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睿是個有些木訥的小孩。
縣城里的其他孩子,都管他叫傻子。
他不覺的傻子這個名號是個極具侮辱的詞匯,反而有人能和他說上幾句話,他便十分開心。
元睿很早就沒了爹娘,寄住在舅舅家里。舅舅有個女兒,在上私塾。而他則是跟著舅舅學習木工。
舅舅家里的閨女叫喜兒。
大周朝,始創(chuàng)女子入私塾,且能參加科舉入朝為官的先例。
因此私塾里,女子雖然也需要挽起發(fā)髻,將自己打扮成男裝模樣,但也可以堂堂正正入私塾修習學問了。
舅舅當了一輩子木匠,他希望閨女能出人頭地,有更好的前程。
至于木匠手藝,自然還是要他來繼承。
元睿平日里有了空閑,便來到私塾的窗邊。
他不是要偷學,而是在等人,喜兒是他表姐,也是他唯一的朋友。
“看,那個傻子又來了!”私塾里的人在嘲笑,有人甚至往他身上丟石頭。
元睿因為好欺負,所以他成了孩童為數(shù)不多的樂趣。
“以后不準我再看見你,否則見你一次,打你一次!”孩童對他鄭重警告。
從那之后,元睿只好遠遠站在私塾門前的柳樹下,等候喜兒下學,隨后一起回家。
但,過了兩天之后,元睿便再也沒有去。
他找到了新的朋友。
那是一只灰突突的貓,腳被一塊石頭給壓住,這石頭看似沒有那么沉重,但小貓哀鳴不止,無論如何也掙脫不開。
元睿趕緊跑過去,把石頭拿開。這塊石頭和他所見到的有些不同,上面篆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隱隱還有金光閃過。
元睿瞧了幾眼,便把石頭扔到一邊。
“你快點走吧?!痹Uf完,便往家的方向走去。
小貓緊隨其后,不肯離去。
元睿無奈,只好蹲下身去,他忽然發(fā)現(xiàn),小貓的眼神一直盯著他手里的那塊肉。
“不行啊,這是舅舅吩咐買的?!痹Uf道。
可惜小貓似乎已經(jīng)很虛弱了,它的毛發(fā)十分雜亂,眼簾低下,好似再沒有食物,就會死了一樣。
元睿于是把手里的肉給了小貓,貓兒拽住肉,狼吞虎咽吃下。
元?;厝ズ螅途司藢嵲拰嵳f,被打了一頓。
“你個白眼狼,讓你買肉你卻給了貓!”舅舅下手很重,元睿一天沒有坐下。
他靠在柳樹邊,貓兒就在他身邊轉(zhuǎn)悠,不肯離去。
“貓兒啊,貓兒。我可是為了你才挨揍的。”元睿感嘆。
貓兒的毛發(fā)變得柔順起來,最初見到的時候,它還是灰突突的,如今竟然變成了雪白一片。
“原來這就是你養(yǎng)的貓啊?!笔窍矁旱穆曇簟?br/>
女孩對于這種毛茸茸的東西,天生的喜歡,于是喜兒很快便偷偷從廚房里取出一點餅子,喂給貓兒。
貓兒來者不拒,通通吞下。
元睿很高興,他又多了一個朋友。
每天,等待喜兒下學,元睿都會和貓兒說著悄悄話。
這貓兒好似能夠聽懂人言一般,無論元睿說什么,它都是靜靜的在聽著。
貓兒把他當成了朋友,時常會叼來幾條活蹦亂跳的小河魚。
小河魚適合燉湯,烤的話沒有多少肉。元睿沒有鍋,因此小河魚大多進了貓兒的肚子。
貓兒是他的朋友,元睿的許多話,包括對爹娘的思念,平日里的瑣事,都會和貓兒講。
高興的時間沒過多久,城里忽然變得壓抑了許多。那天,小貓忽然躲在了他的床下,渾身在發(fā)抖。
元睿打開門,漫天的蝗蟲,嚇得他趕緊將門又重新關(guān)上。
元睿住的是院子里的茅屋,除了門沒有窗子,只能聽見外面蝗蟲嗡嗡的聲音,卻進不來。
過了一會,舅舅來告訴他,今天不要出門。
蝗蟲沒過幾天便散去了,但縣城里忽然少了很多人。甚至連私塾先生也不見了蹤影,于是整個私塾閑了下來。
元睿照常和舅舅學木匠活,但他覺得,他舅舅的表情格外的陰霾。
舅舅看他的眼神,讓他害怕。
于是他找了個理由,逃離了這里,他想要找到貓兒,和它說說話。
路過熟悉的街角,他忽然聽見一聲凄厲的慘叫。
“拿刀,劃開它的肚子!”
“別,慢慢殺才有意思!”
元睿趕緊跑進拐角,他頓時目眥盡裂,他瞧見貓兒被幾個孩童用手拽住腳,嘴里發(fā)出凄厲到極致的慘叫。
貓兒的身上,全是血。
那幾個孩童,手里的刀落下,將貓兒的肚子捅開一個個窟窿,任憑鮮血冒出。
他們稚嫩的臉上,滿是鮮血,滿是猙獰!
“??!”
元睿終于憤怒了。
他抓起一塊石頭,沖著那個孩童重重砸了過去。他拼盡了全力,這孩童直接倒在血泊當中。
“誰敢動我的貓兒,我就宰了他!”
或許是元睿的兇狠,震懾住了所有人。
孩童們發(fā)出尖叫,四散而去。
元睿趕緊抱住躺在地上的貓兒,貓兒已經(jīng)沒了氣息,目光昏暗。元睿不停的呼喊,貓兒始終沒有給他回應。
被他砸到在地上的孩童爬起來,他尖叫的指著元睿,讓他付出代價。
這天,是暗的。
貓兒就這樣安詳?shù)奶稍谠5膽牙?,眼睛睜得很大?br/>
元睿的朋友很少,今天又死了一個。
他在土里挖了一個坑,學著埋葬的模樣,將貓兒放在土坑里。但是埋土的時候,他又舍不得,把貓兒重新抱起來。
元睿慟哭,他感覺這周圍都是昏暗一片的。
他把貓放在樹上,找了片樹葉掩蓋住,他害怕那些人再發(fā)現(xiàn)貓兒。
元睿很晚才回到家,他靠在門邊,忽然眼神睜得很大。
舅舅家里,有很多人,還有爭吵的聲音。
一群人手持棍棒,拽住喜兒,把她往外拖拽。
“你家的閨女被蝗神看上,那是她的造化!你再敢阻攔,休怪我無情!”坊正指著舅舅的鼻子喊道。
舅舅當然不肯,想要把喜兒搶回來。
坊正身旁的一個男人不耐煩了,竟然直接拔刀,一刀將舅舅刺倒在血里。舅母尖叫著趕來,男人又是一刀,同樣倒在血中。
“蝗神庇佑,天災才不靠近這里。要是惹怒了蝗神,咱們都要遭殃!”男人尖叫道。
其他的人則是大聲響應。
喜兒悲痛欲絕,忽然被人打昏,哭喊聲戛然而止。
那群人,從舅舅家里走了出來。
元睿趕緊躲在角落里,等到那群走后很久,才悄悄從黑暗里走出來。
元睿望著那群人遠去的背影,一咬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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