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扶著頭,琺瑯嵌瑪瑙珠子的護甲橫在微微皺起的秀麗眉峰上,才略略遮住她眉心的一絲戾氣。皇后凝神片刻,銜著寒意道:“嫻妃……”
話音未落,只聽殿門前“哐啷”一聲,皇后一驚,即刻蹙眉抬頭。
素心喝道:“大膽!在娘娘面前竟敢如此驚擾,活得不耐煩了么?”
嬿婉嚇得俯首磕頭不止,帶了哭音惶恐道:“皇后娘娘恕罪,奴婢不是有心的?!?br/>
皇后凝眸一看,才知是方才捧著牡丹出去的宮婢,在出殿時被門檻絆了一腳,不留神砸了手中的花。
素心見皇后不悅,上去揪住嬿婉的領(lǐng)子,迫她抬起頭來,劈面就是兩個耳光:“皇后娘娘與嘉妃小主在此,你也敢這樣放肆!當(dāng)長春宮是什么地方?”
嬿婉嚶嚶哭著分辯:“姑姑恕罪,是奴婢不當(dāng)心,驚擾了兩位娘娘,錯了規(guī)矩。奴婢再也不敢了,還請姑姑饒恕?!?br/>
玉妍輕嗤一聲,閑閑撫著鬢角簪著的一朵丹紅珠蘭:“你那袖口晃著的那倆白的是手么?怎么連爪子也不如?一盆花都拿不穩(wěn),那手爪子砍了也不可惜。臣妾原就知道花房里伺候的宮女輕賤,原來還是笨手笨腳的蠢丫頭。說起來,終究是規(guī)矩沒立好,才由著那些輕狂婢子沒上沒下討人嫌?!?br/>
素心立刻道:“嘉妃小主別生氣,奴婢自會給奴才們立好規(guī)矩。”她略略揚聲,“小順子,把這個丫頭拖下去,重重地掌嘴??凑l還敢在娘娘面前不精心伺候!”
殿外的小太監(jiān)干脆地答應(yīng)了一聲,上前就來拖那宮婢。
皇后長長的睫毛如寒鴉的飛翅,在眼下染就兩片晦暗的青色陰影:“慢著!素心,把她帶到本宮跟前來。”
素心不明所以,手上卻極快地拖了嬿婉到皇后身前。嬿婉嚇得渾身發(fā)抖,皇后漫然道:“抬起頭來?!?br/>
嬿婉驚魂未定,瑟縮著抬起頭,腮邊猶有兩痕晶瑩水珠。皇后凝視片刻,緩緩浮起兩朵笑靨:“嘉妃,你仔細瞧瞧,她的眼睛和下巴像誰?”
玉妍仔細端詳,瞬時浮出厭棄的表情,不屑道:“賤婢,長得就是一臉狐媚樣子,合該活活打死才算完!”
嬿婉嚇得連話也不敢說,只俯下身磕頭不止。
皇后笑著欠身,用護甲輕輕托起她的臉。護甲尖閃著銳利的光澤拂過嬿婉姣好的面容,皇后柔聲道:“這樣美的一張面孔,要是打死了她也太可惜了!”
玉妍不屑地嗤道:“宮里有一張這樣的臉就夠煩人了,這婢子長得雖不是一模一樣,但細看起來也有三四分像。娘娘要留了這個婢子在長春宮,豈不添煩?”
皇后溫和地看著嬿婉:“你叫什么名字?家里是做什么的?”
嬿婉雪白的兩頰上浮著通紅的指印,眼底全是迷茫惶惑,連聲音都顫顫地斷斷續(xù)續(xù):“奴婢魏嬿婉,阿瑪曾是正黃旗漢軍旗包衣內(nèi)管領(lǐng)清泰。”
皇后微微頷首:“倒還是好人家的女兒。家人都還在嗎?”
嬿婉啜泣著搖頭:“阿瑪犯了事,已經(jīng)不在了?!?br/>
玉妍不滿地看著嬿婉:“再好的人家也不過是狐媚子奴才,連名字都那么妖里妖氣,何況如今還是個破落戶兒?!?br/>
皇后沉吟片刻,眸中閃過一抹亮色:“這名字是小家子了些,本宮給你改個名字?!彼烈鞯溃扒鄼?,青櫻……”
玉妍一雙鳳眼斜睨著,滿是奚落之色:“跟嫻妃一個狐媚樣子,就叫櫻兒吧,櫻花的櫻?!?br/>
皇后膚色玉華,此刻嫣然一笑,更增端美之態(tài):“還是嘉妃聰慧知趣。素心,你帶櫻兒下去好好梳洗一番,然后送去嘉妃宮里伺候?!?br/>
嬿婉驚魂未定地抬起頭來:“奴婢,奴婢……”
皇后和聲道:“好了,櫻兒。不管你犯了什么錯,本宮都把你賜給嘉妃了?!闭f罷便向玉妍道,“妹妹冰雪聰明,自然知道怎么把一個丫頭調(diào)教好了。”
素心會意,抿著唇幸災(zāi)樂禍地笑:“你福氣倒好,還不快謝皇后娘娘恩典?!?br/>
嬿婉心知不好,卻也不得不畢恭畢敬磕了個頭,跟著素心下去了。
玉妍見狀,不免有些惱:“皇后娘娘何必對這個賤婢這么好,臣妾也不愿她在跟前,看了就生氣……”皇后轉(zhuǎn)臉含笑看著她不語,玉妍恍然省悟,“櫻兒櫻兒,原來如此……”她一臉喜色,“還是娘娘睿智,有這么個人在,嫻妃又是個心高氣傲的,不膈應(yīng)死她!”
皇后微微含笑:“所以,本宮把櫻兒賜給你,你可高興?”
玉妍歡快地施了一禮,恍如一只幾欲撲向花叢的蝶,眨了眨眼,那笑容幾乎要滴出水來:“臣妾謝皇后娘娘恩典,必不辜負娘娘盛情。”
皇后意態(tài)舒然,含笑道:“慧貴妃輕浮急躁,膽子又小,更是個沒福氣沒孩子的。你福氣卻比她好得多了。本宮喜歡你,喜歡永珹,你也要好好惜福才是?!?br/>
玉妍會心地點了點頭,謙恭無比:“臣妾出身異族,能有今日,多賴娘娘關(guān)照。臣妾愿為娘娘盡心竭力,效犬馬之勞?!?br/>
皇后含笑示意玉妍往身邊的黃花梨琢青鸞座椅上坐了,切切道:“這些年你為本宮做的,本宮心里都有數(shù)。當(dāng)日嫻妃進了冷宮,本宮原想著她這一生沒了指望,便留她一條性命,就當(dāng)修一修慈悲。若不是你侍寢時發(fā)覺皇上身邊放著那塊青櫻紅荔的手帕,連本宮也以為皇上已經(jīng)不理會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