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到大，阿喜都沒做過什么逾規(guī)越矩之事，未出閣時，她是趙家知書達理的二小姐，出嫁后便是要撐起江家，性子厲害了些，也從未失了體統(tǒng)。

    可剛剛她是真的忍不住，何謂高興，何謂榮幸？身為將軍怎能說出這樣的話來，保家衛(wèi)國是每個大楚子民應(yīng)該做的事，也應(yīng)該敬佩那些在外打仗之人，可失去至親，對任何一個家庭而言都是很大的打擊，鼓勵入伍從軍也就罷了，還有更高興這樣的說法？

    他高興個試試！

    等她緩過勁來，這布鞋便扔出去了，還挺準，啪一下打在了那位將軍的身上。

    沈津陽抬起頭時，阿喜特別的鎮(zhèn)定，除了神情之外，其實全身都在緊張。

    李大人大聲呵斥，大家朝后退，阿喜特跟著后退了些，袖子底下的手還在顫抖，她原本就在人群最外邊，借此挪到了個菜攤子前，佯裝買菜。

    “誰扔的鞋子？”李大人好不容易請了沈?qū)④娬f兩句，如今竟被人這么無禮的打斷，他喊了聲來人，要衙役到群人中去找，到底是誰丟的鞋。

    “李大人?！鄙蚪蜿柦凶×怂?，“不礙事?！?br/>
    “這怎么行，沈?qū)④姡瑢Τ⒚賱邮直闶怯凶?，這樣的人一定要捉拿。”李大人討好，“沈?qū)④姺判?，此人一定還在?！鄙倭艘恢恍€不好找么。

    正要下令叫人去撿鞋子，沈津陽身旁的男子彎腰已經(jīng)將布鞋撿了，沈津陽面露著笑意，低聲提醒：“李大人，我這是替你受過啊，鼓舞士氣也不該這么說?！?br/>
    李大人臉色一訕，漲的通紅。

    “讓大家散了，我只是途徑此處，不必擾了百姓?！鄙蚪蜿枔]手，往不遠處擺滿攤子的集市看了眼后，轉(zhuǎn)身進了巷弄。

    他的幾個屬下很快跟上去。

    李大人哎了聲，轉(zhuǎn)頭，周圍的人散了一半，哪還能找著什么人丟鞋子，再者因為剛剛的話，自己都覺得臉上掛不住，跟著拂袖離去。

    站在菜攤子前的阿喜松了一口氣。

    “姑娘，你還買不買？”買菜的阿婆見她看了有一會兒，就覺得她不是來買菜的，“你是不是和她們一樣，想來看看沈?qū)④姷模俊?br/>
    “??？”阿喜抬頭，什么？

    阿婆自覺得自己猜中了，樂呵呵道：“好些個姑娘和你一樣都想去看沈?qū)④姡依掀抛友刍丝床蛔屑?，聽說他生的很俊吶?！?br/>
    阿喜呵呵笑著沒有回答，那阿婆是說上癮了：“就今早，我家后頭那兩個丫頭，還特意打扮了一番，姑娘你剛瞧見沒？”

    “人太多了，我沒看清呢?！卑⑾部茨沁吶松⒌牟畈欢嗔?，這才拿起背簍來，往雜貨鋪走去。

    后邊兒的阿婆看她走路姿勢有點奇怪，念叨道：“哎她這是不是沒穿鞋?。俊笨上昙o大了，這人來人往的，有些看不清楚啊，莫非是有腿疾？難怪剛剛看不清沈?qū)④姟?br/>
    阿喜并不知道這位買菜阿婆頃刻間多了這么多的想法，從雜貨鋪出來時，她只心疼剛剛買鞋的錢，她如今的心性，似乎隨著這身份，都跟著有些蠻了。

    到繡鋪時，已經(jīng)開門有一會兒，掌柜的見阿喜進來，臉上是掩不住的笑容，之前那繡件，在她拿來后的隔天他去鄭家時，就被二夫人瞧上了，開門做生意，賺錢的事兒誰不樂意，在阿喜將新的繡件拿給她時，臉上的笑容更加的真心實意。

    “之前你繡的那件，賣了二兩四，底子八錢，這是七錢銀子，你收好了。”掌柜的拿出碎銀，實際上應(yīng)該給阿喜六錢四，多的那六十個錢對掌柜來說沒什么，說出去可好聽不少。

    阿喜自然不會拒絕他的好意：“掌柜的，您看這新的可妥？”

    “這得送過去給客人瞧了才知道。”掌柜摸了下阿喜所繡，倒是對她起了些好奇，“姑娘莫不是哪家繡坊出來的？”這繡活兒趕得上許都大繡坊中的繡娘了，尋常人家可沒這么好的手藝。

    阿喜抿嘴，搖了搖頭，她不是哪家繡坊出來的，不過以前教她和姐姐女紅的師傅，是當時繡家女坊中十分有名的繡女。

    見阿喜不說，掌柜的也沒有多問：“你過幾日再來。”她當初將這底子拿去時他就打算好的，客人看上了更好，就算是客人看不上，賣給別人也成，左右他都不虧。

    掌柜又拿了兩套繡件給她，阿喜卻只拿了其中一樣：“掌柜的，家里農(nóng)活多，眼看要忙了，怕是只能繡一件?！?br/>
    掌柜的也沒說什么，將契寫下讓阿喜按手?。骸肮媚锛以诤翁?？”

    “福田村，離這兒有些遠。”阿喜取了繡件離開繡鋪，轉(zhuǎn)而便進了前邊不遠處的一間布莊。

    布莊內(nèi)的絹布一匹就要八/九錢銀子，但裁衣下來的料子卻便宜很多，阿喜用了五十銅買了不少碎布，又買了些絲線，去過街尾的鋪子后，回來時背簍中已經(jīng)放了不少東西。

    此時臨近正中午，一年當中最熱的日子，街上人少了許多，阿喜找了處茶棚坐下，斜對角是一家胭脂鋪，這時間幾乎是沒有姑娘家出來，胭脂鋪內(nèi)有些冷清，阿喜想了下，這個時候進去瞧應(yīng)該容易些。

    正打算起身，前邊兒巷子內(nèi)出來一行人，為首的正是之前在集市上見過的沈?qū)④姟?br/>
    阿喜才抬起身來又坐了回去。

    “在哪里？”

    “就在青州過來的路上?！?br/>
    “派幾個人裝扮一下去看看。”

    幾句話的功夫，這些人便從茶攤經(jīng)過，往城外走去，后邊跟著的幾個人身上還拿著包袱拎著籃子，顯然是剛回家探親過。

    阿喜等人走遠后才起來，只是這會兒胭脂鋪中有了客人，要想細細的去看，只能等下回了。

    阿喜將茶喝完，背著背簍往鎮(zhèn)門口走去。

    半個時辰后，劉三叔他們從牙行回來了，今兒集市人太多，擺攤的地兒都不好找，還得被看管的衙役驅(qū)趕，干脆都抬去牙行中。

    “阿喜你這么快就買完了啊?！眲⑷龐鹨娝澈t里放著不少東西，幫著抬上牛車，“阿喜你鞋呢？”

    出門時穿的還不是這雙，嶄新像是剛買的。

    阿喜笑道：“那雙踩破了，就順道買了一雙?！?br/>
    “是不是因為集市人太多。”劉三嬸嘆氣，“我與你三叔都擠不進去。”

    “人是挺多的。”阿喜想了想那畫面，嘴角微抽了下。

    “幾年前樊將軍經(jīng)過這兒也是如此?！眲⑷龐鹫f起早兩年前從這兒經(jīng)過的軍隊，比今天的還要夸張，阿喜抿嘴，聽著沒有搭話。

    忽然劉三嬸道：“哎我說，王家那小子這回是不是也回來了？”

    劉三叔悶聲：“不曉得?！?br/>
    “要回來了，不曉得會不會回家去?！?br/>
    劉三嬸也是嘴上一說，提過后并沒有在意，倒是阿喜聽了后，也不知怎么地，心里忽然開始突突的跳。

    回到家阿喜還特意在家中前后左右都瞧了，到夜里也沒什么事兒發(fā)生，只是那沒由來的不安感越發(fā)的強烈。

    直到第二天下午她帶著英子下地去，遠遠的聽到有人喊她，終于知道了為何昨日劉三嬸說完王家后自己就開始感覺不對。

    站在田埂上喊她的人，就是大牛！

    按理說，半年前征兵離開的人是不可能回來的，就算是沒有戰(zhàn)亂，這些人也得服滿五年兵役，沈?qū)④姶騽僬處П貋砼c他們那些被帶走的人算是兩碼事。

    但阿喜的的確確是在田埂上看到了大牛，黑了些，更結(jié)實了，沒變的就是笑起來那勁，分外的真誠。

    “嫂子，是大牛哥?！庇⒆臃畔络牭?，也十分的意外，“他怎么回來了？”

    大牛在田埂上打過招呼便往上走：“嫂子，來我?guī)湍銈儭！闭f著就將剛剛阿喜他們割下的苞米桿子捆背起來，笑起來一口白牙對著阿喜，都不好拒絕他。

    阿喜拎起籃子：“你怎么回來了？”

    “我跟著沈?qū)④娨粔K兒回來的，經(jīng)過這兒軍隊在外頭，將軍人好，讓咱們鎮(zhèn)上幾個人回家來看看?！?br/>
    “你進編軍了？”半年內(nèi)就能入編軍，莫非是立了功勞，倘若是這樣倒有可能，否則五年都未必進得去正式的編軍。

    “哪能啊，我就是伙夫?！贝笈狭藫项^，笑的有些不好意思，“將軍看我飯煮得不錯，就叫我隨軍跟著回來了?！?br/>
    “……”阿喜也不知道該說什么，“那也挺好?！?br/>
    “是挺好?！鄙狭颂锕∽叩搅思议T口，大牛腳步頓了下，斂了笑意，“嫂子，我那兒還有大河的東西，遲一些，我給你拿過去。”

    阿喜一怔：“好。”

    大牛朝英子看了眼，撓了撓頭：“嫂子，那，我走了啊。”

    阿喜點點頭：“好?！?br/>
    正此時，不遠處傳來叫喊聲：“王大牛你干什么！”

    大牛猛地回頭，兩個比他更為高大壯碩的人跑過來：“不是說燉著肉，怎么人一下就不見了?！?br/>
    “我給嫂子扛點東西?！贝笈＝忉?，“還得燉上一會兒，不著急，爛一些才好吃?！?br/>
    礙于阿喜在場，來人拉了大牛低聲道：“你跟我們說這些有什么用，將軍一早從營里出來可沒吃什么，這都大半天了?！?br/>
    大牛這才恍然：“我這就回去，嫂子，我晚點過來啊?！?br/>
    說完后人就跟著他們跑了。

    這廂，阿喜站在那兒愣了下，將軍怎么會到福田村來？