不對勁,用力推開房門。房間里沒有人,窗戶開著,桌子上留著一個粉紅色的留言海星。顧蓮急忙跑過去往下看。一條繩子從窗臺垂到下面樓層的陽臺上。顧蓮看著落差近百米的樓下空蕩蕩的街道,生氣地一把扯回了繩子。返身走到桌子前,按了一下海星正中的按鈕,淺嵐的影像從上面投射出來。
“xiǎo姨,我去琉璃學院了。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您不要擔心。等學校放假我會回來當面跟您道歉的,也請您不要生氣,抱歉!”
顧蓮愣愣地看著影像里淺嵐的樣子,過了一會兒才想起來司南法師還在等。
“我想她應該自己去了吧?”司南法師看到顧蓮獨自從房間里出來,已經(jīng)猜到了八分。
顧蓮diǎndiǎn頭,她對司南法師説道:“我想請求您一件事情?!?br/>
“請講?!?br/>
“請您提高她和xiǎo殤的畢業(yè)難度?!鳖櫳彑o可奈何地説道。
“這我説了可不算,琉璃學院現(xiàn)在歸白先生管。”司南法師微笑著對她説道,“不過,”他又補充道,“你知道,想從白先生手里畢業(yè)也不是一件輕松的事?!?br/>
顧蓮松了口氣,隨即又有diǎn擔憂地對祭司説道:“那他應該不會為難xiǎo殤吧?”她對白先生的印象并不太好,因為那人總給人一種看不透的狡詐的感覺。
“這個我們無權干涉,”司南法師捋了捋胡須説道,“白先生雖性格乖張,不過做事一向十分有分寸,想來不會做出什么傷害xiǎo殤的事,最多只是額外增加他的訓練難度而已?!?br/>
琉璃之城14街。
14街在琉璃之城算不上規(guī)模最大,卻是人口最密集的一條街。街道全長11公里,一座一座堅固而陳舊的房子相互擁簇著沿街排開,這些房子都是上層塔樓的根基。墻壁上都爬滿了苔蘚和扭曲的管道,路邊隨意堆放著垃圾和廢料,這里生活著琉璃之城最落魄也最危險的一群人,幾乎每個月都會從14街誕生一兩個遺民。
白天的14街略顯空蕩,因為居民們基本都去了城市的各個工廠里工作,以賺取自己的生活資本。在一塊不大的方形空地上,有一群7、8歲大的xiǎo孩子趁著街上沒人,正互相追逐著一顆發(fā)著金色熒光的足球。這些孩子身上和臉上沾滿灰塵和泥土,不過他們毫不在乎,因為這是他們最快樂的時刻。
一個比其他孩子都壯實的xiǎo男孩把擋在前面的一個xiǎo個子撞倒,然后將球踩在腳下?!皒iǎo悠,敢不敢接我的超級旋風球!”xiǎo胖子對著不遠處的一個穿著紅衣服的扎著兩個羊角辮的xiǎo女孩挑釁道。xiǎo胖子顯然是他們中的孩子王,那個被他撞倒的xiǎo個子不滿地看了他一眼,卻不敢説什么?!叭绻憬幼×?,這周宅子里的衛(wèi)生我包了!”
其他的xiǎo孩子都停止吵鬧,停下來看著他們。xiǎo悠是他們這些孩子里唯一敢跟孩子王叫板的,雖然她長得十分可愛,大大的深褐色眼鏡,看起來有些柔弱,但是熟悉她的xiǎo伙伴都知道,這個笑起來甜甜的xiǎo姑娘發(fā)起狠來能讓比她大幾歲的孩子都害怕。平時胖子欺負其他孩子的時候,也只有她敢挺身而出與其抗衡,所以在這些孩子心里,xiǎo悠的地位頗高,甚至超過了只會用武力揍人的胖子。對此胖子一直很不滿,一有機會就向xiǎo悠發(fā)起挑戰(zhàn)。
“這可是你説的,”xiǎo悠站直了身體,望著氣勢洶洶的孩子王笑嘻嘻地説道,“放馬過來吧,胖克。”
“我叫盧克!”盧克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説道,一臉郁悶。腳下一使勁,足球“唰”的一聲呈一條金色的弧線飛了出去。盧克雖然才9歲,但是由于體型大,這一腳的力量也著實不xiǎo。
xiǎo悠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飛速射來的足球,剛想伸手去接,卻發(fā)現(xiàn)足球的軌跡在中途改變,往他右邊飛去。她不由得心里一急,想也不想就朝右邊猛撲過去。
“xiǎo心!”那頭的孩子們都一聲驚呼,xiǎo悠聽到伙伴們的叫喊聲,才偏頭看到右邊的空地上堆著一大堆斷裂的大理石柱,石柱的斷裂口都如刀鋒一般銳利,齊刷刷地正對著自己。要是撞上,就算不死,身上也免不了要多幾個窟窿??墒莤iǎo悠這時已經(jīng)無法止住傾倒的身形,只好咬緊牙關閉上眼睛。幾個膽xiǎo的孩子都嚇得捂住臉哭了起來,盧克顯然也沒料到會出現(xiàn)這樣的情況,一臉驚恐地呆立在原地。
“嘭!”的一聲,所有的孩子都趕緊把眼睛閉上,害怕看見血腥的一幕。不過他們卻沒有聽到xiǎo悠的慘叫聲,反而是一個十分溫柔的聲音説道:“沒事吧?”
xiǎo悠覺得自己跌落的速度被一陣風帶了起來,這陣風將自己輕輕包裹住。她睜開眼睛,巷子里主要的光源來自頭dǐng飄浮的橙黃色路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逆光的臉,頭發(fā)和臉的輪廓都勾勒著溫暖的亮光。
“夏殤哥哥!”xiǎo悠認出了他,驚喜地叫道。才發(fā)覺自己正被夏殤抱在懷里,不由得xiǎo臉一紅。
“外出守則第一條是什么?”夏殤放下滿臉通紅的xiǎo悠,笑著問她道。
“確認周圍環(huán)境安全?!眡iǎo悠還抱著足球,滿臉通紅地xiǎo聲答道。“對不起,夏殤哥哥。因為這里離家近,我就沒注意?!彼缓靡馑嫉貙ο臍懶α诵?,回頭去看那些倒在空地上的石柱,驚訝地發(fā)現(xiàn)參差不齊的斷裂口已經(jīng)被切得像鏡面一樣平滑,還微微冒著白煙。
“下次要記得哦?!毕臍懭嗔巳鄕iǎo悠的腦袋笑道。
“夏殤哥哥!”xiǎo悠還沒回答,其他的孩子一窩蜂地跑了過來,圍著夏殤上躥下跳。
“你沒事吧,xiǎo悠?”盧克跑過來心有余悸地對xiǎo悠説道。
xiǎo悠搖了搖頭,她把球遞給盧克,也和其他孩子一起圍到夏殤身邊。
“今天不用上課嗎?”夏殤看了看不遠處一座比周圍的房子略為寬敞的屋子説道,屋子的白灰色大門半開著,門右側的牌子上寫著“青木宅”幾個字。青木宅是一所孤兒院,收養(yǎng)琉璃之城里無父無母,又沒有人領養(yǎng)的孩子。老院長就叫青木,是這棟宅子的主人,他在焚族入侵時失去了全部的親人,于是用自己的房子和積蓄辦起了這所孤兒院。夏殤第一次遇到他是在冰川戰(zhàn)役的前一年,當時青木院長在騎士廣場旁邊那些從橫交錯的巷子里迷了路,是夏殤帶他找回到這里。孤兒院的孩子們十分熱情友好,跟夏殤頗為合得來。于是夏殤此后便成了孤兒院的???,一有機會就來這里,給孤兒院的孩子們帶吃的,和他們一起玩一起勞動。多年以來,就算青木先生已經(jīng)去世,但夏殤依然保持著這個習慣。
“天道院長去領這周的糧食了?!眡iǎo悠爭著答道,她的臉依然紅撲撲的。雖然夏殤來的次數(shù)不算少,可是每次見到他,xiǎo悠都會不自覺的收斂起平時的假xiǎo子性格,變得xiǎo鳥依人般乖巧?!澳蚶蠋焺偨o我們上完數(shù)學課,本來讓我們在宅子里休息,我們想偷跑出來踢一會兒球……”想起剛才經(jīng)歷的險境,她有些羞愧的低下頭。
“莫莉老師?”夏殤有diǎn驚訝地問道,青木院長去世以后,學院一直由他的義子,也是夏殤的好朋友青木天道管理。青木宅目前仍收養(yǎng)著15個孤兒,青木老院長留下的積蓄只夠維持基本生活,根本沒有多余的錢去請老師。平常都是天道來教孩子們知識和照顧他們的日常起居,當然他和淺嵐也會不時來幫忙,所以此時聽到xiǎo悠説有個莫莉老師,夏殤不免有些驚訝。
“莫莉老師是半個月前才來的,夏殤哥哥應該還沒見過她?!眡iǎo悠笑著説。
“是院長從上層撿回來的漂亮姐姐哦!”盧克在一旁人xiǎo鬼大地對夏殤説道。
“撿回來?”夏殤有些好笑地望著他,“這話是天道説的吧?”盧克做了個鬼臉diǎndiǎn頭。
“對了,今天xiǎo嵐姐姐沒跟你一起來嗎?”xiǎo悠往巷口的方向望了望問道。平常夏殤每次都是和淺嵐一起來,因此這些孩子都習慣了。這次見夏殤一個人來,xiǎo悠倒是有些高興,雖然她才8歲,但是心里對于那個總是和夏殤走在一起的姐姐不知不覺已經(jīng)開始產(chǎn)生了抵觸情緒。
“嗯?!毕臍憣λh道,“不過已經(jīng)給她留了信息,她收到的話應該會來這里的。”
“夏殤哥哥今天有沒有帶好吃的給我們?”盧克嬉皮笑臉地搖了搖夏殤的胳膊問道。夏殤和淺嵐每次來都會給孩子們帶禮物,零食或者衣服,這也是這些孩子們見到他如此歡樂的原因之一。當然,也有例外。
“胖克,夏殤哥哥能來看我們已經(jīng)足夠了,你怎么能只想著吃??!”xiǎo悠不滿地瞪著盧克説道,她可不是因為夏殤帶給他們的禮物才喜歡他的。
“我叫盧克?!北R克重申道,他自知剛才踢球的事情主要責任在自己身上,雖然現(xiàn)在xiǎo悠毫發(fā)無傷,可是他依然不好跟她爭辯什么。
“當然有了,”夏殤看著他們吵鬧的樣子,心里略過一絲溫情,變戲法似地從口袋里拿出一包糖果對孩子們説道,“限量版風味糖果,誰要吃?”
除了xiǎo悠,其他孩子都激動的舉起手去夠夏殤手里的糖果,他們平時鮮少能吃到零食,一袋糖果對于他們的誘惑力不亞于一頓大餐。
“都有哦,盧克你把糖果分給大家?!毕臍懶χ鴮εd奮不已的孩子們説道。
盧克雖然平時霸道,但是對于院長和夏殤的話卻極為順從。他接過夏殤手里的糖果袋子,逐個給孩子們分發(fā)糖果,一副xiǎo隊長的氣派。
“盧克!xiǎo悠!不是叫你們帶大家在屋子里休息嗎?誰讓你們跑出來的!”一個嚴厲地聲音傳過來,盧克和xiǎo悠一驚,回頭看到莫莉老師正從門里探出頭望著他們來。
莫莉一頭金色齊耳短發(fā),穿著干練的褐色工作裝,眉頭微蹙,努力想表現(xiàn)出威嚴的感覺,可是秀氣的臉龐卻怎么也讓人害怕不起來。在看到夏殤以后,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凝重起來。她快速從門里出來,三步并作兩步跑到孩子們中間,一把將孩子們拉到自己身后,強作鎮(zhèn)定地盯著夏殤説道:“這位先生,你想對這些孩子做什么?告訴你哦,我們就住在這里,孩子們的父親也在家,你要是……”
“莫莉老師,這是夏殤哥哥,不是壞人?!眡iǎo悠繞過莫莉老師,拉著夏殤的胳膊對莫莉解釋道。
“莫莉老師吧,我叫夏殤,是天道的朋友。”夏殤有些哭笑不得地對面前這個裝腔作勢的美少女説道。
“嗯?夏殤?”莫莉老師一愣,隨即大叫了一聲,“夏殤!”把夏殤和孩子們都嚇了一跳。
“啊,是我……”夏殤有diǎn猶豫地看了一眼xiǎo悠和盧克,兩個xiǎo家伙調(diào)皮地吐了吐舌頭,表示他們已經(jīng)對這個咋咋呼呼的老師習以為常了。
“你就是天道經(jīng)常提起的xiǎo殤吧?”莫莉一把抓著夏殤的胳膊説道,然后才意識到自己失態(tài),趕緊放開他,臉上升起兩團紅暈,“抱歉……我看到你在給孩子們吃東西,還以為……你知道,這一片的治安很混亂……”
“嗯,我明白?!毕臍懶χ鴇iǎndiǎn頭,“看到莫莉老師你這么關心這些孩子,我很高興?!?br/>
莫莉老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對他説道,“我們先進屋吧,天道去上層領物資了,過一會兒應該就回來了?!?br/>
“好?!毕臍懘饝艘宦?,領著xiǎo悠跟在莫莉和孩子們身后向青木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