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謹在顧老太太房里待了好些時辰。

    她來的時候顧老太太服了藥剛剛歇下，便沒敢出聲打擾，服侍老太太的耿媽媽說老太太這幾日每每服了藥就要昏睡好些時辰，仿佛耗光了此生所有的力氣。

    顧謹斂目，壓下眸中波瀾，她知道祖母的結(jié)局：病逝。

    只是那個時候，顧府已經(jīng)答應了陸承修事成之后嫁顧謹與他為妃的條件，多事之秋，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祖母身上。顧家老太太生平最不喜歡喧鬧，卻病逝在一片喧囂聲里，沒什么人知曉，也沒掀起什么風浪。

    顧謹壓下心中前塵，夾了銀碳往銅爐里添了兩塊，暖煙裊裊而出，氤氳了少女的眼眸。

    她淡道：“前兩日在丞相府做客，認識了一位太醫(yī)，改日我請他到府上給祖母看看。”

    她不知道陳相生能不能治好祖母的病，但只要有可能，她一定會去試一試。

    祖母的病是多年的老毛病了，且老人家年事已高，不像北疆的戰(zhàn)事上是她可以翻攪的。許多事情都可以盡人事，但有些事情哪怕盡了人事也要聽天命，顧謹悄無聲息地轉(zhuǎn)頭，依稀可榻上人年輕時將門虎女的風范。

    耿媽媽嘆氣的聲音從身后傳過來：“唉，請了多少太醫(yī)來看了，老夫人還是老樣子……”

    后面的話，她沒有說下去。

    顧老太太這一覺睡了足足兩個時辰，醒來的時候見顧謹在屋里坐著，神色頗為歡喜。

    慈緩的聲音傳來：“謹兒怎么來了？”

    比起顧湘，她是更喜歡顧謹?shù)?，這丫頭體弱多病，又自小沒了生母照拂。不像顧湘乃是一家嫡女，更有一個跋扈的母親，相較之下顧謹從小就招人疼惜一些，就連顧好眠也更疼愛這個庶妹。

    顧湘那孩子，就太愛鬧騰了些。

    顧謹見祖母醒了，連忙起身扶她靠在了身后軟枕上。

    老太太半倚著，顧謹在床前坐著，屋里的暖煙正燃著。

    承歡膝下的景象一時靜好。

    顧老太太瞧了眼前這孫女一會兒，笑問：“怎么這時候過來了?！?br/>
    這段日子顧謹一有空就會往松齡堂跑，倒比那做兒媳婦的何氏和做嫡孫女的顧湘要勤勉些。

    顧謹輕輕為她捶著腿，提起今日來的原因她也歡喜，柔聲答：“是有個好消息來稟告祖母。”

    顧老太太一挑眉：“哦？我可許多年沒聽過好消息了，說來聽聽?！?br/>
    這些年兒子孫子遠走戍邊，朔北戰(zhàn)火連天，汴梁圣上龍體又病了，大貞的氣運不太好，再加上自己年老多病的，的確是許多年沒聽過什么好消息了。

    “今日衛(wèi)丞相家的小姐要去潤州探望外祖，孫女同她交好便去送了送，回來的時候卻見汴梁城上上下下都歡欣鼓舞，城門口的百姓都擠的走不動道兒了?！彼伦婺刚宦犚娤^驚喜于身體不好，便多做了些鋪墊，見祖母神色里有探究意味，才又繼續(xù)道：“原是因為父兄在朔北擊退了圭氏王子赫連齊，力守住了咱們北疆的關口缺月池，邊關大捷，父兄就要歸家了?！?br/>
    顧老太太聽見這話怔了半晌，良久才喃喃開口：“我就知道有這么一天，你父親像你祖父，你兄長也像你父親……”

    顧謹?shù)淖娓割櫪蠈④姰斈暌彩巧硤鰪P殺之人，可惜多年積勞成疾，病死在戰(zhàn)場的軍營之中了。

    顧疆元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多年前力抵圭氏六部，一戰(zhàn)成了北疆元帥，統(tǒng)領十萬大軍。

    顧好眠更是個青出于藍的角色，他年少之時顧家已然是鐘鳴鼎食之家，顧疆元很有可能長成袁常信和惠景和那樣的富家子弟?？伤孕∫磺粓髧鞠颍S父出入校場，修的文武俱佳，十八歲隨父征戰(zhàn)沙場，朔北幾載戰(zhàn)火硝煙，如今已然是赫赫有名的少將軍。這次更是一槍挑了圭氏部落統(tǒng)領，回朝受封指日可待。

    還真是應了汴梁城百姓對顧元帥府的評價：

    武將世家，人才輩出，各領風騷。

    顧老太太一時怔仲，她知曉兒孫打了勝仗逼退了圭氏六部，從此以后朔北百姓能夠安穩(wěn)不少時日，也知道戰(zhàn)火一停主帥回城受封，闊別家鄉(xiāng)多年未見的兒孫就要回來了……

    可她心中并沒有想象中的那樣歡喜。

    誰沒年少過，誰年少時沒有鮮衣怒馬過，誰鮮衣怒馬的時候沒有被打馬而過的少年激起滿腔歡喜。

    她念及了當年那段快意時光。

    想到鮮衣怒馬這個詞，老太太眸光轉(zhuǎn)了轉(zhuǎn)，再次看向守在自己床前的顧謹。

    “謹兒自從初秋一病，似乎轉(zhuǎn)了性子？”

    顧謹一怔，祖母說的，是她重生之后行為舉止不同往日的事兒。

    她不愿承認：“哪有，祖母憂心了。”

    “哪有？我可不知我從前那個怯懦的孫女兒能鮮衣怒馬贏秋獵會，也不知我那偏居一隅的孫女能在丞相府里大殺四方了?！?br/>
    顧謹未言，她不想欺瞞祖母，卻不能開口提重生之事，思量許久才道：“安穩(wěn)日子過慣了，現(xiàn)下覺得驚心動魄些才有意思?！?br/>
    顧謹本以為祖母說起此事有責怪之意，卻沒想到老太太聞言歡欣一笑，笑的比聽到兒孫要回來時還要開心些，“那好啊，那才像是我的孫女兒。你母親怯懦，你別真的隨了她才好。祖母老了，以后護不住你們，你們要學著自己護著自己，若是可以也去護護別人，眠兒我是不擔心的，只是湘兒驕縱慣了，你要記得她是你妹妹?！?br/>
    祖母口中顧謹?shù)哪赣H并非何氏，而是顧謹?shù)纳?，她前世今生都不曾見過這個生母，聽見祖母提起來也沒有多大的情緒。

    但祖母后面的話，顧謹卻驚了驚。

    她險些忘了，眼前這位祖母年輕之時是女中豪杰，哪里會責怪她出頭，恨不得顧謹替她上戰(zhàn)場上走一走才舒心。

    可顧湘……顧湘若能安分守己，她便盡全力相護。

    顧謹心里還正想著這些事情，老太太卻已經(jīng)開口道了乏。

    “祖母老了，往后的日子，都是你們這些兒孫的天下了?！?br/>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