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意料之內(nèi)的事情,他問我這樣做可想過宋折衣的感受。
真是可了笑了,他一個從不顧人感受的人,好意思問這種話。再說劇本上,梁詩秀分明是宋折衣的解語花,什么事都依著順著宋折衣,李嘆快將宋折衣的戲份都搶光了,連人家的女配角也要搶。
我將婚書撿起來,看著宋折衣和梁詩秀的名字端端正正寫在一起,心里很滿意。按理說,除非與天家有關(guān)聯(lián),皇帝是管不了大臣家的兒女婚配嫁娶的,梁詩秀對這大越王朝來說,也不是什么要緊的人物,這次我拿的是我爹的名義,而自李鳶失蹤之后,大越皇帝的身體每況愈下,這時絕沒有必要為了這么一樁小事而開罪我爹。
自然,我認(rèn)為大越皇帝近來身體不好也是個貓膩,多半是淑妃娘娘干的。
我說:“你盡管砸,一張破紙,我這兒還有的是。”
李嘆便冷笑著問,“你又想要做什么?一個女人而已,本王只是將她用一用,又不會真的娶進(jìn)門來,你這樣緊張做什么?”
我緊張么,我不緊張,我只是要扶正我的劇本而已。
我攪著發(fā)絲說,“我只是好奇,同樣是棋子,你能對她在意到什么程度。我知道此事你必有后招,先前你為了馴服我,也算生死里走過幾回,我也很想看看,為她你會做些什么?!?br/>
“你跟她比?”
“是有些降了身段,不過女人嘛,總是忍不住想要與人攀比?!?br/>
李嘆便笑了,走上來從我手中拿回婚書,笑容可掬地道:“是沒什么可比,你是天上的仙,她不過一個凡人,”說著牽了我的手引到唇邊,于指節(jié)間輕輕一吻,看著我道:“本王終究是你的。阿福,把婚書送去禮部批報(bào),再為宋公子備些厚重的賀禮,購間像樣的宅子,就算他不肯收,也不該委屈了梁家小姐。”
阿福得令去辦,我把手從李嘆手中抽回來,不禁蹙了蹙眉,“就這么簡單?”
他微微勾唇,“既然你不喜歡,本王便不與她來往,就這么簡單?!?br/>
什么人呢,一天一個變,他的花言巧語我是不敢信了,只能派人在婚期之前將該盯的都緊緊盯住,防著李嘆暗地里生出什么變故。
但李嘆又好像的確沒打算生什么變故,連酸詩也不寫了,料理完公務(wù)就將我陪著,一張?zhí)癫恢獝u的嘴臉,哄著我吃哄著我喝,似我當(dāng)真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小寶寶。
美其名曰:“你不是嫌本王不陪著你,現(xiàn)在滿意了?”
現(xiàn)在我很煩他,我一點(diǎn)也不滿意,我已經(jīng)下定了決心,我要好好歷劫,早點(diǎn)回到天上去,報(bào)答白驚鴻為我做過的那些事情,從今往后我的心里就只有歷劫,不會再分心給李嘆了。
等梁詩秀嫁了宋折衣,我就假裝小產(chǎn)給自己搞一場大病,然后告訴宋折衣李嘆欺負(fù)我,挑撥他和我爹造反,讓他們合伙殺了李嘆,如果到時李嘆因有蓮心不死,我便放一碗心頭血去幫南妖妖解契,讓南妖妖用法術(shù)把蓮心從那狗肚子里摳出來,我再殺了自己,也就等于殺了李嘆。
只是如果我在那個時候就死了,就來不及再跟宋折衣怨憎會了,不過我也想明白了,以我現(xiàn)今對宋折衣的態(tài)度,他就算親手殺了我爹,我對他也怨憎不起來,與李嘆這些大眼瞪小眼的日子,倒是很合怨憎會的釋義。
如此卻還剩一則老苦不好辦,我苦心思索,人怎樣才能在很短的時間里快速地老去,宋折衣給了我一種答案。
與梁詩秀成親的前夜,宋折衣來二皇子府找到了我。他喝得醉醉醺醺,因酒醉而臉頰燒紅,方才添了些許少年氣息。他笑呵呵地進(jìn)了我的房里,看到李嘆,笑呵呵地問:“表弟,在陪弟妹繡花兒?”
彼時我跟李嘆一個坐在東頭一個坐在西頭,我手里確實(shí)端著個圓圓的繡花架子,李嘆涼涼地瞥我一眼,“她會繡什么花兒,一針一針在心里咒人呢?!?br/>
知我者李嘆也。
我便也沖他翻著白眼,宋折衣于是笑了,醉眼迷離地看著我,“眠眠從小就不愛繡花,也不愛練武,更不喜歡讀書,蘇伯父常說,等她長大就好了,現(xiàn)在她長大了,嫁人了,有了身孕了,還操辦起哥哥的終身大事了……”
宋折衣說著,向李嘆作了個大揖,似是示以感激,李嘆沒受,起身背著手就走了出去,宋折衣便只能轉(zhuǎn)而拜向了我。
我見李嘆已經(jīng)出去,才從床上下來,扶著宋折衣坐下,一邊倒著熱茶,一邊說:“怎么飲這么多酒,你什么酒量,自己不知道么?”
宋折衣酒量很淺,沾一滴臉就紅,飲一杯頭就昏,上一次喝成這般,還是在我成親的時候。
我知道他心情不好,我也知道我對不住他,我將熱茶親手喂著他喝了,坐下來想要同他好好說說話。
我說:“折衣哥哥,梁詩秀是個好姑娘,往后無論什么事,她都會依著順著你,你也會待她很好?!?br/>
宋折衣還是那般無神地垂頭笑著,說:“我當(dāng)然會待她很好,你給我的東西,哪一樣我待得不好?!彼f著,從懷里一樣一樣拿著東西,都是些從小到大我有意無意贈他的一些小玩意兒,有些在宋家出事的那場大火里被燒過,雖有被焚燒的痕跡,卻都保養(yǎng)得干干凈凈,甚至看得出是被人時常拿在手邊摩挲過的。
“我要好好對她,這些東西就留不得了,你拿回去吧?!?br/>
我低著頭輕輕地應(yīng),宋折衣便長舒一口氣,站起來準(zhǔn)備離去。只是走到門口時,他的腳步還是頓了下來,背對著我,說:“眠眠,從我第一次趴在蘇北府的院墻上看見你,我就好喜歡你,我一直相信,無論等到什么時候,我一定會娶你為妻,好像我這輩子就是為了娶你而來,娶到你,什么都夠了?!闭f著,又輕輕地笑了,“我似被人下了蠱,閉上眼,心里想的念的全都是你,你……沒什么可想,你不優(yōu)秀,也不夠善良,甚至連對我也不是真心,可我就是想你,除了想你、什么事都為著你,我什么都不會?,F(xiàn)在……你卻要我改,要我對梁詩秀好……”
宋折衣說著,不禁露出一絲哽咽,繼續(xù)道:“我會對她好,你要我做的我都會做好,就算她腹中懷著別人的骨肉,我也不會有一絲抱怨,你要我做的,我永遠(yuǎn)不會抱怨。”
我聽著這些話眼眶也有些泛紅,心里又想他說的是什么話,還沒成親呢,怎就盼著給自己戴綠帽子了,尚沒來得及開口說什么,宋折衣便看也不忍再看我一眼,推門走了出去。
這一夜我陷在愧疚之中,過得不是很好,往后還是要對他好一些,更好一些,攤上這么個角色,宋折衣實(shí)在太可憐了。
自然,這一夜宋折衣過得也不好,我聽說他一夜沒有回府,不知獨(dú)自浪蕩到了哪里,第二日是他們成親的日子,我代表我爹前去做他們的證婚人,才看到宋折衣一夜青絲作華發(fā),再無一絲青年神采。
禮成之后,梁詩秀他爹悄悄地問我,宋折衣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我只能告訴他,這樁姻緣是蘇北府拉的,蘇北府絕不會有心坑害梁小姐,往后梁詩秀必將前程似錦一生榮華,最末一句我倒沒講出來,我怕將梁詩秀他爹嚇著。
梁詩秀往后可是要做太后的。
但是親爹關(guān)心女兒,安慰的話怎么聽都不夠,我嘮嘮叨叨地同梁尚書說了許多,便看見過來湊熱鬧喝喜酒的李嘆,悄悄起身,遁去了后宅。
我急忙辭了梁尚書跟過去,看見角落里掩在花樹后的一雙狗男女,前面也不知說了什么,聽也聽不見,只是那穿著紅嫁衣的新娘子忽然吐了,倒也沒吐出什么,干嘔幾回,后退一步低下了頭。
李嘆看著她,說:“委屈你了?!?br/>
新娘子也不說話。
李嘆道:“這也算是穩(wěn)妥的辦法,本王會盡快上奏父皇,把宋折衣發(fā)配出京,現(xiàn)在所有人都認(rèn)定蘇眠眠有孕,你悄悄把孩子生下來,到時本王便將孩子抱回去,養(yǎng)在她的膝下?!?br/>
“眠姐姐會答應(yīng)么?”
“呵,她自己又不肯生,白撿的怎會不要。說是她生的,這孩子便是名正言順的長子嫡孫,一輩子也不會受人虧待了。”
“那之后本王再設(shè)法將你接回,秀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