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對面的劫匪少說也有三十幾人,而他們這邊,加上府中手無寸鐵的丫鬟,也不過二十人。
上一世的紀流云將全部身家相送,仍然被這些人帶到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看守,餓了三天三夜,如果不是父親派人尋到了蹤跡,紀流云就會被他們帶到費城,成為燕國要挾父親的工具。
所以這些人根本就不是劫匪,而是燕人,他們要的不是金銀珠寶,綾羅綢緞,而是她這個人——紀良將軍的獨女。
黑衣人看她站起來,愣了一愣,這位紀府的小姐,剛剛還被嚇暈過去,只這么一會兒的功夫,眼中的驚懼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異常的坦然與冷靜。
紀流云看了看一旁那些東倒西歪的人,那些都是紀府的護衛(wèi),即使精挑細選武功高強,也沒能抵擋住這些黑衣人的偷襲,連他們都打不過,更別說紀府的丫鬟小廝們了,一個個蜷縮在旁邊大氣也不敢出一聲,生怕被當成出頭鳥。
“小姐……”靈芝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姐你可不要沖動呀?!?br/>
“靈芝。”紀流云低頭看了看她,一笑,小聲道,“咱們大昱不能再這么窩囊下去了,燕人都跑到窩里來了,難道還巴巴給人家送錢?”
“燕人?”靈芝眼神驚懼。
“嗯。”紀流云看她,挑眉,“你還跪著?”
靈芝連忙爬了起來,拍了拍腿上的灰,只是還是有些害怕的躲在她身后。
紀流云轉(zhuǎn)身面對黑衣人的時候,已是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眼中隱有淚光閃動:“諸位都是身手矯健的綠林好漢,我劉府雖說家境優(yōu)渥,卻怎么也比不上撫州紀家……更何況我不過是劉府新納的妾室,一路也不敢大張旗鼓,上京途中總共也就帶了這么些錢財,各位若是缺銀子花,何不……”
靈芝一向聰明,當下一聽就明白了,連忙上前陪她演雙簧,抹了抹眼淚道:“可憐我家小姐還未過門,嫁妝就沒了,你們?nèi)羰窍霌尳?,何不去搶那紀府的小姐,聽說她過幾日就要入京,排場可大著呢!”
黑衣人狐疑地看了他們一眼,轉(zhuǎn)過頭去看另外一個人,似乎是想聽對方的回答。
紀流云松了一口氣,雖說對方只是半信半疑,但這要這種程度就已經(jīng)足夠了。
一旁兩人仍舊架著劍,黑衣人已經(jīng)走遠,看著一人道:“劉府新納的姬妾?難道是情報有誤?”
另一個黑衣人打量著遠處的紀流云,沉聲道:“她又不知我們的目標是紀家獨女,沒必要編出這么個假身份來糊弄,定是不想丟了錢財,想故意將我們引給紀府,哼,這些大昱人,自私自利,嘴臉一個比一個丑陋?!?br/>
黑衣人似乎想說些什么,轉(zhuǎn)頭看了紀流云一眼,最終什么也沒有說。
“她們剛剛說紀家小姐過幾日入京,先不管這消息是否確切,我先帶人回撫州探消息,你悄悄跟著她們,以防萬一?!?br/>
“是?!?br/>
黑衣人走了過來,黑著臉看著她,半晌才下令:“放了他們?!?br/>
紀流云傻傻看他:“好漢,那這些財物你們還要嗎?”
黑衣人不理她,站在那里像個沉默的雕像,一雙手提著劍,無名指微微屈起。
紀流云心中長出一口氣,表面上卻故作感恩戴德的樣子:“多謝……多謝好漢!青山不改綠水長流,祝你們搶劫成功,財源滾滾!”末了,小心翼翼地扶上了靈芝的手:“我們走?!?br/>
上了車之后,紀流云似乎想到了些什么,又回頭道:“好漢啊,小女聽說那紀府小姐最喜愛威猛的男子,尤其像你這般風姿卓然的男子,更是得她歡心,好漢若是犧牲自己引她下車,倒也不失為一道良策。”
說罷掩嘴一笑,上了車,轉(zhuǎn)身那刻,外裙斑斕的裙擺擺微旋起,在某些人的瞳孔綻放了一朵淡淡的迷迭香。
馬蹄聲漸漸遠去,很快消失在他的視線中。
黑衣人仍舊僵硬地站在原地,面巾有些黑,臉色卻有些紅,那露在外面的雙眸如墨如星,微有驚艷。
一行人走出好遠,直到進了某個莊子的時候,紀流云才小心翼翼撥開簾子,將手中的創(chuàng)傷藥分了下去,讓那些護衛(wèi)們坐在糧車內(nèi)好生療傷。
直到過了這段路,走上了官道,沒見有人跟隨,紀流云才稍微放下了心,而且此行路途遙遠,就算那些燕人發(fā)現(xiàn)自己被耍了,也拿她沒辦法了。
十日后,紀流云終于平安入京,住進了皇帝賜給她父親的府邸中,也見到了父親的那幾房姨太太,母親很早就過世了,作為紀府唯一的嫡長女,紀流云并沒有受到來自任何人的招惹。
眼看著生活逐漸步入正軌,朝著曾經(jīng)凄涼的結(jié)局狂奔而去,她決定改變點什么。上天給了她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不是為了讓她再次殉情的。
這樣的死實在是太沒有價值了。
晏斜這個人,她是不想再愛了。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沒有必要追逐他兩輩子,她現(xiàn)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挽救風雨飄搖中的大昱帝國。
前世不學無術的紀流云,也就認識幾個大字,畢竟從小錦衣玉食,沒有吃過苦,自然也沒有想學點什么的心思,現(xiàn)在不同了,她帶著國仇家恨回來,就不想再帶著它走。
呆在府中等父親歸家的日子沒干別的,讓靈芝找來了不少史書與兵書,將前世自己記得的那幾場關鍵性的戰(zhàn)役都記錄下來,她不懂兵法,但勝在她知道當時的所有細節(jié),或許她能夠靠這些信息力挽狂瀾,改變大昱被滅國的結(jié)局也不一定。
而此刻最要緊的,她要寫信告訴父親,秦黛玄和他的前鋒宋文飛都是危險的人物,一定要多加提防。
當年隴城之戰(zhàn),燕國衛(wèi)瑯為統(tǒng)帥,兵分三路大舉進犯,父親紀良坐鎮(zhèn)隴城,以三倍之兵對抗燕國五萬人馬,原本已經(jīng)擬定了作戰(zhàn)方案,然而宋前鋒剛與燕軍接戰(zhàn)就棄陣先遁,諸軍皆潰,更有一女細作泄露軍中機密,導致大昱死傷慘重,燕軍趁勝追擊,一舉殲滅大昱最后的精銳神威軍,父親紀良也在此役中戰(zhàn)死。
這個細作,紀流云后來在民間多方打探,有人說是“血胭脂”秦黛玄,有人說是“血胭脂”的貼身婢女,但總歸是跟秦黛玄有關的,如若不是她在這場戰(zhàn)役中給燕軍提供了幫助,她怎么可能在降燕后被封為淑妃,仍舊安享榮華富貴。
要知道,大多數(shù)降燕的叛徒都是沒有什么好結(jié)果的,不是封個閑散官職打發(fā)了,就是終身不被起用,背叛自己國家的人,不僅大昱人看不起,連燕國也看不起,她能在投降后身居高位,總歸與這件事脫不了干系。
而說到燕國的那位統(tǒng)帥衛(wèi)瑯,也是個奇人,聽說長相清秀,為人卻心狠手辣,傳言中他的右手斷過兩根手指,用兵詭譎,敢人所不敢,能人所不能。
這里面的每一個人都太復雜了,想了想,紀流云放下紙筆出了門,靈芝原本想跟著她去,卻被她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紀流云決定去找一個人——劉叔。
當時她從高空中掉下來的時候劉叔和她是在一塊的,萬一他也是和自己一樣的情況,那就太好了,即使不是,劉叔也絕對是忠心可靠的人。
走到一半,她突然愣住了。
劉叔是在她十八歲那年入府的,那個時候通州鬧饑荒,他便是跟著逃荒隊伍過來的,所以現(xiàn)在的她,根本不認識什么劉叔……
紀流云開始站在路邊發(fā)呆,忽然,好像有什么東西拽了一下她的裙擺,紀流云啊一聲尖叫了起來,踉蹌著倒在一邊。
一個……滿身是血的人正用手抓著她的裙擺,看不清面容,也看不清神色,只是一直拽著她,不肯松手。
換做以前,嬌氣的紀流云一定嚇得登時就暈過去了,可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經(jīng)歷過生死的人了,怎么會害怕這些,紀流云蹲了下來,看著他:“你要我救你?”
血人看著她,點點頭。
周圍路過的百姓都被這一幕驚呆了,一個身著華服的官家小姐,蹲在地上和一個衣衫襤褸的傷者慢條斯理地說話,實在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街邊真實再現(xiàn)。
紀流云居高臨下地看了看他的眼睛,總覺得有些面熟,畢竟經(jīng)歷了兩世,許是上輩子見過的人也不一定,于是她問道:“你叫什么,哪里人?何故被打成這樣?”
“在下鐘衍,大昱余封人氏,偷了東西,被店家所打。”血人雖然受了傷,講話卻一點也不含糊,回答的十分簡潔到位。
“哦?!奔o流云站了起來,走了。
血人看著她的衣角,表情有些失望,按住傷口又躺了回去,透過帶血的瞳孔看著天邊白色的云,無名指微屈。
半晌,鴻文醫(yī)館遣人把他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